她在沙盤那兩道狹窄的坡道上比劃了一下，「這種高台拒馬陣，強攻的代價極大。」
「一旦第一波衝鋒被卡在坡道上，後面的部隊連展開陣型的空間都沒有，只能淪為弩手的活靶子。」
對面的尤爾夫顯然也意識到了這點，臉色愈發難看。
他自然明白這地形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要用族人的血肉之軀，去硬生生填平這個坡道。
他不想讓族人們無謂地送死，但又不好公然質疑大酋長早已做下的開戰決定。
於是，他只能旁敲側擊地試探，「大酋長，那咱們的那群新盟友……他們的戰鬥力究竟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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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話一出，艾麗婭也好奇地抬起頭。
她一整天都在負責操練蠻族新軍，還沒真正見識過那傳說中蠢到極致的雙頭巨人。
「勉強還算靠譜，」李昂給了個中庸的評價。
接著，他拿起一根木枝，在沙盤上最寬的土坡上點了點，「雙頭巨人的優勢，便是倚仗自身體型與重量發起的衝鋒。」
「明天，我會安排他們從這條主坡道上突襲，儘可能吸引敵人的遠程火力，並將敵人的防守力量全都牽扯到這個入口。」
「可是，」艾麗婭眉頭皺得更深，「這種狹窄的坡道和拒馬，本就是專門用來限制大型生物的。」
「雖然我沒見過那群盟友，但我想即便他們體型再龐大，也很難一舉撕開防線。而一旦他們的衝鋒被硬生生遏制住……」
她頓了頓，語氣愈發凝重，「在那種進退兩難的狹窄地形里，他們便會陷入泥沼，最終被活活耗死。」
「我知道，」李昂面色如常，道出了戰場上最冷酷的真理，「但在絞肉機一般的攻城戰中，總得有倒霉蛋頂在最前面，拿命把路趟平。」
「如果這倒霉蛋不是雙頭巨人……」他轉過頭，看向尤爾夫，「難道是我們？」
尤爾夫被盯得發毛。
他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問，「大酋長，那我們不用跟著一起衝鋒嗎？」
「不用，」李昂搖了搖頭，「你們衝上去就是送死。」
話音落下，周遭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凝重。
尤爾夫面色一滯，不自然地低下了頭。
李昂瞧著他那模樣，忽然一笑，「怎麼？覺得我們對待盟友太過冷血？」
「沒、沒有……」尤爾夫神色一慌，急忙否認。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現在絕不是泛濫那可笑的仁慈的時候。
所謂盟友，在這個節骨眼上，雙頭巨人多死幾個，他身後的部落族人就能多活幾個。
李昂卻收斂了笑意，神色莊嚴而肅穆，「戰爭就像是一場殘酷的舞台劇，每個人都在其中扮演著各自的角色。」
「我從來沒把盟友們當做炮灰，只是他們體格龐大，恰巧最適合衝鋒陷陣、撕裂陣型。」
「這跟他們是盟友還是外族都沒有關係，在戰場的舞台上，他們沒有第二個選擇。」
「而且，目前還不能讓你們進行混編，」李昂頓了頓，再次開口道，「不然還沒開始殺敵，就被自己人踩死一半。」
「其實，我原本打算讓你們跟那群長著兩個腦袋的傢伙先認識一下，」李昂搖了搖頭，無奈地嘆了口氣，「辦個晚會，一起吃頓烤肉，起碼互相熟悉熟悉。」
「或許我們應該暫緩一天。」
艾麗婭微微蹙眉，提出了異議，「明天我可以帶著部分遠程士兵，從這裡進行游擊、騷擾，並不算朝令夕改。」
「而你，則帶著剩餘的士兵們與雙頭巨人進行聯合演練，提升他們的相互配合度，也能減輕你前線指揮的壓力。」
「好主意，」李昂向艾麗婭投來一抹讚許，「可惜，戰機不等人。」
如果沒有山腳下虎視眈眈的深水城衛兵的壓力，艾麗婭的方案近乎完美。
但戰爭沒有如果。
李昂神色一肅，朝對面的比約恩努了努下巴，「我們今晚的行動已經暴露，而且我們在行動中斬殺了敵方的一名頭目。」
「經過一晚上的發酵，明天上午，必然是敵方士氣最低落的時候。」
「更何況，山腳另一邊，」他握著木枝，在沙盤上虛空一點，「深水城的衛兵們可沒我們想像的那麼蠢。」
