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360章 海浪紋

  「冷鍛?」

  李昂一愣。

  他從未聽過這個生僻的詞彙。

  在他的印象中,鐵匠房總是悶熱難耐,似乎永遠離不開火爐與高溫。

  「沒錯,嘿嘿,你小子今天可算學著了。」

  布萊恩技癢難耐,舉著手中鐵錘深吸口氣,目光銳利,鎖定在鋼牛皮下腿邊緣、作為邊角料的一塊金屬鱗片上。

  「睜大眼,看好了。」

  話落,一股渾厚的「氣」,瞬間將整柄鐵匠錘緊緊包裹。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無聊,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超靠譜 】

  剎那間,但見他高高抬起的手臂肌肉虬結,隨著一陣破空聲,鐵錘急速砸下。

  「鐺——」

  恐怖的金屬爆鳴在屋內炸裂。

  李昂只覺耳膜與腳下的地面皆是一震。

  這一錘傾盡所有力道,連帶著下方的巨大鐵砧,乃至整個鐵匠房都顫慄了一下。

  要論對這一錘力道感受最深的,除了鐵砧上那張鋼牛皮外,就只有遠在吧檯的杜爾南了。

  果不其然,半秒後,門外便傳來一聲暴躁的怒罵。

  「布萊恩!你個老畜生!到底特麼有完沒完了?!」

  布萊恩權當沒有聽到,滿意地收起鐵錘,「看這裡。」他用手指了指剛剛錘擊的地方。

  李昂探著頭仔細看去。

  只見鐵錘移開後,那塊原本微微凸起、呈現自然紋理的金屬鱗片,已在純粹的物理擠壓下深深地凹陷下去。

  而凹陷下去的部位,變得比周圍更加緻密、平整光滑,在光線的照耀下,甚至泛著一圈圈細膩的水波紋。

  布萊恩努了努下巴,「瞧好了沒?上手摸摸看。」

  李昂伸出手,在那塊凹陷的鱗片上摩挲了下,又用力按了按。

  他能清晰感覺到,那片區域雖被砸得凹陷,但其金屬的硬度與緻密程度,卻比周圍未經鍛打的生鱗片高出了一大截。

  「這便是冷鍛。」布萊恩炫技過後,也沒忘了教學,「這是鍛造的最高境界。」

  接著,他又拋出了一個顛覆李昂認知的暴論。

  「你所熟知的『高溫鍛造』,是絕大多數鐵匠為了追求效率,以及掩飾自身力量不足,無奈做出的妥協。」

  「妥協?」

  聽著這暴論,李昂眼中閃過詫異。

  「沒錯,就是妥協。」

  布萊恩看向李昂,「高溫雖能軟化堅硬的鍛材,但軟化的同時也會破壞內部原本的紋理,只能通過鍛打將其強行統一。」

  「但凡有點天賦、本事的鐵匠都知道,單論成品的硬度,冷鍛要甩熱鍛幾條街。」

  「但你知道為什麼,你很少、甚至從未在鐵匠鋪見到過有人冷鍛嗎?」

  李昂目光掃過那被強行擠壓凹陷的金屬零件,僅思索了一瞬,心中便已瞭然。

  他基於前世的知識,給出了答案,「因為大部分鐵匠的力量不足以在金屬冷卻狀態下,將它們鍛打變形。」

  早已準備好自問自答的布萊恩先是一滯,旋即看向李昂的目光更加火熱,「沒錯,這便是核心原因。」

  「而另一個原因,則在於力道的掌控。」

  「冷鍛不藉助任何高溫軟化,純靠絕對力量在物理層面上將金屬硬生生擠壓到極限。」

  「這個過程不僅需要強大的力量,更需要對材質的了解與內部紋理的精準把控。」

  「否則力量過猛,會導致金屬內部過脆、易碎;倘若力道不夠,又無法鍛打成想要的模樣。」

  「尤其是這種帶著原始肌理的石化鋼牛皮,」布萊恩的手,撫過皮上被砸出的凹陷,「用冷鍛硬生生砸出來的板甲,其成品的硬度,要比爐子中煅燒出來的,硬上三到五倍。」

  李昂聽聞,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用他前世的物理學常識解釋,金屬是由原子整齊排列而成。

