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勸諫太上皇
陳百一見李世民久久不言,上前一步伏在丹墀,聲音沉得像生鐵。
「讖緯妖言惑亂朝綱,按律當誅!
李百藥身為本朝中書舍人,不思以實事論政,反倒拿妖言妄議天災,亂陛下心神,壞國家法度,臣請陛下下旨,將李百藥交付大理寺論斬,以儆效尤,杜絕此後妖言再入朝堂!」
這話一出,滿殿瞬間死寂,所有人都沒想到陳百一竟直接請斬,連魏徵都繃著神色,不敢出聲。
李百藥呆在原地,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伏在地上顫聲請罪:「臣失言,臣萬死!」
御座上的李世民指尖又一次叩上扶手,節奏比剛才慢了許多,眉頭微不可察地皺起。
他心裡清楚,陳百一說的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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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蠱讖緯本就是亂政之源,李百藥拿陰氣致旱說事,本質就是開了壞先例,依律法本就有惑眾之罪。
可他也不願為了這件事殺李百藥。
著他娘的是他的人啊,雖然比不上秦王府舊人。
可是這真的好用啊。
可他又不能公然說讖緯之說合法。
要是今天為了赦李百藥,開口說此言本就無過,那以後就真的開了口子,往後人人拿災異附會政事,朝堂永無寧日,巫蠱之禍的前鑒就在那裡,他不能開這個頭。
世民抬眼掃過階下,一邊是伏在地上請死的李百藥,一邊是立在丹墀、神色堅定等著他降旨的陳百一。
殿下文武都低著頭,沒人敢接這個話。
他沉默了小半刻,指尖鬆開又握緊,心裡轉了好幾個來回。
殺李百藥,寒了諫臣的心。
赦李百藥,開了妖言的口子,兩邊都是兩難。
最終,他輕輕嘆了口氣,開口打破了沉默。
「陳百一所言,是顧全法度的正論。
李百藥這番進言,本是出於節省國用、體恤宮人之心,只是失言帶了讖緯之語,並非有意妖言惑眾。」
他頓了頓,對著階下朗禮部侍郎聲道:「這樣,李百藥奪禮部侍郎,此事便就此作
罷。
往後論政,只許談實事,不許再拿陰陽讖緯附會天災人禍,有再犯者,從重論處!」
既沒駁了陳百一的法度之說,也赦了李百藥的死罪,還把讖緯的路子堵死了,滿殿文武這才鬆了口氣,齊齊躬身應旨。陳百一雖還有些不甘,可見陛下已經定了調子,也只能伏身領旨:「臣遵旨。」
退朝之後,陳百一看了看太極殿的方向,便默默地走在了隊伍最後面。
剛剛面見李世民的房玄齡,跟他剛好遇在了一起。
房玄齡看著自家這女婿,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去吧,陛下氣概宏大,此等之事不會放在心上。」
接著又補充道:「只要你行得端,光明正大的沒有人可以給你潑髒水。」
陳百一聽著,也明白對方的意思,躬身行禮道:「小婿多謝大人教導。」
等陳百一到了太極殿,遠遠地便看到李淵拄著一根紫竹杖,站在太極宮的廊下,望著遠處含元殿的飛檐,半天沒動。
宮人們遠遠立著,沒人敢上前打擾。
正靜著,外頭守門的宦官進來躬身通傳:「上皇,涇陽伯求見,說————說來給您請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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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淵搭在杖頭的手指動了動,唇角扯出一點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讓他進來。
這孩子,倒是有心。」
不多時,紅袍的青年踩著濕滑的青石板走過來。
雨絲沾濕了他袍角,他在廊下鄭重行了師生禮,聲音壓得溫和:「學生陳百一,給恩師皇請安。」
李淵抬手讓他起身,指了指廊下的石墩:「坐吧。你倒是比那些朝臣懂我的心。
不用跟我講那些官場上的套話。
今天這事,你是不是想說,你也覺得,老二做得對?」
陳百一眼角酸澀,熬了一夜,又在朝堂上開會,實在是有些扛不住。
這會聽到李淵這話,他都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就在這時候,一內侍小步跑了過來,然後將一張紙獻給李淵。
李淵絲毫也沒有讓陳百一迴避,直接拿在手裡看了起來。
看完之後,他看向陳百一的目光又變得不一樣了。
這紙條沒寫什麼,就是記錄了剛剛朝會上的一些內容。
看到陳百一對自己的維護,心裡不由得暖暖的。
「忠孝啊,今日你不應該出頭,不就是幾個宮女嘛,給他們便是了。
那李百藥,出身趙郡李氏漢中房,東漢太尉李固後裔。
前朝內史令李德林之子。
趙郡李氏你不應該去得罪他。」
陳百一搖了搖頭,神態倔強地說道:「臣聞主憂臣勞主辱臣死,更何況陛下乃是微臣的恩師,有事弟子服其勞。
更何況學生年幼失怙,是恩師教導學生為人處世,在學生心裡您就像我父親一般。
學生絕不允許他們這樣欺辱您。」
李淵慢慢抬眼,灰白的眉輕輕抖著,盯著倔強梗著脖子的陳百一。
看了好半天,才沙啞著開了口:「你————你這孩子,怎麼還是這個性子。」
李淵扶著案沿慢慢直起身,走到陳百一面前,伸手想去扶他,手腕卻晃了晃。
早年彎弓射獵的手,如今已經布滿了老年斑。
他停了停,還是輕輕搭在了陳百一的肩上,力道很輕,卻帶著幾分沉勁:「朕早就退了,什麼主憂臣辱,這些話,不用說了。」
他目光掃過殿外垂著的柳絲,沉默了片刻,眼角慢慢紅了,聲音壓得很低。
「你年幼失父,朕收你做學生教你本領,本就沒圖你什麼回報。
如今這邊安安穩穩,當今陛下待朕也算周全,哪來的欺辱?
