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微微一愣,瞥了眼身旁正被安娜強制擦嘴的溫蒂,看來這所謂的永亡宗傳人,在大師父心中分量不輕。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李昂正吃著,突然感覺腰間被人戳了戳。
溫蒂叼著骨頭,用下巴偷偷指了指側後方。
李昂轉頭,只見一道斷了一臂的瘦削身影,正端著酒杯踟躕地站在那裡,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李昂見狀,當即熱情地招手,往身邊挪了挪位置,「來,坐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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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萊恩愣了一下,飽經風霜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最後在溫蒂的強烈眼神示意下,還是走了過來坐下。
他沒開口,只是看著手中的酒杯,那空蕩蕩的袖管在喧鬧的宴席中,顯得不太合群。
「砰」,一聲輕響。
李昂主動舉杯與他輕輕碰了碰,「來,幹了。」
說罷,李昂輕抿一口。
而布萊恩緩了半秒,像是要用酒澆滅心中火般,昂頭,一飲而盡。
……
過了一會兒,李昂看著身邊的布萊恩,心裡直犯嘀咕。
這人從坐下到現在,一句話也不說,就在那咣咣地給自己灌酒。
看這架勢不像是來赴宴,倒像是來尋死的,李昂有點擔心,這老頭喝高后,會不會把自己另外一隻手也給砍了。
終於,在又幹了一杯醉拳宗特釀後,布萊恩的眼皮徹底耷拉了下來。
他醉眼迷離地拉住李昂的袖子,語速時快時慢,極為混亂。
「小子……我有個朋友。」
李昂嘴角一抽。
這「無中生有」的起手式,他可太熟悉了。
布萊恩借著酒勁,接著說道:「我有個朋友,曾經是深水城議會的蒙面領主。」
「但他暗中發現,執政的公開領主貪污軍費,用貪污的錢勾結散塔林會,賄賂了議會中近半數的蒙面領主,想要靠議會投票達成獨裁……」
「嗝——」布萊恩打了個酒嗝,盡力將失焦的瞳孔聚在李昂臉上,「如果你是他,面對這種爛透的局勢,你會怎麼辦?」
李昂摩挲著下巴,頗為認真地想了想。
他懶得搞那些彎彎繞繞的權謀遊戲。
在他看來,既然深水城的蒙面領主是對公民負責、為了讓城市變好的職位,那邏輯就簡單了。
「誰搞事,就殺誰唄,」李昂抿了口酒,笑著攥了攥拳頭,「所謂『殺解決不了問題』,往往都是殺得不夠快、不夠狠、不夠多。」
他這話若放在前世地球,或許會引起頗多微詞,但在個人擁有偉力的費倫大陸,則沒有任何問題。
倘若將神祇看作更高維度的執行者,將費倫大陸看作更宏觀的議會,實行的不也是這套準則嗎?
他看著布萊恩迷離的雙眼,擲地有聲,「假如是我,會將公開領主以及我所知道被其賄賂的蒙面領主能殺光就殺光,殺不了就先押入大牢,慢慢殺。然後換一批有理想的新人上來,深水城自然可以安穩一陣子。」
李昂沒說出口的是,不是每個人都能永遠堅守理想。
但永遠有心懷理想的人在等待著大展拳腳。
「當然,」見氣氛有些低落,李昂又自嘲地補充了一句,「前提是我能打得過。」
說罷,李昂抬頭看去,卻見布萊恩正攥著酒杯的把手發呆。
他那獨臂因醉意而微微顫抖,酒水晃蕩著灑出,他卻毫無察覺。
「全……全殺了。」他猛地驚醒,似是質問,又似是在重複。
「是啊,」李昂愣了一瞬,也有些詫異,「怎麼?難道你……哦不是,你那個朋友,當年不是這麼做的嗎?」
布萊恩的脾氣可比他暴得多,是個眼裡容不得沙子的主。
他一直以為布萊恩當年是違反了議會律法,對同僚大打出手,才落得如此下場。
「我……」布萊恩嘴唇張了又合,氣流卡在喉嚨里,卻發不出聲音。
良久後,他苦笑一聲,瘦削的身體像是被抽乾了力氣,猛地垮了下去,「我……我那個朋友,也曾想過殺光他們,可是他怕打不過,又怕引起動盪。」
「他選擇的是另外一條路,聯合其他蒙面領主,向市民們公開身份,利用民眾的支持與城防衛兵,來對墮落的議會進行清洗。」
李昂抿了抿嘴,覺得這辦法似乎也可行,便接著問,「那後來呢?你們公開了身份之後發生了什麼?」
「我想聯合的那位蒙面領主,並不贊同我的決定。」
布萊恩深吸了一口氣,嘴唇劇烈顫抖,卻無法發出聲音。
隨著一聲嘆息,他腰背佝僂,仿佛一瞬蒼老了十歲,「那時我只是個鐵匠兼戰士,實力不夠。」
「所以…所以我最後怕引起時局動盪,沒敢貿然公開。」