「如果拖到後天，他們或許會察覺我們的進攻意圖，從而提前發起突襲，屆時我們將腹背受敵。」
「所以，」李昂敲了敲桌子，「我們必須明天動手。」
決斷擲地有聲，在作戰室內迴蕩。
眾人神色肅穆，紛紛鄭重點頭。
艾麗婭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麼。
李昂沖她笑了笑，提前打斷了話頭。
「相信我，艾麗婭。」
他目光平靜，「不經過磨合，直接將兩支大相逕庭的隊伍投入戰場，確實是對指揮的極大考驗。」
「但是我有把握。」
說到這裡，李昂手中的木棍在沙盤上划過一道弧線。
最終，「啪」的一聲，木棍點在沙盤的一處位置。
那裡代表著豺狼人營寨後方、半山腰處的一座突兀石台與隱秘小路。
而那地方，正是他今晚剛剛與比約恩一同探尋過的地形。
「這裡便是明天我們要就位的地方。」
「比約恩。」
「在，大酋長！」在一旁沉默良久的比約恩當即上前一步。
「明天早上由你帶路，帶著尤爾夫和他手下的那些近戰勇士，還有你手底下的那些遠程獵手，在咱們之前探過的半山腰小路上集合。」
「是！」
比約恩握拳擊胸，當即應下。
「是，大酋長！」被點到名的尤爾夫也跟著應聲。
但他心中仍有疑惑，安排遠程獵手去半山腰進行火力壓制倒在情理之中，可要帶上他那群近戰勇士去那裡能幹什麼？
「我們剛才走過的那條山路極其狹窄，很多地方僅能容納兩人並排通行，」一邊說著，李昂用手撫過下方的漆黑沙盤。
但見那沙盤內部的黑色材質卻驟然如流體般翻湧浮動。
緊接著，沙盤上的地貌開始飛速變幻、縮放，最終精準地定格在他們剛剛走過的那條半山腰小路上。
這等手段，令沒見過黑水本事的蠻族們驚呆在原地。
但要論最震驚的，當屬瞠目結舌說不出話的比約恩。
原因無他——這沙盤上演示的地形，竟與他們親歷的實地分毫不差。
甚至連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平時作為斥候巡邏暗號而放置的幾塊碎石，位置也都一模一樣。
李昂沒有理會他們的震驚，轉頭看向尤爾夫，「今天募集、訓練了多少勇士？」
尤爾夫回過神來，大聲回稟道，「七十二名近戰勇士！」
「很好。」李昂點了點頭，「明天你要從中挑出四十名最強壯、最勇猛的先祖勇士，多一個都不要，其餘的留守營地。」
他又轉頭看向比約恩，「你的遠程獵手，也只帶十個準頭最好的。咱們彈藥不多，而且那地方狹窄，人去多了反而成了累贅。」
二人當即點頭領命，將李昂的話記在心底。
布置完後，李昂轉過頭，看向屋內，甚至是整個軍隊裡唯三的施法者——
安娜、伊爾莎，還有老薩滿。
「明天的戰鬥，你們三位的法術至關重要，」李昂正色道，「我需要你們跟隨比約恩的大部隊，同樣去山腰那邊集合。」
「沒問題，」老薩滿沙啞地開口，用力頓了頓拐杖，「為了部落，為了族人們，老身自當前往。」
一旁攙扶著老薩滿的伊爾莎也跟著點了點頭。
坐在木箱上打盹的安娜，迷迷糊糊地聽到自己的名字，瞬間清醒了過來。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出聲問道，「李昂，那兩台組裝好的重型獵龍弩要不要一起帶上？我已經按照你的要求，給它們設計了帶木輪的底座。」
「不用了，」李昂果斷否決了這個提議，「這破山路，人都走不明白，推著如此貴重的重型戰爭機械純屬找罪受。」
「把它們全部留在部落，架在圍牆的哨塔上。」
李昂目光再次掃過在座的眾人，語氣異常嚴肅，「明天下山前，務必交代留在部落的兄弟，一定要加強警惕。」
說著，他抬頭看向一旁目光飄忽的部落青年，「另外，尤爾夫。」
「在！」尤爾夫打了個激靈，猛地站直了身子。
「昨晚讓你清點過，部落里現在還能飛的獅鷲有多少頭？」
「稟報大酋長，一共二十一頭！」
「很好，」李昂點了點頭，「明天部落里留下三頭獅鷲。其餘十八頭在半山腰待命。」
「告訴留守的那三位騎獅鷲的勇士，如果在我們外出期間部落遭遇襲擊，千萬不要意氣用事，衝出去死戰。」
「要讓騎兵立刻分散突圍，從不同方向飛出去傳遞情報，尋求回援。」
「大酋長，」尤爾夫有些不解地發問，「您認為明天我們出兵時，敵人會來偷襲部落？」
