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並不知道安娜的顱內風暴,他將那一麻袋有些礙事的「土特產鐵稅」,扔給了吧檯前看戲的布萊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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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給後廚,晚上加點餐。
而周圍的酒客在愣了一瞬後也反應了過來,紛紛忍不住出言提醒。
畢竟李昂也算是哈欠門的熟客,倒也不是大家小瞧他,主要是這微薄的報酬與危險的委託,實在是得不償失。
「小子,逞能不是這麼逞的。」
「獅鷲之山上的那群蠻族,一整個部落全是野蠻人!出了名的又傻又愣、又不要命!」
「就算你真的能打得過,為了幾條風乾羊腿也不值當,還不如讓那鄉巴佬等明天晨曦尖塔開門。」
李昂卻緩緩搖頭,沒理會酒客們的勸阻。
他提著手中刷著黑漆的木牌,大步走向吧檯的側方。
「讓讓!讓讓!」
珠寶商奧里安殷勤地為李昂撥開圍在哈欠門告示欄旁邊的人群。
要論狂熱,即便苦修的狂信者也不敢說自己能比得上這種半路皈依的信徒。
奧里安似是為了將前半生錯付的信仰加倍補回來,甚至還俯身撣了撣地上的灰,又貼心地為李昂搬來個椅子。
「砰!」
李昂將告示欄背後摺疊的支撐杆取下,把那做成箭頭狀、包裹著鐵皮的長杆底端,對準了腳下的木地板。
他原本是打算先跟杜爾南商量一下,再請個工匠來動工。
但眼下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咔!」
李昂手握著長杆,猛地向下一戳。
包著鐵皮的尖頭徑直刺破了木地板,入地三分。
下插的速度足夠快、足夠猛。
從外表看去,就像是老木匠進行了精細的嵌合一樣,與下方的木地板看不出絲毫縫隙。
隨後,李昂拿起那張寫滿歪七扭八字跡的羊皮紙,拇指摁著圖釘狠狠發力,將其死死釘在了告示欄的正中。
告示欄頂端的包鐵框上,那個暗金色的「燃燒巨劍」徽記在燈火的映襯下,格外閃耀。
李昂轉過身,面對著滿屋子好奇或質疑的酒客,輕輕拍了拍手。
全場漸漸安靜,似是想看這位年輕牧師能搞出什麼么蛾子。
李昂清了清嗓子,找回了久違的「職業狀態」,臉上的微笑,肅穆且虔誠。
他拍了拍身旁的漆黑木板,聲音溫潤,並不響亮,卻清晰地傳遍全場,「諸位,戰爭告解欄,從今日起在這裡正式成立!」
「戰爭告解欄?那它有什麼用啊?」一旁圍觀的溫蒂適時地搭腔。
但李昂覺得對方沒這麼聰明,應該只是真的想知道。
李昂指著木板上的巨劍聖徽,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從今日起,凡是律法觸及不到的荒野,凡是神殿聆聽不見的哀嚎,大家皆可在此落筆,祈求偉大的戰爭之主賜予你們抗爭的勇氣與力量!」
「總而言之,神殿與衛兵管得了的,我要管!」
「神殿與衛兵管不了的,我還要管!」
「這就是設立這個告解欄的意義,亦是我對戰爭的允諾。」
話音落下,全場安靜了一瞬,緊接著便稀稀疏疏傳來議論聲。
「這年輕人口氣也太大了。」
「我沒記錯的話,他只是個資深牧師吧?就算那晉升速度倒也稱得上天才,但這也太狂妄了些。」
「就是,他這麼搞,就不怕議會和戰爭神殿找他麻煩嗎?」
李昂嘴角微抿,壓了壓雙手,示意眾人稍安勿躁。
找他麻煩?
他找西里爾要補貼還差不多!
更何況,杜爾南就是蒙面領主,這事兒對方是知道的,並且直到現在也沒阻攔。
接著,李昂環顧四周,伸出三根手指,緩緩開口,「當然,這裡的委託有三條規矩。」
「第一,只接受那些唯有依靠點燃戰火才能了斷的委託。」
「第二,只接受光榮的正面之戰。」
「第三,主不在乎你們支付了什麼俗物,金幣也好,土豆也罷,祂只要求你們附加在俗物上的『鐵稅』足夠虔誠!」
說到這兒,李昂收斂笑容,右手緊貼前胸,緩緩頷首,面色肅穆,「而我唯一的願求,是讓戰爭的火種,重燃在那些被遺忘的角落。」
任誰看,這都是一位虔誠到不能再虔誠的牧師。
此刻,剛剛那些質疑的酒客,漸漸噤聲,呆愣地看著那位年輕牧師。
他們終於「理解」了。
原來那牧師一系列瘋狂舉動的背後,是難以言喻的狂熱信仰!
