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忠孝,快來護駕
五日後,等到隱太子改葬,陳百一一身素衣早早地便到了宜秋門。
魏徵也是身著素服,與另一位原東宮重臣王珪一同,早早在宜秋門外等候送葬。
等到李建成的棺槨車架出現時,他跟王珪坦蕩磊落,沒有絲毫避諱,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對著隱太子的靈柩行舊日東宮臣屬之禮,神色哀戚,完成了全套送葬流程,以此報答李建成當年對自己的賞識和禮遇。
到了墓園,陳百一沒有理睬其他人的眼神,直接拿出祭品便走了上去。
他是替李淵祭祀的。
他擺上祭品,在墓前認認真真磕了三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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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之後,陳百一望著高高的封土。
輕輕說了一句:「恩師讓我給您帶話,到了那邊該放下的就放下吧。
早日投胎,開始新的一切。」
隱太子改葬,算是這段時間長安城發生的大事。
緊接著,又是一件大事,引起了長安人的熱議。
那就是太上皇要搬出太極宮,去大安宮養老的消息。
就像是一陣風,直接吹遍了整個長安城。
「咳咳————」
李百藥府上,這段時間他一直走霉運。
自從被陳百一當面批判他搞讖緯之言禍亂朝綱,被奪了侍郎之職。
可這僅僅是個開頭,接下來那些平日裡跟自己關係不錯的官員,也是漸漸的開始疏離,慢慢的大家都是離自己遠遠的。
他也清楚,自己太心急了。
失了理智,犯了眾怒。
這自古搞讖緯的,哪一個不是奸臣。
想到這裡便又是一陣急躁,忍不住咳了起來。
「郎君,郎君。」
就在這時,管家找了上來。
李百藥閉著眼睛一口氣將苦澀的藥喝了下去,使勁壓制了欲要嘔吐的苦澀。
說道:「什麼事?讓你慌慌張張的。」
管家四十來歲,聽到這話,趕緊說道:「郎君,長安城已經傳遍了,太上皇已經開始往大安宮搬了。」
聽到這話,李百藥頓時震驚。
連忙起身問道:「真的,你不會聽錯了吧?」
「郎君,這是真的,左武衛押著車隊,從早上就開始押運物資了。」
「哈哈哈,哈哈哈,你們看到了沒?
陛下終究還是記著老臣的,上皇終於搬走了。」
李百藥覺得自己值了,即便是被罷了侍郎的官,那也是為皇帝陛下背過鍋的。
管家看了一眼李百藥,想了想,張了張嘴,最終忍了下來。
自家郎君這精神狀態明顯不對勁,自己還是不要說了的好。
「對了,你還要說什麼?」
李百藥什麼人?察言觀色一流水平。
一介區區管家自然瞞不過他。
「說。」
「是,郎君。
街上都在說,是陳百一勸諫太上皇搬到大安宮的。」
「你說什麼?」
「咳咳————」
「噗————」
一陣咳嗽,李百藥突然噴了一口血,直接倒在了地上。
「郎君,郎君。」
「快,快————快喊大夫。」
李世民終於搬到了太極宮。
長孫皇后也從東宮麗正殿搬到了立政殿。
如今關中旱情已解,蝗災已除。
隱太子之事也算是妥善處理,太上皇搬離太極宮,北邊的突厥內亂不斷,所以李二跟長孫皇后倆人的心情不錯。
於是,他們決定慶祝一番。
只不過,長孫皇后畢竟有身孕,雖然刺激的很,卻是不敢大動,這讓李世民心裡不得勁。
長孫皇后何人也?
史上最聰明的皇后之一,第二天一大早便讓內侍省的女官去尋訪宮外良家女。
要求不高:家世不低、容貌端莊、性情溫和,最重要的是要長得像她。
顯然,長孫皇后也是一個會玩的。
沒幾日功夫,這天長孫皇后正在立政殿捻著一朵新采的茉莉。
便有女官前來匯報。
「回娘娘,前隋通事舍人鄭仁基有一女,名喚麗琬,今年十六,容色絕姝,長安城裡世家女沒有能比得上的。」
女官聲音壓得低:「鄭女在家素習女紅,還能讀詩寫字,是難得的溫婉聰慧。
關鍵是對方樣貌有娘娘七分艷麗。」
長孫皇后聞言抬眼,唇角帶著溫和平淡的笑。
「既然是這樣的好孩子,便請陛下納入後宮,封個充華吧,正好掖庭也空著位置。」
她心裡清楚,陛下春秋正盛,為皇室綿延子嗣本就是分內事,選個知根知底的女子,總比隨便從民間揀選妥當。
再說,替代品終究圖的就是個新鮮感罷了。
自己如今分娩在即,可不能讓別的狐媚子將陛下勾引了去。
午時,李二處理完公務,便到了立政殿。
長孫皇后見了,眉間舒展,幸福是裝不出來的。
李二雖然後宮龐大,對這位正妻卻是格外恩愛。
「二郎。」
見李世民進來,長孫皇后立馬從軟榻上起身,迎了上去。
「哎呦,你起來做什麼?