你何必冒著風險,去爭這些沒用的虛名。」
說罷,他用力扶陳百一起身。
看著年輕人臉上不改的倔強,輕輕嘆了口氣,拇指蹭了蹭眼角。
「朕老了,只盼著你們這些孩子都好好的,別卷進這些是非里來。
你的心意朕領了,快回去,以後————別再說這種話了。」
話是這麼說,他握著陳百一的手卻沒鬆開,指節微微發顫,滿是感慨。
自己退居深宮這麼久,連當年身邊的老臣都不敢多說話,沒想到這個當年陰差陽錯的收的這個學生,還記著這份師徒恩義,肯為他說出這種話。
陳百一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遠處的宮城,輕聲開口:「學生不是來評說對錯的。
學生只記得,當年恩師在太原起兵,太子跟陛下一塊打天下,太子居長,是陛下立的世子,也是陛下認的長子。
如今旱情解了,陛下追封改葬,既安了天下人心,也全了兄弟的名分.
只是————學生知道,您這當父親的,心裡總還是有一塊地方空著。」
這話戳中了李淵心裡藏著的地方.
老人輕輕嘆了口氣,抬手撫了撫紫竹杖的杖身.
「我退位這麼久,早不管朝堂上的事了。
建成死了三年了,我連給他上個香都難。
今天世民肯追封,肯改葬,我其實————我其實是鬆了一口氣。
他肯認這個兄長,就沒把過往全抹了。
只是我老了,不能親自去送他一程,想想心裡就難受。」
陳百一上前半步,伸手替李淵攏了攏肩上的素色披風。
「學生來,就是想跟您說,您要是不方便去送葬,學生替您去。
學生替您在隱太子墓前上一炷香,擺上您愛吃的,不,隱太子愛吃的蒸餅和羊羔肉,把您的話帶到。
告訴隱太子,恩師心裡一直記著他。」
李淵猛地轉過臉,渾濁的眼睛裡泛起了光,他抓住陳百一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個退位的老人。
「你————你肯替我去?」
「您是學生的老師,學生這點心意,本來就該盡。」
陳百一穩穩地應著。
「如今魏徵魏公都敢出面送葬,陛下都能容下,學生是您的學生,替老師送一趟故太子,沒有什麼敢不敢的。」
李淵望著他年輕沉定的臉,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角滾出兩滴老淚。
他抬手擦了擦,聲音啞得厲害:「好,好。
我當年沒白教你這一場。
你比那些圍著我講大道理的宮人,強太多了。」
陳百一陪著李淵站了半晌,聽老人慢慢講起當年太原起兵時,李建成才二十出頭,領著子弟兵打第一仗的模樣,老人講得緩,陳百一聽得靜,廊下的雨聲慢慢淡了,只剩師生一樣的說話聲。
等到要離開的時候,陳百一決定勸一下李淵。
想了想,便直接說道:「恩師,大安宮修了兩年了。
這太極宮往後怕是人會越來越少,學生怕拖得時間久了,您身邊連個伺候的人都沒了。
前些日子馬周就曾上書,今日李百藥上書,往後學生怕會有更多人上書。
與其到時候被脅迫,恩師不如早點過去,也————」
陳百一說著,便直接垂下了頭,不再多說。
李淵聽到陳百一這話,他心裡清楚,滿朝文武對於自己住在太極宮都是不滿意的。
二郎在東宮辦公兩年,心裡更加不忿。
可他就是不想搬。
只是,這會聽到陳百一的話,心裡也是無奈的搖頭。
看來自己是該搬家了。
不然這些臣子怕是都要各種上書了。
往後的話怕是更難聽,形勢更尷尬。
沉默片刻後,李淵看向一旁說道:「老何,你告訴那逆子,待到隱太子入墓,朕便搬往大安宮。」
何常侍應了一聲,便急忙向外走去。
與此同時,常安坊內。
新修的大唐版公務員經濟適用房廉政公署內,陳文像往常一樣呆在這裡處理玄機閣的事務。
這時候,一個綠袍小官求見。
陳文,立刻換了一套衣服,將自己平日裡穿的衣服,換成了一套紅色官袍,臉上還帶著面具,並且給自己沾上了長長的鬍鬚。
這才放了一個屏風,隔著屏風接見這位官員。
綠袍官員進入後,小心的關上門,悄悄的看了一眼屏風後面,一個若隱若現的人影出現在那裡。
綠袍小官沒敢多看,直接跪在地上低著頭匯報導:「啟稟閣主,近些日子裡佛門那邊又有新動作了。
此事事關重大,某不敢耽擱,所以這才專門匯報。」
陳文這才鬆了一口氣。
之前他已經通知玄機閣,以後不要調查關於佛門的事情。
「有關中西部賑災的同僚發現,佛門玄奘法師,俗名陳禕,借著朝廷因饑荒允許百姓自行求生的命令一路向西,說是去西天如來處求取真經。」
「好了,此事某知曉了,你也不用再關注了。
退下吧。」
一陣蒼老的聲音在屏風後面傳了出來。
「是,卑職明白。」
等到這人離開後,陳文有些不明白佛門這是要做什麼。
這個叫做玄奘的,簡直是吃飽了撐的。
居然想著去西天如來處求取真經?