  常溫下,原子之間相互咬合,極其穩固,金屬極難通過外力改變形狀。

  所以鐵匠才需要高溫,讓原子變得活躍、間隙變大,更容易鍛造成想要的形狀。

  這便是常見的熱鍛。

  而當金屬重新冷卻,內部原子會以鬆散的常態重新排列。

  冷鍛,則是徹底跳過了「利用高溫擴大金屬原子間隙」這個步驟。

  用純粹的物理動能,在常溫下硬生生地砸,直到金屬被鍛打至變形。

  這樣的好處是,每一錘都可以讓金屬內部的原子排列更加緻密,被迫死死絞纏在一起,從而使金屬硬度大幅度攀升。

  「這麼說來,這冷鍛的手藝挺適合我的,」李昂笑了笑,擼起袖子,露出肌肉線條流暢、充滿爆發力的小臂,「既不需要被高溫弄得一身臭汗,只靠純粹的力量就能鍛打出滿意的形狀。」

  聽李昂如此說,布萊恩眼中的火熱更甚。

  他用那沾滿炭灰鐵鏽的手往褲子上抹了一把,然後用力拍了拍李昂的肩膀。

  「小子,你可得好好努力。」

  他眼神嚮往,描繪著費倫所有鐵匠共同的宏願,「如果有一天,你能憑著絕對力量,不接觸高溫就能生生將精金鍛打至變形的話……」

  他深吸一口氣,「那就代表著你能用冷鍛的手藝,砸出一副沒經過任何高溫、內部結構最完美的精金板甲!」

  「那玩意兒的防禦硬度,估計連遠古紅龍的牙都能崩碎。」

  說完,布萊恩似乎也覺得這宏大願景太過遙遠,遺憾地咂巴了下嘴,搖了搖頭,「不過縱觀費倫整個歷史,我還從未聽說過誰能鍛造出這種完美的成品來。」

  「精金板甲……」李昂低聲呢喃了句。

  下意識瞥了眼老實待在手腕上的黑水,卻見其在聽到「精金」二字的瞬間,不受控制地盪起一陣漣漪。

  李昂撇了撇嘴。

  若真到了那一天,他怕自己好不容易鍛造出的完美精金板甲,一個沒看住,就被這貨當夜宵偷吃了。

  就在這時,他目光突然掃過進門時靠在牆上的戰爭晚禱,眉頭微皺,想到了什麼。

  但還未等他詢問,布萊恩便先一步開口,「別看了,冷鍛雖能提升密度,但前提是同種材質的金屬。」

  他下巴朝牆角的戰爭晚禱努了努。

  「我可沒本事,在不加熱的情況下,硬生生將精金殘料和精鋼砸得融合在一起。而且那天鍛造,我也只是局部加熱,並未將整個錘子都塞進爐里。」

  說罷,布萊恩頓感口乾舌燥,拿起木桌旁掛著的破水壺,揚起脖子狠狠大灌了一口。

  李昂卻看著那鏈枷出神,腦海中飛速閃過布萊恩所講的話,突然兩眼放光。

  「老頭,這麼說,冷鍛與熱鍛本質上並不衝突。」

  「完全可以先高溫熱鍛,將金屬塑造成想要的形狀,待其冷卻後,再用冷鍛的手法反覆捶打加固。本質上是一樣的對不對?」

  布萊恩拿著水壺的手一滯,驚訝地扭過頭。

  這套「熱塑冷固」的理論,他本來打算花費一下午時間教給這小子的,沒想到對方僅憑几句話就頓悟了。

  果然是當鐵匠的好料子!