趕緊坐好。」
李世民見了趕緊快步過來,攙扶著長孫皇后,往軟榻處走去。
如今的長孫皇后,身子已經有八九個月,肚子裡裝的便是大唐的第三任皇帝。
那位被世人都小覷的高宗皇帝。
夫妻倆說了一會體貼話,長孫皇后便讓侍女拿來了一副畫。
「這是什麼?」
李世民有些好奇。
「陛下看看便知曉。」
李世民有些疑惑地接過,饒有興致地打開。
只見是一幅女子的畫像。
第一眼看去,像是自己皇后十五六歲的樣子。
讓他一時之間回想起了兩人新婚燕爾的時光。
這些年夫妻倆一路扶持,終於成了這世間最尊貴的夫妻,不由得感慨萬千。
等到他仔細看去,這才發現畫像上的女子,與他的皇后還是有一些區別,主要是氣質上的差別。
他的皇后自幼生長於世家,又一路從秦王妃走到皇后之位,見慣了朝堂波詭雲譎,她的氣質是被歲月與身份打磨過的溫潤沉斂。
她平日素衣珠釵,說話聲調永遠平和舒展,眼神裡帶著洞悉世事的清明,卻從不外露鋒芒。
連為自己選妃這樣的事,她做來也全然出於公心,沒有半分女子的妒意,自有母儀天下的從容與開闊。
哪怕是笑,她也不似少女般嬌憨,唇角的弧度永遠得體舒展,自帶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讓滿殿宮女宦官都覺得妥帖,是大唐後宮穩穩的定盤星。
而畫像中的女子,帶著人間煙火氣的清靈柔軟。
眉眼乾淨得像終南山剛融了雪的溪水,連害羞垂眼時,都帶著江南煙雨般的怯生生的柔意。
細細看去,李世民不由得心中痒痒的,想將畫中的女子狠狠地摟在懷裡親近一番。
長孫皇后見了李世民的模樣,不由得翻了一個白眼。
然後柔聲說道:「此乃前隋通事舍人鄭仁基之女,名喚麗琬,今年十六,容色絕姝。
鄭女在家素習女紅,還能讀詩寫字,是難得的溫婉聰慧。
陛下若是喜歡,便納入後宮,封個充華吧。」
這時候,李世民這才依依不捨地放下手中的畫卷。
若無其事地說道:「朕每日宵衣旰食,這些俗事皇后做主便是。」
沒幾日,冊封的詔書就寫好了,印綬都已經備齊,只等使者擇日出宮,去鄭家下娉禮。
宮裡風傳,新充華是個絕代美人,連太極宮的柳樹都要多飄幾分絮來看熱鬧。
這消息傳到魏徵耳朵里的時候,他正坐在門下省的直廬里整理前朝的奏章。
魏徵手裡的筆一頓,眉頭登時就皺了起來。
他昨日剛聽人說,鄭家女早在上輩子就許了陸康家的兒子陸爽,這婚約長安城裡老一輩的人都知道,怎麼到了這兒就成了無主的女子?
鄭家,後院風卷著院角薔薇的落瓣擦過裙角,鄭麗琬往後退了半步,脊背卻挺得筆直,眼淚還掛在腮邊,聲音卻已經帶出了骨縫裡的勁。
「父親大人說滿門身家要緊,可女兒的清白、陸家的婚約,難道就不是鄭家的身家?」
她抬手用袖口狠狠抹了一把眼睛,紅得發漲的眸子直直望著父親,沒有半分避讓。
「當初陸家下聘,長安城裡誰不知道兒已是陸家的人?
如今為了怕得罪皇帝,就把女兒推出去,全當這份婚約從來沒有存在過,日後鄭家在長安為官,還有臉談忠信二字嗎?」
說著,她往前邁了一步,袖擺都因語氣發顫而微微抖動。
「女兒知道抗旨是死罪,可倘若入宮便是背著搶來的名分,哪怕做了嬪妃,也永遠是後宮裡一個名不正言不順的人,活著又有什麼臉面見人?」
她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砸在地上。
「忠臣不事二君,貞女不更二夫,這句話是兒從小聽大人教的!
