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柔和微光閃過,鄉下漢臉上的眼淚與鼻涕瞬間消失,就連衣服上的泥垢都淡了幾分。
眼見對方還要交代嬰兒時期的事情,李昂向著奧里安揮了揮手。
奧里安立刻上前,將仍在癱軟發愣的鄉下漢硬生生架了起來。
雖然他在皈依戰爭後,花巨資給這把老骨頭進補了不少,但此刻架起成年人仍有些吃力。
「告解完畢。」
李昂收起神像,揮了揮手,「剩下的,等待戰爭的裁決吧。」
「謝、謝謝大人,」鄉下漢喘著粗氣,絕望的眼中終於有了一絲光,「那、那咱們什麼時候出發?我要做哪些準備?」
李昂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如果不帶這個鄉下漢,他和安娜騎著骸骨夢魘,或許明日凌晨就能一路狂飆到目的地。
但那樣沒有任何意義,他們是去解決紛爭的,不是去長鞍鎮旅遊度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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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中午,」李昂給出了時間,「今晚你就在酒館的桌椅上湊合一晚。」
「明、明天?」鄉下漢猛地一驚。
原本以為這種清剿蠻族的出征,起碼要準備個兩三天才能出發,沒想到效率如此之高。
至於在酒館桌椅上湊合……
開玩笑,這酒館的長椅拼起來簡直比村長家的床都要好。
想到這兒,他激動地又要下跪,卻被奧里安死死地拽住了褲腰帶。
支走了鄉下漢,李昂回到桌前,盤算著接下來的行動。
雖然接委託時狂妄無比,但在準備時,還是需要精心籌劃。
聽剛剛酒客們說,盤踞在獅鷲之山上的,可是整整一個部落的野蠻人。
想想就令人頭疼,一個部落全都是又傻又愣、狂暴一開六親不認的主。
要是單槍匹馬衝進去,哪怕是他也得脫層皮。
而且就算將他們制服,後續的教化更是一項辛苦的工作,畢竟那可是野蠻人。
他需要一些隊友。
李昂手指敲擊著桌面,在腦海中列出了名單。
吟遊詩人盧卡斯,盜賊瓦萊麗,聖武士艾麗婭,這些最信任的老朋友肯定要召集。
只是不知道他們有沒有空。
畢竟他們並非專業的冒險隊,只是志同道合臨時組建的隊伍。
冒險過後,大家肯定也都有各自的生活。
實在不行,還有大師父扔給自己的定時炸彈——武僧科格。
不過科格的獸性還難以控制,除非實在沒人,不然還是將他留在酒館為好。
正思考時,他餘光發現安娜正趴在桌子上,扭過頭,朝他眨巴著眼睛。
李昂被她盯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急忙開口問道:「看我幹嘛?」
「你不會不帶我去吧?」安娜依舊盯著李昂,一字一頓地問道。
「想什麼呢,」李昂無奈笑道,伸手揉了揉安娜的頭。
剛剛之所以沒有把安娜算進去,是因為李昂早已習慣與對方一起冒險。
假如有一天,他真的去公會註冊了個冒險隊。
那他是001,安娜一定就是002。
「去哪兒?去哪兒?我也要去!」
就在這時,一直趴在桌子對面啃骨頭的溫蒂耳朵一動,噌的一下跳上桌子,居高臨下地看著李昂,「帶我一起去!」
「不行,」李昂嚴詞拒絕。
溫蒂氣得叉起腰,指向李昂,「憑什麼不帶我,我也是一份戰力!」
李昂抬頭,狠狠瞪了她一眼,「你連個半獸人武僧都打不過,你去幹什麼?給野蠻人加餐嗎?」
或許是李昂揭了她的短,又或是聽到了野蠻人吃人的駭人消息。
溫蒂的氣勢瞬間矮了一截。
她委屈地咬著嘴唇,淚水在被黑眼圈包裹的眼眶裡打轉,帶著哭腔控訴道:「哪有徒弟嫌棄師父的,你個逆徒!」
見李昂鐵石心腸,她眼珠子一轉,跨過桌面,哇的一聲撲進了一旁的安娜懷裡,把頭埋進安娜胸口瘋狂來回蹭。
「安娜姐姐,我也想去,我從小在山上都沒見過外面的世界,我也想出去看看……」
安娜輕輕拍了拍溫蒂的背,求助般地看向李昂。
她雖然心軟,卻也知道這次任務帶上溫蒂這位「理論高階武僧」,確實是個累贅。
李昂看著撒潑的溫蒂,無奈地揉了揉太陽穴。
要是不制止她,她能在這鬧騰一晚上。
「咳咳,」李昂清了清嗓子,神色變得嚴肅,「溫蒂,別鬧了。」
李昂拽著溫蒂的後領,一把將其從安娜懷裡提溜了過來,盯著她那並未有多少淚花的眼睛,語氣神秘:「這次不帶你,是因為咱們宗有個更重要的絕密任務,這個任務只有你能完成。」
聽到「咱們宗」三個字,溫蒂的哭聲戛然而止,「絕密任務?」她頂著黑眼圈,朝著李昂眨巴著眼睛,「什麼任務?」