  布萊恩咽了口唾沫,心中不禁感慨。

  然而李昂並未發覺老鐵匠讚賞的眼神,繼續盯著自己靠在牆角的鏈枷,順著思路,得出了個結論。

  「那豈不是說,我在戰場上揮舞鏈枷砸人的同時,本質上也是對我的武器進行一次又一次的冷鍛?」

  「噗……咳、咳、咳!」

  剛準備聽這天賦逆天的小子還能發表什麼高論的布萊恩,被這句「砸人冷鍛論」驚得把水全噴到了鐵砧上。

  「你腦子裡除了砸人就沒別的嗎?」

  布萊恩嫌棄地擦了擦身上的水漬,「首先,你得保證你砸的每一個敵人,護甲和骨頭足夠硬,足夠充當合格的鐵砧。」

  「其次,」他收起玩笑,神色嚴肅,「你還要學會在戰鬥後卸去武器內部因不均勻撞擊而積累的細微損傷,不然再硬的武器,總有一天也會碎成渣子。」

  見李昂目光詫異,布萊恩又舉了個例子,「很多騎士都遇到過這種情況。他們身上穿的那套極其堅固的板甲,明明表面上沒什麼嚴重損傷,每次受擊也頂多是留下一道劃痕。」

  「但突然某一天,哪怕是被一把普通的短劍撞了一下,板甲也會如冰一樣,咔嚓一聲碎裂。」

  「這是因為在無數次的撞擊中,金屬內部留下了太多肉眼不可見的細微損傷。」

  「這不就是『金屬疲勞』嗎?」李昂自然地脫口而出。

  所謂「金屬疲勞」,用他上輩子那還沒忘乾淨的知識來解釋,便是金屬內部原子在撞擊中發生了不均勻的錯位,彼此之間的「內應力」無法得到釋放,不斷累積。

  而當這股「內應力」的累積超過了材質本身的承受極限時,哪怕手指輕彈,也會發生災難性的崩裂。

  「金屬疲勞?」布萊恩眼睛一亮,「好名字!」

  他贊同地點了點頭,「金屬就像戰士一樣,上戰場久了,如果不進行保養和休息,肯定是會『疲勞』的。」

  「好了,小子。」

  布萊恩指了指鐵砧上他剛剛錘砸的那個邊角料部位。

  「今天我要教你的第一課,便是如何卸掉金屬內部的這股疲勞,為其『放鬆與按摩』。」

  說著,他從鐵砧下掏出了那把魔法刻刀。

  「刺啦——」

  刺耳的摩擦聲伴隨著火花四濺。

  他沿著自己剛剛砸出凹陷的那個部位一路下滑,硬生生地從石化鋼牛皮上劃出了個巴掌大的圓形。

  他將那塊厚重的鋼牛皮平放在手掌上,遞到李昂跟前,指著上面圓形凹陷的邊緣部位,「這個凹陷與原本高度形成的弧形稜角,便是所謂『疲勞』的核心。」

  「我們沒有魔法手段讓已經受損的金屬恢復活力,」布萊恩嘿嘿一笑,「但是我們可以讓周圍所有的金屬變得像它一樣『疲勞』。」

  「只要所有的金屬受到的壓力一樣大,它們便不會相互排擠,而是會齊心協力應對外力了。」

  話音剛落,「噹噹當——」

  布萊恩揮動著鐵錘,迎著酒吧前台杜爾南的謾罵聲,將那塊巴掌大的金屬鱗片從頭到尾均勻地鍛出同樣的凹陷。

  錘完後,一塊原本凹凸不平的鱗片變成了一張被壓得細膩平整、表面呈現平滑水波紋的緻密鐵片,雖然還帶著淡淡的鱗片紋路,但其整體的厚度已達到了驚人的統一。

  「這便是冷鍛的核心,小子。」

  布萊恩抹了把頭上的汗,「鍛造出的究竟是『神鐵』還是『廢鐵』,全看這一步能否精準地控制力道,將每片區域鍛造得一樣平整,內部紋理也徹底統一。」

  「我明白了。」李昂受教地點了點頭。

  他心中早已火熱,說著便準備上前自己親手試試。

  布萊恩則用魔法刻刀,從石化鋼牛小腿的一塊邊角料上又劃拉出一塊巴掌大的硬皮,留給了李昂。

  「先拿這塊試試手。」

  李昂二話不說,將硬皮放在鐵砧中央。

  布萊恩順手將自己那把鐵匠錘遞了過來。

  「不用。」