今日大人為了身家改了口,難道要兒一輩子,都忘了大人教過的道理嗎?」
說罷她攥緊了袖口,眼淚又簌簌落下來,卻咬著下唇不肯再哭出聲,只定定立在那裡,等父親大人給一個答覆。
鄭仁基聽完女兒的話,腿一軟靠著廊柱滑坐下來,花白的鬍子抖了半天,才捂著臉發出一聲渾濁的長嘆。
他抬眼看向女兒挺直的脊背,聲音里全是化不開的疲憊與愧疚。
「婉娘,爹對不住你,也對不住陸家————
爹一個小小的散官,爹實在是————」
他撐著牆慢慢站起身,走到女兒面前,粗糙的手掌顫巍巍想去碰女兒的發頂,終究又落了回去。
「爹以為————入宮了,以你的才貌,將來做了皇帝的寵妃,鄭家也能抬門第。
可爹沒想到,你竟把這份婚約看得這麼重。」
說到這裡,他的神情變了。
「此事,你無需再說。
既然把話說到這份上,我也跟你直說了。」
鄭仁基望著女兒哭紅的臉,臉上最後一點溫情慢慢沉下去。
他背過手去踱了兩步,再轉回頭時,語氣已經冷得像塊冰。
「你長到十六歲,吃穿用度哪一樣不是鄭家給的?
如今機會送到眼前,不是你報恩的時候,是什麼時候?」
他抬手指了指大門外的方向,聲音壓得低卻字字鋒利。
「你說婚約、說貞潔,可陸家那邊他敢認這門親嗎?
你還抱著那句死理有什麼用?
真要撕破臉,你以為陸家會為了你這未過門的媳婦,跟皇帝硬扛嗎?
最後不過是你我鄭家落一個欺君的罪名,滿門抄斬,到時候連你的命都保不住,還談什麼貞潔?」
鄭仁基指尖扣著玉帶扣,語氣慢慢理出了清楚的盤算。
「你進宮得了陛下的寵愛,鄭家的門第就能往上抬不止一階,你那些兄弟、族裡的子侄,都能靠著你的身份謀個好出身。
就算你記著原來的婚約,可真當了妃嬪,榮華富貴享用不盡,難道不比嫁去陸家強?」
他最後往廊柱上一靠,語氣斬釘截鐵。
「我養你十六年,供你讀書識字、教習禮儀,不是讓你為了一個沒影兒的婚約,毀了整個家族的前程。
忠臣不事二君這句話,你該用在當今聖上身上才對。
從了聖命,入宮侍奉,就是你給鄭家最好的報恩。」
鄭麗琬聽完父親這番話,眼淚反倒先停了。
她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唇齒間漫開淡淡的血腥味,才慢慢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卻每個字都清晰砸在鄭仁基面前。
「父親大人說養我十六年要兒報恩,可十六年來,你教我讀聖賢書,教我女子重諾、
君子守節。
原來這些都當不得家族榮華的墊腳石是嗎?」
她往後退一步,扶著冰涼的廊柱才勉強站穩。
「大人說陸家已經認了,兒保不住命更保不住名節。
可就算全天下都認了這件事,我自己不能認!
我認了這婚約,就認了這名分,要我毀諾背婚去伺候君王,我做不到。」
她抬手抹掉腮邊殘餘的淚,肩膀還在抖,眼神卻亮得嚇人。
「大人說入宮做了寵妃,家族抬門第,我兄弟子侄都能受益,可這份榮華,是拿我鄭麗琬的貞潔換的!
是拿鄭家的信義換的!
日後族裡子弟做官,別人提起他們,只會說這是靠賣女換來的官」。
父親覺得,這樣的門第抬起來,光彩嗎?」
話說魏徵這邊,知道了這種事情後,根本就忍不住。
他直接丟了筆,就往兩儀殿走去。
「尚書左丞,哎呦你等等,等奴家去稟報陛下。」
魏徵到了兩儀殿前,不等內侍稟報,便直接往裡沖。
嚇得內侍不斷驚呼。
李世民原本在埋頭批示奏章,聽到外面的動靜,剛剛抬起頭,便見到魏徵怒氣沖沖的沖了進來。
李世民不由得揉了揉眉頭。
強打精神,笑著說道:「玄成。」
「微臣魏徵叩見陛下。」
魏徵沒有理睬李世民,反而極為正式地對他行了一禮。
李世民見狀便開始慌了,連忙說道:「愛卿免禮,賜坐。」
魏徵起身,沒有入座,反而朝著東宮的方向拜了拜。
草,李二徹底的不淡定了。
魏徵拜東宮。
滿朝文武都知道,這是魏徵要放大的前兆啊。
「快傳房玄齡、溫彥博、長孫無忌————嗯,還有陳百一。」
李世民慌了,直接對著李尚謙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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