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盯著烏爾夫加,深吸口氣,「所以,你想當被夾死的那隻,還是吃到豬油的那隻?」
「看到這個祭壇了嗎?」烏爾夫加沒有回答,只是轉身,來到那黑曜石所鑄的石盤旁,手撐著邊緣,俯身看著鏡子般的血潭。
「其實整個迷宮,都在紅蹄村的正下方。」
「那些被屠殺村民的血,包括卡拉爾等人的血,全部都匯聚在了這裡。」
「我腦海中的聲音告訴我,當這個祭壇被填滿時,就會榨取出一股足以摧毀所有文明的力量結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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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屆時,也會打開通往外面的路。」
「但是現在,即便我獻祭了這些深淵怪物,甚至送走了我的老夥計……」
說到這,他渾濁的目光移動,死死鎖在了李昂身上。
「血,還是不夠。」
烏爾夫加的眸中滲出猩紅的光,聲音低沉。
「還差一個人的量。」
此言一出,大廳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鏘!」
艾麗婭長劍出鞘,同時,身後還響起了安娜與伊爾莎的法術吟誦聲,以及武僧科格練功服的獵獵之聲。
正當他們提防著這頭已經陷入癲狂的野獸對他們發起衝鋒時,
烏爾夫加卻依舊站在原地,看著李昂,問了個不相關的問題。
「戰爭侍奉者,之前你對獅鷲部落的誓言還算數嗎?」
李昂眸光冷冽,看著這位為了族人放棄生命、放棄底線的暴徒,淡淡回道,「戰爭的應允,從未有過時限。」
聞言,烏爾夫加如釋重負地深吸了一口氣。
「請給我五分鐘準備時間。」
他那扭曲的半惡魔面孔,隱隱浮現出先祖勇士的莊重與肅穆,「五分鐘,【烏斯卡達爾】儀式繼續,我們繼續完成未竟的榮耀決鬥。」
話音落下,安娜四人愣住了。
連帶著劍刃上的璀璨聖光和蓄勢待發的法術,都在僵硬中漸漸熄滅。
李昂早有預料般地嘆了口氣,他上下打量著烏爾夫加,此刻對方全身上下布滿了無數道還未癒合的傷痕,其中幾道甚至深可見骨。
「是你腦海中的那個聲音,讓你用這種方式拖延五分鐘的嗎?」李昂淡淡地問。
「那個聲音?」烏爾夫加微微一愣,旋即輕笑。
「他確實從我第一次劫掠紅蹄村時,就一直在我腦海中嗡嗡作響,縈繞不去。」
烏爾夫加用沾滿血的手指輕輕揉了揉太陽穴,「從你們撞開門的那一刻,他就一直在我腦子中尖叫、催促,不斷訴說著,只要將你們全殺死,就能拯救部落。」
「但是,【烏斯卡達爾】還沒有真正結束,酋長之位未定,我沒有資格替我的族人決定誰來拯救。」
李昂看著那殘破不堪的身軀,眼中湧起一抹複雜。
「就算我給你十分鐘,你又能恢復成什麼樣?」李昂的語氣罕見地帶了絲對純粹戰士的憐憫,「你即便在惡魔化的巔峰時,都打不過我,現在更不可能贏。」
說著他從背上取下鏈枷,長柄拄地,「如果你僅是為了名義上的解脫,大可不必這麼麻煩。」
「不行!」
烏爾夫加回答得斬釘截鐵。
「作為先祖的勇士,我必須要死在純粹的戰鬥之中。」
接著,他面向李昂,用手中骨棒柄端抵著染血的額頭,微微頷首,彆扭地行了一記年輕時在戰爭神殿學來的坦帕斯戰禮。
「戰爭的侍奉者,這是我作為失敗者,向你提的最後一個請求。請賜予我……榮耀戰死的權利。」
李昂深吸一口氣,盯著烏爾夫加,沉默了半晌。
對方提出了一個戰爭神職者無法拒絕的理由。
最終,在烏爾夫加以及身後夥伴的注視下,
李昂手腕一抖,將長柄杵進鏈錘鏤空處,鏈枷化為火焰巨錘,並迅速翻轉,錘頭重重頓在地上。
「砰!」
地磚碎裂出蛛網般的裂紋,他用額頭輕輕抵著錘柄,同樣微微頷首。
李昂還禮。
至此,這場決鬥,將超越烏斯伽的注視,
在戰爭之主的見證下進行。
一場絕對公正的決鬥。
見李昂應戰,烏爾夫加長舒了口氣。
他竟直接轉過身,拖著布滿傷口的後背,走到了環形大廳的最邊緣的角落,毫無防備地盤腿坐下。
完全不在乎李昂等人會不會趁機偷襲。
對方坐下後,李昂看到一縷暗紅氣息,自他那殘破的身體中升騰。
有點類似於戰士的療傷特技【回氣】,但這一縷暗紅氣息明顯更加野蠻與邪惡。
「待會兒小心點兒,他可能有別的花招。」
隨著一陣鐵靴聲,艾麗婭來到了李昂身旁。
她黑曜石般的眼眸正泛著淡淡金輝,那是【神聖感應】對角落裡烏爾夫加的瘋狂預警。
她沒問李昂為什麼要應下這場決鬥。
她明白從對方額頭抵住錘柄的那一刻,自己要做的便唯有信任。
「我會小心的,」李昂聲音很輕,「但我有預感,烏爾夫加並不打算耍花招,或者說,花招或許並不在烏爾夫加身上,你們需要比我更加小心。」