「有備無患，」李昂目光冷冽，「雖然我們已經在敵人交接完信息後，將他們的暗哨和斥候全部拔除了。」
「按理說，我們出兵的消息是傳不回深水城營地的。但是，永遠不要低估一個敵人的戰爭嗅覺。」
說到這裡，李昂嘆了口氣，「在我接手防務之前，你們的防線收縮得太緊、太過反常了。」
「如果對方的指揮官足夠聰明，一定能從這種異常中察覺出端倪。」
「如果我是對方，大概率會在收到情報的瞬間，就果斷出兵奇襲。」
聽到這話，一旁的伊爾莎抿緊了嘴唇，眼神不由得黯淡下來。
此前正是她在奮力主張收縮防守，等待李昂到來，此刻她心中滿是自責。
安娜察覺到異樣，一路小跑，一把拽住伊爾莎的手，輕聲寬慰道，「伊爾莎姐姐，是我們當時把你一個人留在部落，這不是你的錯。」
「無需自責，伊爾莎。」李昂手撐著桌子，盯著沙盤，沒有回頭，「戰爭中從沒有誰對誰錯，只有誰生誰死。」
聞言，伊爾莎神色一凜，黯淡的眼神隨之變得堅毅。
「可是，李昂……」
艾麗婭踟躕著提出疑問，「咱們不是剛在山下截獲了他們的軍資運輸車嗎？」
「這才過去兩天，他們根本來不及調運新的攻城器械，還會貿然進攻嗎？」
「大概率會的，」李昂挑了挑眉，反問，「你認為什麼叫攻城戰？」
未等艾麗婭作答，他接著開口，「攻守雙方，你擺好攻城器械，我壘好堅固城池，然後酣暢淋漓地對壘？」
「呃……」艾麗婭神色一滯。
李昂把她想說的話都說完了，她剛才確實就是這麼想的。
「不，那不是攻城戰，那是留給進攻方的無盡絞肉機，」李昂搖了搖頭，「真正的攻城戰，從來都是出其不意，趁敵不備，一舉拿下。」
「一旦等守軍囤好物資，加固了防線，任憑你攻城器械再精良，也休想輕易啃下這塊硬骨頭。」
「所以，」李昂用木棍點了點桌子上的沙盤，「如果敵軍的統帥，那個叫達爾文的傢伙足夠聰明，明天大概率會派人摸過來。」
「哪怕僅是派一支小隊佯攻試探。」
「可是……」艾麗婭剛要發問。
「你是想問，既然明知道敵方明天可能會進攻，為何還要選擇在明天出兵？」李昂頭也沒抬，打斷了她。
話又被堵回了喉嚨里，艾麗婭懊惱地眨了眨眼。
但顯然，她的疑問不光代表她自己。
身邊的所有人——伊爾莎、尤爾夫，乃至安娜，都眨巴著眼睛望向李昂。
「因為我們不能再陷入被動了，」李昂嘆了口氣，「如果明天不主動出擊，就意味著將把戰爭的船舵拱手讓人。」
「屆時，我們將面臨被豺狼人和深水城衛兵兩面夾擊的風險，徹底陷入被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當然，我們可以選擇放棄豺狼人這個敵人。」
「但這同時也就意味著，我們放棄了雙頭巨人這個盟友。」
「失去了那三十多頭衝鋒陷陣的巨獸，你們覺得，憑藉部落里的那七十位勇士，能擋得住那一百七十多名身披重甲的獅鷲騎兵嗎？」
話音落下，眾人皆是啞口無言。
屋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戰場局勢瞬息萬變，所謂勝利契機，從來都是主動爭取來的。」
李昂將手中木棍丟到桌上，直起身，目光再次掃過眾人，「大家今晚都好好休息。明天一早，依照今天的安排，各自落位。」
「散會，」李昂揮了揮手。
眾人神情一凜，齊聲應諾，紛紛邁出房間，去為明天的血戰做最後的籌備。
待眾人魚貫而出，議事廳內重新安靜下來。
李昂走到一旁的牆角，隨手拎起【戰爭晚禱】，甩上肩頭。
他今晚還不能休息。
他現在必須親自去一趟雙頭巨人的營地，見見考哥爾那個大塊頭。
確保明天的戰術能夠順利進行。
……
【獅鷲部落·營地內一處空地】
「這只是我老師的獅鷲。」
伊爾莎站在冷風中，輕柔撫摸著身旁一頭體型巨大，卻顯得老態龍鐘的獅鷲。
這頭獅鷲與部落里的其他同類不同，
它沒有披掛著那些用藤條與硬皮編織的戰甲，反而在脖頸周圍的翎羽上，用染料塗抹著奇異的圖騰紋路。
它看起來確實很老了，站在那兒都透著股疲態。
但那雙銳利的鷹眸，卻閃爍著久經歲月打磨的深邃光芒。
「它是部落里年紀最大的獅鷲，很聰明，也很挑剔。」
「除了老師和我，誰也不讓碰。」
「李昂，」伊爾莎抬頭看了一眼李昂，眸底閃過不易察覺的羞澀，「需要我載著你過去嗎？」
「就像那天……你騎著馬載著我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