如此無畏且堅定,甚至不惜得罪議會與神殿,這份虔誠著實令人動容。
李昂掛上莊嚴的笑容,張開雙手緩緩上抬,聲音如雷,「留下你們的告解,繳納你們的鐵稅。我會代替戰爭,給予你們應得的勝利!」
李昂話音落下,酒館裡甚至響起了稀稀落落的掌聲。
來這兒的冒險者和旅人,絕大部分都是有信者。
面對這令人動容的虔誠,即便他們仍不看好年輕牧師的魯莽行為,但還是要為這份純粹的信仰獻上掌聲。
背對著酒館正門口,在「第二場」已接近半醉的酒鬼精靈,耷拉著迷離的雙眼,怔怔地望著那塊漆黑的牌子。
「也許……」他喉結輕顫,低聲呢喃。
旋即,他便自嘲般一聲輕笑,猛地灌了一大口杯中酒。
吧檯前。
「年輕,真好啊,」布萊恩喝了口酒,看著不遠處告示欄下的李昂,目光迷離。
「真好……」他咂摸了一下嘴裡殘留的酒味,又低聲重複了一句,但隨後,嘆了口氣,「要是我當年也有這般勇氣就好了。」
自己當年的實力,以及所掌握的財富與能量,遠勝那位年輕牧師不知凡幾。
可他還是像懦夫一樣,躲到了深水山上。
或許,他也是個需要上交鐵稅,重新找回勇氣的人?
正好他是個鐵匠。
「哼,」杜爾南擦拭酒杯的手一停,終於找到了報復的機會,語氣刻薄,「當年你要是敢在我這裡立牌子,我准把你另外一隻手也砍下來!」
其實杜爾南也覺得李昂的話有些過火。
要是昨天的他,就算不會立刻出面打臉,也會在事後勸其摘下。
可經過上午被布萊恩當猴耍,兩人又一起回顧了一下30年前的往事。
他似乎又覺得自己的酒館裡,或者說深水城裡,就缺李昂這麼一塊牌子。
……
而李昂這邊,則趁熱打鐵。
他朝著靠在井邊還在愣神的鄉下漢招了招手。
見那漢子反應遲鈍,狂熱的奧里安快步上前將其架起,直接扶到了李昂跟前。
鄉下漢看著李昂,止不住地打哆嗦,戰戰兢兢地開口,「老爺……」
李昂二話不說,一把扯下腰間的鐵鑄神像。
他面露虔誠,手臂伸直,將神像遞到那鄉下漢的面前,「距離我正式接下委託,還有最後一個步驟。」
「什麼步驟?」鄉下漢看著那尊鐵鑄神像,雙腿都在發抖。
「告解。」
李昂的聲音變得肅穆且嚴厲,宛如在告解室內等待信徒的虔誠神父,「看向吾主的眼睛,向戰爭懺悔。」
「懺悔你的軟弱,沒有勇氣奮起抵抗。」
「懺悔你的無能,面對侵略時,只能哭泣著尋求幫助。」
「懺悔你沒有聆聽戰爭的教導,沒有時刻武裝自己,只能任由蠻族欺凌。」
「只要你承認自己的懦弱,」李昂嘴角微揚,硬朗英俊的面孔與璀璨的金髮在搖曳的燈光下,將他襯得如同虔誠的神使,「戰爭會寬恕你過往的罪孽,並由我代替祂,去將你的敵人全部淨化。」
「我……我……」鄉下漢早已被李昂烘托出的肅穆氣氛嚇破了膽,看著近在咫尺的鐵鑄神像,嘴唇直打哆嗦。
他信奉的是豐收女神裳禔亞。
當然,也算不上虔誠,純粹是因為村里新來的牧師說,這樣能保佑綿羊長得壯,小麥長得高。
他們今年的收成確實不錯,相信這一點,沒人比那群劫掠的野蠻人更清楚。
畢竟豐收女神只能保佑麥子長起來,卻不能保佑長起來的麥子屬於自己。
想到這兒,鄉下漢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把頭磕得梆梆響,哀嚎道:「我軟弱,我無能,我沒有聆聽戰爭的教誨!」
李昂嘴角猛地一扯,急忙向一旁的奧里安使了個眼色。
奧里安當即會意,剛想要上前。
卻見安娜已先一步將鄉下漢扶了起來。
她耐心教會了鄉下漢正確的禮拜與懺悔姿勢,而不是像農奴覲見領主那般跪拜。
接下來的三分鐘……
「我有罪,我不該偷看隔壁寡婦洗澡……」
「不該偷拿村長的雞蛋……」
「我不該在擲骰子時偷偷作弊……」
這位鄉下漢,甚至連小時候尿床的事兒都抖落了出來。
擲骰子作弊!真tm該死!
李昂聽得嘴角直抽搐。
讓你懺悔,意思一下走個流程得了。
不光他不想聽,估計坦帕斯也不想聽。
李昂給安娜使了個眼色。
安娜眨巴著大眼睛,目光交匯的瞬間,雙眼頓時彎成了月牙。
李昂有些納悶,他總覺得安娜看自己的眼神好像又變了,變得有點像…兩人剛見面的時候那樣,那樣……呃,好騙。
但這也算是好事。
畢竟被自己騙,總好過被外面那些壞人騙。
李昂無奈地再次朝她使了個眼色。
在發覺李昂剛剛不是在對自己拋媚眼後,安娜那月牙般的笑眼瞬間又變成了慌亂的大眼睛。
她當即上前,捏著聖徽,對準那位躬著身子、鼻涕糊進眼裡的鄉下漢,眼中沒有嫌棄,只有悲憫。
「願曙光潔淨你的身心,」安娜輕聲祈禱,聖徽上划過一抹亮光。
【魔法伎倆:清潔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