李昂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我要你留在深水城,去各大圖書館專門研究一下爬行類動物的解剖構造。」
「爬行類?」溫蒂一臉茫然。
李昂點了點頭,一本正經地忽悠道:「你想想,巨龍是不是就是大號的、長著翅膀的蜥蜴?」
「好……好像是的,」溫蒂呆愣地點了點頭。
「咱們永亡宗要想發揚光大,光靠打人怎麼夠?」
李昂伸手比劃了一下,在半空中畫了個大餅的形狀,「只要你研究透了爬行動物的肌肉紋理和神經弱點,以後你逢人便說自己會『屠龍技』。你想想,到時候會有多少人哭著喊著拜你為師?」
溫蒂愣住了,眼神漸漸失焦。
飄忽間,她已經站在了巨龍的屍體上,腳下無數人跪拜在地,高聲大喊「溫蒂大師」。
……
「嘿嘿嘿嘿……」
「別傻笑了,」李昂頭疼地打斷了溫蒂。
「吸溜,」溫蒂回過神來,抹了一把口水,原本暗淡的死魚眼中爆發出興奮的光芒。
「屠龍,屠龍……」她低聲喃喃自語,旋即又轉頭看向李昂,「不對呀,巨龍還長著翅膀,怎麼能歸到爬行類呢!」
「笨!」
李昂伸手戳了戳她光潔的額頭,「那你再去研究長翅膀的鳥類的解剖結構不就行了?」
「對啊,蜥蜴加鳥就是巨龍!」
「太棒了,我今晚就用雞架子拼湊出巨龍的骨架!」
她「嗖」的一下,從桌子上跳了下來,抓起從山上帶下來的背包,奔向吧檯處的布萊恩。
畢竟布萊恩某種程度上算她的「監護人」。
遠處還傳來她漸行漸遠的呼喊,「徒兒你放心!等你回來,為師的《屠龍指南》一定為你寫好!」
看著那風風火火遠去的身影,李昂長舒了一口氣。
總算忽悠走了。
至於屠龍不屠龍的,以後再說吧。
處理完溫蒂,李昂看著坐在對面的大號跟屁蟲——科格。
這位半獸人武僧時不時低下頭摳著桌子,時不時又抬起那雙充滿希冀的眼睛偷瞄著他,一副想說又不敢說的樣子。
李昂身邊的位置自然要優先留給老朋友們。
但不管最終帶不帶這位半獸人,也不能讓他總跟在自己屁股後面。
起碼得給他在深水城裡謀個活兒干。
打架的時候喊上他,沒架打的時候,他也得去接觸自己的新生活。
生活也是磨練獸性的一種方式。
越是枯燥,越是平凡的生活,就更是如此。
他朝著科格揮了揮手,「你跟我來,給你找個好去處。」
……
【吧檯前】
「當服務生?」
正擦杯子的杜爾南動作一頓。
他看了眼面前這青面獠牙的半獸人,又看向李昂,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絕對不行,」杜爾南回答得斬釘截鐵。
他指了指一旁正在端酒、腰細胸大、熱情似火的侍女邦妮,又指了指站在李昂身後面目猙獰的科格。
隨後,杜爾南發出了靈魂質問,「你是顧客,這兩位穿著制服站在門口迎客,你願意進哪家酒館?」
李昂回頭看了一眼二人。
好吧,這波確實不怪杜爾南,是自己欠考慮了。
科格這貨往門口一站,不知道的還以為酒館被部落打劫了呢。
「那後廚打雜呢?」
李昂不死心地追問,「洗碗、切菜、搬酒桶、拖地,什麼累活髒活都能幹。」
「最重要的是,」他手按在吧檯,身體微微前傾,「他不要工資,只要包吃包住。」
「不要工資?」杜爾南微吸一口涼氣,眼睛瞬間亮了。
杜爾南確實算是有過一段傳奇的冒險經歷。
但他冒險生涯總共加起來不到二十年,而他的酒館老闆生涯已足足有一百八十九年。
要知道,在費倫遍地都是酒館,而「酒館經濟學」一直是費倫經濟學理論的支柱研究方向。
誰能哪怕省百分之一的成本,都足以在燭堡年鑑上發表論文。
為了擴大收益,無數酒館老闆也是各顯神通。
有用骷髏、傀儡和魔法守衛的,也有用惑控系魔法或是惡毒契約去捕獲免費勞工的。
甚至還有人從地獄召喚來魅魔,來進行特殊創收。
但這些冷硬的把戲只會破壞酒館的風味,漸漸把顧客嚇跑。
而如今一個身強力壯、一人頂仨用、還免費的勞動力送上了門。
他承認,作為酒館老闆,他確實心動了。
「真的不要錢?」杜爾南雖然心動,卻仍狐疑地問道,「我看他挺壯實,別到時候把我吃窮了。」
「放心,」李昂拍了拍科格那壯碩的褐色肩膀,「絕對不要錢,而且他只吃素。」
「那行。」
杜爾南當即拍板,「那就留下吧,後廚正好缺個扛酒桶的。」
「不過,事先說明,」李昂又補充道,「如果我需要他的時候,他隨時會請假跟我走。」
「沒關係,反正也不花錢,」杜爾南聳了聳肩,接著擦拭起酒杯。
李昂嘴角微抿,心中暗笑。
這就是他為科格找到的修行方法。
有架打就跟自己走,沒架打就在這酒館裡修心養性。
至於那格烏什的詛咒。
更簡單了。
獸性壓抑不住,就去前台找杜爾南。
那把掛在杜爾南背後牆上的巨劍——【格里姆沃爾】,會教會科格一個道理:
沒有壓抑不住的獸性,只有不夠敬畏死亡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