  李昂拒絕,抬起右手,漆黑流體順著手腕蔓延翻湧,眨眼間便在掌心化作了一柄錘底絕對平整的鐵匠錘。

  李昂右手高舉過頭頂,深吸一口氣,渾身肌肉繃緊。

  而就在要下砸的瞬間,他突然想到了什麼,有些擔憂地看了一眼屋外。

  「別管那個老混蛋。」

  耳畔傳來布萊恩鄙夷的聲音,「你根本不知道,他開這個破酒館一百多年,昧著良心賺了多少錢。咱們耽誤他生意,也算是為深水城除了一害。」

  聽著這道德綁架般的邏輯,李昂嘴角一扯,但也不再多言。

  下一瞬,右手化作漆黑殘影,鐵錘裹挾著恐怖巨力,狂暴下落。

  同時李昂大腦也在瘋狂運轉,精準地調整著手臂肌肉的力道與錘子的角度。

  他要做到的是——在接觸金屬鱗片的那個剎那,「絕對平整」的錘底落在鐵皮上每個點的壓強,都完全一致。

  為此,他需要保持絕對的專注,感受著自己右臂的每一條神經,每一寸肌肉。

  剎那間,錘頭落地。

  「砰——!」

  這一擊,宛如一聲悶雷炸響。

  「咣當!」

  整個房間猛地一震,角落裡那些裝著各種礦石的粗木筐都被震得凌空躍起,散落一地。

  就連靠門牆角那把戰爭晚禱也被震得「啪嗒」一下摔倒在地,在毛坯地磚上砸出了個不淺的坑。

  又過了半秒。

  門外隱約傳來了一陣「稀里嘩啦」,也不知是吊燈還是酒瓶碎裂的聲音。

  緊隨其後的便是杜爾南那歇斯底里的怒吼,「布萊恩!你個老不死的,以後你休想再從老子這拿到哪怕一滴酒!」

  布萊恩盯著鐵砧與錘頭的交合處愣了足足半秒。

  顯然他也沒想到,李昂這一錘動靜竟誇張到這種地步。

  聽著門外的謾罵,他眼皮又是一跳,這明明不是自己砸的!

  正當他齜牙咧嘴,準備罵回去時。

  李昂卻正好抬起鐵錘,那個平整圓潤的凹印映入布萊恩的眼帘,將他嘴邊的髒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但見那金屬皮革之上,規整的圓形凹陷,竟比他剛剛砸的還要深。

  底部更是極為平整,受力均勻到了變態的地步。

  一圈圈如海浪漲潮般、層層疊疊的紋路,完美地烙印在那黑色啞光的金屬鱗片上。

  布萊恩倒吸一口氣,眯起眼湊近瞧了瞧,隨即,眉頭又漸漸皺緊。

  「你小子,這第一錘有些冒進,力道太過,」他嘆了口氣,「不過這倒也正常。」

  「我當年第一次接觸冷鍛時,也是恨不得將一天的力氣全用在第一錘上。」

  布萊恩伸出手撫過凹陷處的海浪紋路,如導師般,開啟專業講解,「在冷鍛時一定要學會給自己留三分力,因為這不是一錘子買賣。你要保證在漫長的鍛造過程中,每一錘都能精確保持相同水平的力道。」

  可面對這寶貴的經驗之談,李昂卻目不轉睛地盯著皮料。

  為了達到力道與肌肉角度的絕對平衡,他早已進入了忘我的絕對專注。

  布萊恩還在喋喋不休,李昂已極其乾脆地抬起第二錘,又狠狠砸下。

  「鐺——!」

  可憐的房間再次一震,連門外杜爾南絕望的咆哮都一同被淹沒。

  而當李昂平穩地抬起錘頭時。

  布萊恩眼睛瞬間瞪得渾圓。

  他震驚地發現,看似狂暴的第二錘,砸下的深度與角度竟與第一錘留下的凹印一模一樣。

  甚至連兩個規整的圓形凹陷相交的部位,那細密的海浪紋路也完美地連在了一起。

  兩個部分重疊的圓形凹印渾然一體,看著就像是用一個特殊形狀的模具一次性精準衝壓出來的。

  布萊恩眼皮狂跳,僵硬地張了張嘴,半句話都沒說出來。

  他知道這小子力氣大,卻沒想到大到這地步,關鍵是悟性還好。

  真是個鐵匠的好苗子!