李昂回頭,朝著身後滿臉擔憂的安娜等人招了招手。
待眾人靠近,他用手指了指大廳中央那座匯聚鮮血的黑曜石祭壇,輕聲開口。
「沒人能保證,他死後,那個祭壇滿了,到底會發生什麼。」
「沒人知道,那所謂摧毀文明的恐怖力量,究竟是不是更大的危機。」
「如果貿然將烏爾夫加亂刀砍死,可能會將毫無防備的你們拖入危險中。」
「無論對烏爾夫加,還是對我們來說,將開戰時間拖到五分鐘後,都是一件好事。」
「所以你們儘快休整一下,待會我決鬥時,你們同樣要嚴陣以待,」說著,李昂深吸一口氣,看向眾人,嘴角掛著淡淡的笑,「屆時,戰鬥結束得可能有點快。」
聞言,眾人臉上的擔憂化作了臨戰前的嚴肅。
接下來,安娜等人在大廳中找了塊沒有屍骸的僻靜地,紛紛開始了自己的戰前休整。
在【恆定術】強化下,他們的修整也僅是吃點飯、喝點水,坐著休息會兒恢復些體力。
艾麗婭對於惡魔的仇恨早已深入骨髓,沒有必要再次確立誓言。
安娜一邊吃著蛋糕,一邊叮囑保險柜什麼時候該吐出什麼捲軸。
科格倒是繼續盤腿冥想,這就是他的休息方式,亦是武僧的修行。
伊爾莎卻一邊喝著水,一邊望著烏爾夫加的背影發呆。
「砰!」
她感覺地面一震,自己跪坐的屁股都離地了一瞬。
「抱歉,伊爾莎,」見伊爾莎被嚇了一跳,李昂急忙道歉,「這玩意有點沉,沒控制力度。」
然後,他又不解氣地給了先祖之石一腳。
如果不是烏斯伽在儀式時偷懶,他們哪來這麼多屁事。
但,李昂想到了老精靈,目光一黯。
烏斯伽若是沒偷懶,或許世上知曉泰達爾事跡的人,又少了五個。
伊爾莎怔怔地望著被搬至附近的、先祖賜予的巨石,以及那個踩在先祖之石上的巨大身影。
她腦袋一時短路,
按理來說,踩踏先祖之石是大大的褻瀆。
但踩的人卻是先祖的啟示。
先祖的啟示和先祖贈予的東西,好像……是啟示更重要一些。
所以……踩、就踩吧。
伊爾莎很快便在腦海中說服了自己。
李昂不清楚伊爾莎的顱內風暴,他只是踩著石頭,仔細瞧著上面的花紋,「喂,伊爾莎。」
「誒?」伊爾莎回過神來。
「你之前說這石頭裡寄存著烏斯伽給你們的強大法術,是什麼法術啊?」
「法術名字失傳了,但法術形態總得流傳下來一些吧?」
「法術的形態嗎?」
伊爾莎微微皺眉,在腦海中搜索著老薩滿及其他部落老人講過的零碎傳說。
「部落中相傳的說法是……那似乎是一個僅能對自己釋放的、極其強大的增益類法術。」
「哦?只能強化自身的增益魔法?」
剛才還在給保險柜訓話的安娜,突然從一旁竄了過來,「讓我看看怎麼個事兒。」
她白皙的鼻樑不知何時又架起了眼鏡,眼睛透過鏡片緊盯著黑色巨石,毫不掩飾對魔法的狂熱好奇。
伊爾莎則繼續講述著關於這塊石頭的歷史,「至於那個法術叫什麼,以及釋放後究竟有怎樣的效果,部落里早就沒人知道了。」
「因為,已經有太久,太久沒人能夠從中領悟並學會它了。」
「聽著倒是像魔網收緊之前的【失落魔法】,」安娜推了推滑落鼻尖的眼鏡框,再次將臉貼近。
「學不會……」李昂皺了皺眉,「那你們是怎麼知道自己沒學會的?」
「我的意思是說,領悟成功是什麼感覺?領悟失敗又是什麼樣的下場?」
「不知是從哪個時期開始,」伊爾莎抿了抿嘴,聲音沉了下來,「那些自詡受先祖庇佑的勇士或薩滿,只要他們試圖觸碰這塊石頭,接納並感知其中的先祖恩惠,無一例外,都會遭受可怕的反噬。」
「什麼反噬?」
「他們體溫會急劇升高,要麼是無法承受那狂暴的力量爆體而亡,要麼會被能量沖刷,整個人變成一具熟透了的焦黑乾屍。」
伊爾莎話落。
李昂神色瞬間一凜,他當即伸出手指抵在了安娜的額頭上,將她那快貼到先祖之石上的臉硬生生按了回去。
「李昂你幹嘛?」
安娜被推了個趔趄,不滿地嘟囔著嘴,「我還沒研究完呢。」
「大人的東西,小孩別瞎看。」
說罷,李昂自己卻解下了右側精鋼護手。
在安娜的不滿與伊爾莎的錯愕中,他將自己的肉掌結結實實地貼在了那塊會招來反噬的先祖之石上。
並非他行事魯莽,而是他敏銳地抓到了伊爾莎話中的「漏洞」。
反噬的前提,要先感知到。
而在感知這個領域,他是無敵的。
果然不出所料,當他閉上雙眼,調動全部身心去觸摸、感知冰冷石頭內所謂的「先祖恩賜」時,
他除了感到身上內襯摩擦鏈甲產生的靜電被石頭傳導走了之外,再無任何其他感覺。
「我來看看!」
腕上的黑水也按捺不住,瞬間化作一灘粘稠流體,順著李昂的指縫滲出,緊緊貼在了先祖之石的表面。
突然,李昂感到黑水猛地一顫。
「怎麼樣?你發現了什麼?」李昂在心底追問。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黑水沒了往日的插科打諢,聲音充斥著震撼與嚴肅,「這個被刻在石頭裡的法術,在古時候,它的學名叫——」
「【神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