那玩意,有真的嗎?
他直接拿起一張紙,寫了一個條子。
「去吧,把這個送給涼州司馬。」
「諾。」
暗處走出一個人,接了條子,便直接出去了。
李世民這邊,這會手裡拿著紙條,上面寫著陳百一跟李淵見面的所有細節。
連兩人說的話,都一字不差的記錄著。
他目光看著剛剛離開的何常侍,想著對方替上皇傳的話,嘴角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對於陳百一,李世民是真的又愛又氣。
有時候他還真得有些羨慕自己父親,居然會收這麼一個學生。
只是,一想起百騎這段時間匯報的消息,他的眉頭又是忍不住地皺了起來。
他也沒想到自己這個師弟,年紀輕輕的就掌握著不小的力量。
陳家查詢陳武去世的事情,終究還是沒有躲開李世民的耳目。
「佛門————」
李世民不由得嘆息一聲。
他自然清楚這就是一隻趴在大唐身上吸血的,吸血鬼。
可是,如今這形勢,對他來說真是內憂外患交織。
對於佛門這種根深蒂固的勢力,實在是不宜大動干戈。
在這場權力的遊戲中,每一個人都在扮演著與自己心意不符的角色。
與官場的蠅營狗苟不同,長安城宣義坊鄭仁基府上,養的女兒鄭麗琬年方十六七歲,是個容貌美麗的絕代佳人。
午後的時光,鄭府的垂花門被風推著半開,廊下懸著的銅鈴搖出細碎輕響。
鄭麗琬斜倚在臨窗的藤榻上,十七歲的年紀,烏髮僅用一支素銀攢珠簪松松挽了半髻,餘下發梢垂在素色菱紋襦裙上,被窗紗漏進的風拂得輕輕晃。
她手裡捏著半卷《玉台新詠》,指尖沾了點適才調蜜漬青梅的梅香,指尖懸在書頁「雙鬢隔香紅,玉釵頭上風」一句,眼尾微微彎著,不知想到了什麼,唇角掠起一點淺得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窗台上擺著她剛翻曬好的藥草,忍冬的清香混著院中新開的薔薇香漫開。
她聽到檐下燕子啄泥的輕響,抬眼望過去,眼瞳亮得像浸了春山的溪水。
皮膚是江南女兒特有的瑩白,連鬢邊落下的細碎絨毛,都被陽光染成了淺金。
坐了小半個時辰,她慢慢合了書起身,裙擺掃過腳踏上織著團花的絨毯,沒有一點聲響。
走到院中洗手的石欄邊,她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
就著銅壺裡流出的溫水淨手,邊側頭看小丫鬟修剪盆栽的月季,還輕聲提點:「那枝開敗的殘朵要從花蒂下剪,留著芽點,過幾日還能再開。」
聲音軟潤,像含了顆新摘的荔枝,說話時眉尖微微抬著,透著點藏不住的靈秀。
淨了手她也不忙著回屋,就靠在廊柱上。
拿過小簸箕揀新摘的枸杞芽,指尖翻飛揀得乾淨,動作利落爽利,一點沒有貴女的嬌惰。
風掀動她垂在肩後的發,她微微眯起眼,鼻尖蹭到風裡的薔薇香,又彎著眼笑了。
鬢邊的珠簪輕輕晃,落了半肩碎光,把滿院的春色,都比得淡了幾分。
鄭麗琬的母親剛剛穿過月洞門,看著女兒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愛惜的眼神中,隱藏著擔憂。
對於陸家小子,她實在是有些看不慣。
雖然是江南陸家的嫡子,卻性格軟弱,不知是否是良人。
不由得心裡感嘆,女人這輩子不容易。
能遇良人,則是最大的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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