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與一旁的奧里安對視一眼,看出了彼此的想法。
正當他想出面攬一下委託,順便為自己的【戰爭告解欄】造勢之時,卻見身側的安娜已經猛地起身。
她一路小跑到了井邊,推開那些起鬨的酒客。
安娜蹲下身,將那布滿泥濘、盛著土豆與風乾羊腿的麻袋重新繫上,對著那位無助的身影柔聲道:「老伯,您別聽他們的,有什麼困難可以跟我說,如果是錢,我可以幫您墊付。」
聽到這宛如天使般的聲音,鄉下漢激動得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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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當他抬頭看向安娜的臉時,隱忍的眼淚瞬間流了下來。
和那位好心的老爺說的一樣!
年輕漂亮,金色短髮,而且看衣服上的太陽徽記還是洛山達的牧師。
那位好心老爺果然沒騙他,這就是天使啊!
他哆哆嗦嗦地將那張寫著歪扭字跡的告示遞給了安娜,「請、請女老爺過目。」
安娜沒有理會「女老爺」這種奇怪的稱呼。
她接過告示,在辨識了一番那歪扭的字跡後,瞳孔驟然緊縮。
【地點:獅鷲之山·紅蹄村】
「紅蹄村?你是紅蹄村的村民?」安娜聲音提高了幾分,她緊攥著告示,顫抖的手訴說著心中的難以置信。
這時,李昂與奧里安也提著那塊戰爭告解欄走了過來。
「發生了什麼?紅蹄村怎麼了?」李昂輕聲問。
「紅蹄村…紅蹄村……」安娜看了一眼李昂,卻踟躕著難以解釋,可那眼中的痛苦與焦慮,是李昂從未見過的。
李昂一愣,旋即彎下腰拍了拍安娜的肩膀,「別著急,慢慢說,不想說也沒關係。」
感受著肩膀傳來的暖意,安娜咽了口唾沫。
她轉頭看向那鄉下漢,語速極快,「獅鷲之山是哈貝爾家族的領地,紅蹄村也是長鞍鎮的附屬村落,你們遇到了困難,為什麼不向長鞍鎮的法師塔求救?」
「為什麼要捨近求遠,跑到深水城來發布委託?」
鄉下漢被安娜激動的樣子嚇了一跳。
他縮著脖子,老實回答:「我去找了,但被長鞍鎮衛兵攔了下來。而且……」
說到這兒,他的聲音開始哽咽,泛著一絲委屈,「而且那群法師老爺說我們是『低等生物』,還說看著不會魔法的我們,就像在看一群猴子。」
鄉下漢的聲音不大,卻如發酵般在酒館內傳開。
一時間,原本喧鬧的酒館變得有些微妙且尷尬。
之前還在低聲鬨笑著的物理側職業者們,端起酒杯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鄉下漢的那句話,似乎點破了職業者間一個心照不宣的現實。
以至於有些冒險者已經開始偷偷看向同桌的法師同伴,似乎在確認自己在對方眼裡究竟是不是猴子。
法師們則猛猛灌酒,用酒杯擋住那滿是破綻的眼睛。
而在井口邊,安娜如遭雷擊,愣在了原地。
她臉色發白,雙手緊緊攥著聖徽,似是想將那鐵徽揉進肉里。
這正是她當年要逃離長鞍鎮、逃離哈貝爾家族,轉身去追尋曙光的原因之一。
她不想成為那樣的人。
也絕對不允許自己有一天,成為那樣的人!
那種視普通人為螻蟻、為實驗素材的傲慢。
那種毫無理由的高高在上,僅靠著魔網與密斯特拉的幾分垂青,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俯視別人。
而原本的哈貝爾家族雖說傲慢,但對周邊的村落也頗為照顧。
卻沒想到她離開的這幾年,哈貝爾家族竟然已經墮落到了這種地步。
李昂看著安娜發抖的身軀,輕嘆口氣。
他知道安娜的想法,也終於明白她為何放著好好的家不待,非要離家出走當冒險者。
但家庭糾紛這種事旁人也安慰不得,只能靠她自己去想通。
他摩挲著下巴,分析著剛剛那鄉下漢的話。
總覺得其中似乎有哪裡不對。
他看向那滿腿泥濘的鄉下漢,輕聲詢問,「老伯,既然哈貝爾家族不管,那你又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長鞍鎮到深水城光靠走路怎麼也得一星期吧?」他皺著眉接著問,「而且深水城這麼大,為什麼偏偏來哈欠門酒館這種地方發委託?遇見這種事,正常人不應該先去找衛兵或者是神殿嗎?」
「我、我去了!」
