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秋闈重開
端午的余香還隱約纏繞在金陵城的大街小巷,空氣里卻已開始浮起夏日的燥意。
文華殿內,太子朱標正與他的老師宋濂對坐飲茶。夕陽透過雕花木窗,在紅木案几上投下柔和的光斑,也照亮了案頭那幾冊裝幀樸素的《三國志通俗演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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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標年輕的面容上帶著一種卸下政務後的鬆弛。
「先生,」朱標端起茶盞,笑道,「這幾日我看七擒孟獲」一節,有個疑問。
羅雨在書中說,饅頭原來名曰蠻頭,是諸葛亮為祭瀘水發明的,後來這蠻頭」傳至北方,音轉而為饅頭」。
他寫的言之鑿鑿,又合情合理,我都有點蒙了,也不知道這是杜撰還是真有其事了。
宋濂捋了捋花白的鬍鬚,呵呵笑道,「呵呵,不瞞殿下,老臣其實也有此疑問。
五月渡瀘,深入不毛之語,源自《出師表》,而且武侯南征,七擒孟獲以服其心,此事在陳壽《三國志》,及裴松之注引諸書中皆有脈絡可尋,當為不虛。」
他話鋒微轉,「然————這祭瀘水以蠻頭」代生人之頭,從而平息怨魂、風浪止息之說,老臣翻檢《三國志》、《華陽國志》等正史雜記,均未見載。更遑論將此附會為饅頭之始了。」
朱標聽得入神,追問道,「那依先生之見,這饅頭究竟始於何時?總不會真是武侯所
創吧?」
宋濂微微一笑,「食物源流,往往眾說紛紜,難以確考。老臣曾讀晉人盧諶《祭法》,其中有春祠用饅頭」之語,可見至遲在晉時,已有饅頭之名,或為祭祀所用。
至於其形制是否如人頭,內里是否實肉,又是否與武侯南征有關,則多為後世附會穿鑿之言了。民間百姓喜聞樂見,將奇聞軼事附於英雄智者身上,也是常情。」
「原來如此,」朱標點頭,「百姓愛其故事,學者辨其真偽,二者似乎並行不悖。只是這傳說流傳久了,怕是人人都要信以為真了。」
「殿下明鑑。」宋濂頷首,「演義者,演其義也,重在闡發忠義智慧,教化人心。只要大節不虧,細節上有些演繹,無傷大雅。」
師生二人正就著茶香與書香閒談,殿內忽然傳來一陣沉穩而有力的腳步聲。
不用想,能在文華殿毫無拘束的只有一人。
朱標和宋濂立刻起身,恭敬行禮,「兒臣(老臣)參見父皇(陛下)。」
「坐。」老朱擺擺手,徑直走到窗邊主位坐下,「聊什麼呢,這麼入神?」
朱標忙道,「回父皇,正事已與宋先生議畢。適才兒臣與先生閒談,正好讀到羅雨所著《三國志通俗演義》中七擒孟獲」一段,提到諸葛亮以蠻頭」祭瀘水,平息怨魂,後來演變為饅頭。兒臣好奇,正請教先生此說真偽。」
「哦?饅頭是這麼來的?」老朱挑了挑眉,「咱小時候也聽老人扯過古,說饅頭跟諸葛亮南征有關,沒想到這寫書的也這麼寫。
宋先生,你是大儒,說說看,這事靠得住不?」
宋濂便將方才對朱標所言,又向老朱複述了一遍,著重強調了正史無載,多為民間附會,並提及晉代已有「饅頭」之名。
老朱擺擺手,「晉在三國之後,又不能否定諸葛亮發明的可能。
不過我看這段的時候跟你們想的卻不一樣,其實饅頭是誰發明的並不重要。
七擒孟獲,核心是攻心。咱看吶,諸葛亮弄出個饅頭」祭河,而且祭祀的又是雙方死去的將士,這麼做,其實還是為了攻心,就是告訴南疆的父老,這一仗根本就不該打,你們那,回去好好反思吧!」
朱標和宋濂聞言,俱是心中一動。
宋濂激動不已,一躬身,「陛下高屋建瓴,跳出了單純的史實考辨,直指民心與教化的根本。果然不是我等臣僚能比的。」
老朱呵呵一笑,「嗨,閒聊而已,這,這馬屁就不必了吧?」
宋濂認真道,「確實發自肺腑————」
老朱笑著擺擺手,又看向朱標,語氣轉為訓誡,「標兒,你讀史,讀這些演義雜書,要學的不光是字句典故,更是要琢磨這故事背後的人心向背。
諸葛亮能一直受人景仰,靠的可不是他的智謀,而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這八個字!」
「兒臣謹記父皇教誨。」朱標肅然應道。
宋濂也跟著躬身,「陛下聖見宏遠,老臣受教。」
老朱擺擺手,「退朝了,宋先生不必這么正式,,對了,先生有件事我今天倒是忘了說,正好請教一下,科舉的章程既然定了,那已經當官的那批舉人、秀才到底該怎麼辦呢?」
宋濂心底一轉已然明了,章程是官員不參與科考,但當初可是說好的,特事特辦,可老朱既然問就是要反悔了。
宋濂肅然一拱手,「陛下,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老朱笑笑,「但說無妨。」
宋濂緩緩道,「一地父母官,為了個人前程放棄職責其實是德行有虧,但行文了卻不必說,臣以為他們考自然還是可以考,但有個前提————」
國不可一日無君,地方上也不能幾個月沒有主官,他們過來參考可以,但是職務就沒了,考中進士即為翰林,考中舉人還得重新排隊候職,至於沒考上的,那就等來年重考
吧,但官位肯定是沒了。
老朱聽了頻頻點頭,小朱卻是一臉懵圈,當初好像不是這樣說的啊。
朱標正想說點什麼,殿外突然響起了一陣腳步聲。
腳步聲在門口停住,內侍監特有的輕柔嗓音響起:「陛下,最新的《漳浦月刊》,還有一份通政司轉呈的密奏,一併送到了。」
「拿進來。」坐在主位的老朱開口道。
聽了宋濂的話他心情頗為鬆快,自己是決策者,執掌大局,細節自己肯定是不過問的,如果下面有人不滿,那就去找宋濂吧。
聽聞《漳浦月刊》新刊送至,他臉上更露出一絲興致。
一名青衣太監低頭趨步而入,將一個盛放著兩份文冊的朱漆托盤恭敬置於老朱手邊的案几上,旋即無聲退下。
老朱先是看了眼《漳浦月刊》,拿起來的卻是封口蓋著特殊火漆的密奏。
密奏拆開,起初,老朱的目光還帶著隨意,但很快,他眉頭就皺了起來。
「父皇,可是出了何事?」朱標小心地問道。
老朱將那份密奏往前推了推,「你們也看看吧,是關於那個羅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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