  下一瞬。

  「鐺、鐺、鐺……」

  恐怖的鍛打聲如狂風暴雨般連綿不絕。

  每一聲的間隔都極其規律。

  就這樣,李昂連續砸了七八下。

  終於,他徹底放下鐵錘,長舒一口氣。

  但見面前的鐵砧上,那塊巴掌大、用來練手的石化鋼牛皮,已徹底被鍛造成了完美的藝術品。

  此刻,其上正呈現出完整的海浪紋。

  原本的鱗片在恐怖的壓強下嵌合得更為穩固,呈現出更加深邃、緻密的黑色啞光。

  李昂伸手,將那緻密的成品放在眼前打量。

  整張皮的水平厚度已在巨力下被硬生生壓去了三分之二。

  現在已如紙片一般,厚度均勻。

  也正是在剛剛的鍛打中,他才用純粹的物理感知,體會到了材料內部的應力變化。

  當鐵錘落到皮甲邊緣時,他能通過手腕的反饋,明顯感到材質內部積聚著一股無形的「氣」。

  隨著他均勻的鍛打,受力部位被穩定地推向邊緣,這股「氣」便被硬生生從側方擠壓、排出。

  他知道,那並不是真正的氣,而是材質內部的殘餘應力。

  在均勻的錘擊下,它們已被徹底釋放並撫平。

  一旁的布萊恩早已震驚得說不出話,他不可思議地盯著李昂手中那塊鐵片,眼珠子都快要瞪出來了。

  「唰——」

  李昂只覺眼前閃過一道黑影。

  下一瞬,他那剛打好的鐵片便被布萊恩從手中奪了去。

  但見布萊恩激動地眯起老眼,將那薄厚均勻的鐵片翻來覆去,從各個角度仔細端詳著。

  接著,他似乎覺得不夠,快步走到窗戶前將鐵片高舉,對著窗外的陽光照了照。

  布萊恩吧嗒了下嘴,對著窗外的陽光又舉了舉鐵片,「海浪紋,而且是連成一片極其完整的海浪紋,」他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讚嘆。

  「海浪紋?」李昂有些詫異,「這很難嗎?」

  在他樸素的物理學認知里,所謂海浪紋應該只是金屬的原子排列在極端壓力下規律錯位、層層嵌合,從而在宏觀表面顯現的紋理變化而已,沒什麼大驚小怪的。

  「單憑蠻力在局部砸出零星的浪紋確實不難,」布萊恩寶貝地看著鐵片,頭都沒回,「但困難的是,保證在鍛打過程中每一擊落下的力道都完全相同,從而將這些散碎的波紋完美地連成一片,形成如滔滔不絕的海浪般的瑰麗紋路。」

  「這不僅要求絕對力量,還對鍛造者肌肉的控制力有著極其苛刻的要求,」布萊恩感慨地嘆了口氣,「就算是我,也只有在狀態絕佳或是在魔法加持下,才能鍛造出如此完整的海浪紋。」

  被這位傳奇鐵匠一頓猛夸,李昂都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對肌肉的控制,還沒達到布萊恩口中那種神乎其神的地步。

  他能鍛造出這連成一片的海浪紋,純粹是因為,布萊恩眼中的「巨力」對於他來說,其實根本不算「巨」。

  舉個通俗的例子:

  讓一個普通成年人平舉一個鐵球,還要保持手臂長久不顫,確實需要強大的力量和恐怖的肌肉控制。

  但假如將鐵球換成棉花球,那保持手臂不顫就變得簡單得多。

  當然,剛剛那幾錘李昂也確實花了不小力氣,說成棉花球有些自負,但也最多算是個——硬木球。

  再加上【古王之心】提供的超強耐力,為這種長時間的「精密作業」提供了穩定續航。

  終於,布萊恩不舍地將目光從鐵片上移開,轉過頭,笑著看向李昂,「小子,毫不誇張地說,哪怕你以後不當牧師,也不出去打東打西,光憑這一手冷鍛手藝,也足夠你在深水城一輩子衣食無憂了。」

  李昂只是微微頷首。

  「關於鍛造這門技藝,我要學的還有很多。」

  這並非謙虛,他目前會的也僅僅是打鐵,至於如何塑造成想要的鎧甲和兵器,以及各種地方應該如何配重,都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而且,」李昂道,「我也不打算當個鐵匠。」

  「好說,好說。」

  布萊恩對此毫不在意,快步來到鐵砧前,「你這把子力氣正好能用來打鐵,反正我這糟老頭子要錢也沒用,往後我要是碰上費力的材料,你來幫我搭把手就行。」

  李昂聽聞,從善如流地輕輕點頭。

  鍛造【戰爭晚禱】時,兩人還能用一時興起、相見投緣來解釋。

  但後續若是想長期維持這位傳奇鐵匠的鍛造服務,自己若不支付些什麼,總覺得欠了人情,渾身不自在。

  而如今布萊恩這番話,算是把他們二人之間的關係敲定了。

  自己有空幫忙打個下手,出個力氣,而對方有空則幫自己修繕、鍛造一些新裝備。

  這筆買賣,對雙方來說似乎都是極其划算的。

  「好,那就這麼定了。」

  布萊恩伸手將那張石化鋼牛皮從鐵砧上拖過來,指著皮內側用刻筆畫出的那些部件線路,「接下來,你先將這些畫了線的區域,裁剪下來。」

  「然後,就照著剛剛那個力度,對這些區域進行統一的鍛打,」他又亮了亮李昂剛剛練手鍛打的那塊泛著海浪紋的鋼片,「將它們全部鍛打成這個模樣。」

  「爭取今晚之前鍛打完,我晚上再熬個通宵,明天下午之前應該能將這套鎧甲趕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