鄉下漢聽著李昂的質疑,一臉委屈,「在長鞍鎮的時候,就有個好心老爺給我指路,讓我去晨曦尖塔尋求幫助,可我走到那裡時天黑了,晨曦尖塔大門關得死死的,連個看門的老爺都沒有。」
李昂嘴角一抽。
依稀記得安娜曾告訴過他,晨曦尖塔確實門關得很早。
「後來我又去找了城裡的衛隊,」鄉下漢繼續說道,一臉懊惱,「可是那個長官說長鞍鎮太遠,超出了深水城的管轄範圍,沒法出兵。」
「而且能遠距作戰的獅鷲衛兵最近外出集訓,人手不夠,讓我自己想辦法……」
李昂又想起了這幾日在深水山上時,【尖峰鷹巢】的獅鷲衛兵數量確實少了很多。
看來眼前這位鄉下漢的話,確實有幾分可信。
「那最後呢?」李昂問,「你又是怎麼摸到這裡來的?」
「後來、後來……」
鄉下漢回憶著,眼中閃過一絲似是惑控系法術的迷離,「我在路邊哭的時候,遇到了位戴著兜帽的好心小販。」
「他看我可憐,就告訴我城裡有個叫哈欠門的地方,說是全費倫最偉大的英雄聚集地,只要把告示貼在那裡,就一定能找到人幫忙。」
說到這,那位老實巴交的鄉下漢小心地打量了李昂一眼,似乎在暗示李昂就是他要找的英雄,「所以……我就來了。」
李昂眯起了眼,心想這人也夠倒霉的。
長鞍鎮不管,晨曦尖塔關門,獅鷲衛兵外出。
但即便在如此倒霉的情況下,卻總有人在關鍵時刻出手指引。
而且竟能把一個遠在長鞍鎮的村民,硬生生地指引到深水城的哈欠門酒館裡。
這巧合的程度簡直就是幸運女神泰摩拉的眷顧。
李昂不信有如此巧合之事,但已經無所謂了。
神殿管不了的,他來管,衛兵管不了的,他也要管!
這就是他豎立【戰爭告解欄】的意義。
要不然,他的告解欄如何能在信仰林立、盤根錯節的深水城裡紮下根?
只靠誦經、打嘴炮嗎?
不過在此之前,他還得確認一下業務範圍。
「你們村子的委託內容是什麼?」
李昂蹲在安娜身旁,儘可能收斂自己身上的壓迫感,溫聲詢問,「是和戰鬥相關的嗎?如果是種地、運糧食、蓋房子過冬這種事情,我可不干。」
見他湊近,那鄉下漢下意識朝後一縮。
但見到對方沒惡意後,他這才點頭如搗蒜,侷促開口。
「是、是戰鬥,有很多人……」他語序混亂,聲音越來越小,「蠻族部落在村子旁的獅鷲之山上,他們來到村子裡,搶糧食,搶錢,還搶人。」
說到最後,或許是那些蠻族在鄉下漢心裡留下的陰影太大,令他有些畏縮地勸了一句,「那伙野蠻人很強,人也很多,如果您沒把握的話,還是……」
眼見那鄉下漢攥著告示的手要收回,李昂一把將其奪了過來,「我接了。」
幫助飢餓的村民們驅逐野蠻人。
還有比這更完美、更標準的傳教任務嗎?
村子是結構最簡單的社會單位。
就像他老家黑港村,一個村子就自己一位神父,教義全靠編。
而就這一個位置,也是當年他那便宜老爹打敗了不知信哪位的倒霉蛋,給硬生生搶過來的。
大部分底層村民壓根兒不知道該信仰什麼,或許僅僅是因為一位朝聖途中路過的牧師,隨手為村民釋放了一個【復原術】。
村民們便會追隨那位牧師,漸漸產生相關的信仰。
而現在,他只要帶著軟弱、無助的村民們打一場漂亮的翻身仗,到時候什麼該信,什麼不該信,還不是自己說了算?
估計到時候,就算按著村民的頭去信惡魔,他們也不會猶豫。
屆時,還可以考察下那伙蠻族的成色,說不定有機會一併「感化」。
「謝謝……謝謝、謝謝這位老爺!」
鄉下漢先是愣了一瞬,旋即便連聲道謝。
但緊接著,他似是被剛剛的嘲笑影響,有些侷促地翻著褲兜,想要找出幾枚象徵性的『真金白銀』,「可、可是……那個報酬……」
李昂卻直接伸手,握住鄉下漢腳邊那個倚靠在井壁旁、由安娜親手系好的麻袋。
他彎腰,看向下方侷促的鄉下漢,伸出兩根手指,臉色認真且虔誠。
「首先,這並非報酬,這是你獻給戰爭的鐵稅。」
「其次,你的鐵稅,」李昂一把提起麻袋,扛在肩上,笑道,「我替戰爭收下了。」
並非每個人都要為戰爭流血。
那些無力奮戰,又期盼著勝利的人們,則需要為自己那渺小的期望向戰爭繳納虔誠之物,也就是——鐵稅。
沉重、帶著泥土味的麻袋被扛起。
酒館搖曳的火光,灑在蹲在角落裡對著井壁發呆的安娜臉上。
她猛地回過神,緩緩扭頭。
看著身旁那個背對吊燈的高大剪影。
依稀中,似是回到了剛認識對方的那天。
她站在黑港村的教堂門前,緊張地對這位男人大喊。
「我,安娜·哈貝爾。為了更好的侍奉吾主!想向閣下請教真正的牧師之道!」
……
那天,海風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