李昂愣住了,看著眼前失落的男人,那句卡在嘴邊的「懦夫」,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他輕輕嘆了口氣,說道:「實力不夠,努力鍛鍊不就好了?十年不夠,就三十年總夠了吧。正面打不贏,就用道具,利用地形。或者暗中網羅志同道合之人,組成反抗軍。」
隨後他又補充了句,「一看你就沒有聆聽過戰爭的教誨,沒有時刻武裝自己的習慣。」
不過這次李昂倒沒有貿然掏出神像傳教,因為這老男人的傷疤還沒徹底揭開,貿然來一句「信仰戰爭吧」,反而會適得其反。
果然,布萊恩聽到「戰爭的教誨」幾個字時,眼中閃過一道微光,但也僅僅是一閃而逝,下一瞬便重新黯淡下去。
「十年太久了,」布萊恩又猛灌了一口酒,「而且即便以我如今的實力,也無法保證能在那場還未發動的政變中活下來。」
李昂發出一陣嗤笑,「你不相信自己,不相信手中的鐵匠錘。那你為何會去相信那位所謂站在正義一方的蒙面領主?去相信那些一無所知的民眾,和那些拿錢辦事的衛兵?」
說到這,他瞥了眼那仍在為當「逃兵」找藉口的老男人,惡語如刀——「愚蠢的懦夫!」
「不,你不明白!」
似是被李昂的言語刺激到,布萊恩突然拔高了語調,發了瘋般用獨臂揉搓著腦袋,「深水城的權力架構錯綜複雜,各方勢力盤根錯節。在這種僵化的制度面前,個人實力再強也只能依附於制度展開,單靠自己根本無法改變任何東西!」
「不,老鐵匠。」
見時機成熟,李昂嘴角微勾,將雕塑放在兩人中央,面露虔誠,「沒有永恆的制度,只有永不停歇的戰爭。所謂的制度,不過是躲在兩次戰爭夾縫間,苟延殘喘的易碎品。」
他身子前傾,盯著布萊恩那迷離的老眼,「而且,僵化的制度更好,看著牢固,其實一砸就碎。」
布萊恩愣住了,看著李昂的眼神在失焦與聚焦中快速轉換,試圖看清眼前這位狂妄、虔誠,滿腦子歪理卻又通透的年輕人的臉。
那一刻,他似乎再次「明白」,為什麼那個混蛋杜爾南,會讓這小子帶著碎片來山上。
半晌後,布萊恩長嘆口氣,灌了口酒,眼神漸漸落寞,「如果當年我有你一半的魄力,或許事情不會這麼糟糕。」
「別想了,達格特·無燼不都滾蛋了嗎。」
李昂見他情緒緩和,趁機詢問,「你和杜爾南到底怎麼回事?當年他為啥砍你手臂?要不,」他試探著說,「我幫你說說,幫你們攢個局?」
「攢個局?」布萊恩一愣,酒都醒了不少,有些想笑,「你還能說得動一位蒙面領主?」
李昂差點把嘴裡的酒噴了出來,「蒙面領主?什麼蒙面領主?杜爾南?」
「你不知道?」布萊恩比他還驚訝,但下一刻便語氣神傷,「看來他真沒和你說過我……」
接著,他開始娓娓道來,「當年我和他都是議會的一員,他活得長,在裡面是老資歷,也算是最能打的。」
李昂擦了下嘴角,急忙詢問,「可蒙面領主的身份不都是保密的嗎?」
「再說了,他天天窩在那破酒館裡擦杯子,哪有時間參加議會?」
「哼,」布萊恩冷哼一聲,對蒙面領主制度無比嘲諷,「那是對市民保密,深水城的眼線那麼多,誰能保得住?至於開會……」
他嘴角一扯,湊近李昂耳邊,將聲音壓低,「其實哈欠門酒館最裡面有個被高環幻術隱藏的包間。那裡是分議會,不需要投票表決的小事,一般都在那裡商討。」
李昂當場呆愣在原地。
原來他住了快一周的酒館,居然是深水城的政治中心。
那個整天擦杯子的悶騷大叔,居然是整個深水城最有權勢的人之一。
或許這就是大隱隱於市吧。
不過這種頂級機密,恐怕也只有像布萊恩這種人才敢當眾亂說了。
「那後來呢?」李昂追問。
「後來啊,」布萊恩又倒了一杯酒,聲音泛著苦澀,「後來杜爾南拒絕了我的提議,覺得我太激進,會將深水城拖入深淵。」
「而我覺得他墮落了,被權力腐蝕了。在那個下雨的晚上,我向他發起了騎士決鬥。」
布萊恩晃了晃空蕩蕩的右袖管,「如你所見,我輸了。」
「而且他那一劍本該將我斬殺的。」
「可那個混蛋!」
他突然咬牙切齒,眼眶泛紅,「他竟在最後一刻強行調轉了劍鋒!他寧願斬斷我的手,也不肯成全我為理想犧牲的榮光!」
「他剝奪了我作為戰士的尊嚴,讓我像懦夫一樣,在山上渾渾噩噩地活了三十年。」
聽著這段陳年往事,李昂一時沉默,不知如何開口。
他總算明白那日杜爾南提起老朋友時的複雜眼神,也明白了布萊恩看見碎片時的憤怒。
一個不忍殺死老朋友。
另一個則是求死,以成全榮耀。
「都是些陳年往事,」布萊恩又給自己灌了杯酒,「不提也罷。」
他看向李昂,「小子,就今天吧。」
李昂還在傷感中,被這話搞得一愣,「什麼今天?」
布萊恩借著酒勁,獨臂用力拍了拍李昂肩上的背包帶子。
「你說什麼?」
「修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