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囚徒困境
老師要去辦案了,一群人心裡像貓抓一樣難受。
七卷《狄公案》就放在編輯部後邊的書櫃裡,但老師真正辦案還一次都沒見過。
孫橋等人涌在門口,就聽見馬躍在勸羅雨,「大人,那民婦雖然說的言之鑿鑿,但咱們可不能信一面之詞啊,況且,人命官司可是都要陛下勾決的。」
「你小子還勸上我了,當了幾個月刑房老大,原來的激情都沒有了?」
「不是沒有了,是怕我的情緒誤導了大人,給大人招來不必要的麻煩,大人身上挑的可不只是一家一戶的未來,而是咱們漳浦所有人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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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
馬躍一愣,雖然不知道紅薯是何物,但也只以為是自己孤陋寡聞,繼續勸到,「唉,卑職知道大人嫉惡如仇,可這案子連孩子的屍體都沒找到,婦人說是被害,叔伯說是被狼叼走了。
人證物證都沒有,難辦的很,大人上了堂,見了那婦人可千萬不要心軟————」
兩人轉過月亮門進了正堂,說話聲音也聽不清了。
李毅,「唉,真想看看恩師是怎麼斷案的。」
孫橋,「誰說不是呢,看《狄公案》的時候,我就覺得恩師的腦袋跟我們不一樣。」
景波呲笑一聲,「這不是廢話嘛,老師是開創者,我們連學都學不明白。,都別在這傻站著了,回去討論一下劇情吧,我在賈氏書坊把跟紂王有關的話本可是都借來了。」
鄧中秋遙望著羅雨的背影鞠了一躬,這才開口,「嗯,正事要緊,可別等師父回來了,咱們還是毫無寸進。」
孫橋,「,倒是忘了問了,鄧師弟,弟妹身體怎麼樣了,要是有難處儘管跟我們說。」
王飛,「對,今時不同往日了,有了賈氏書坊給的筆潤,兄弟們現在手頭都寬裕,你可別不好意思開口。」
鄧中秋團團一鞠,「多謝諸位兄弟,原本找了幾家大夫都說是惡疾,可按照恩師的法子一養,居然大好了,雖然是不能見風不能幹重活,但跟原來只能每日臥床咳嗽不止,完全判若兩人。」
眼見端著茶盤的趙婉已經跟上去了,而孫橋幾個人就要往回走,王飛急道,「幾位師兄,我,我還是想去看看,那個,那個————」
孫橋幾人哈哈大笑,「去吧,去吧,留下來你心裡也長草了,田師弟你也帶著。」
田甜還在猶豫,王飛已經一把拽住了她,「猶豫什麼,咱倆人一起,師父責罰也有個人能分擔一下。師兄們好好寫,等我回來跟你們細說!」
王飛拽著田甜急急忙忙趕往前堂,可惜還是晚了一步。
他們剛到大堂門前,一伙人呼呼啦啦,已經從正門出去了,再追到門口,周圍全是看熱鬧的百姓————
「呵,縣令大人真是精神,堪稱我平生見過的第一美男子!」
「呲,那你一輩子估計是沒見過幾個人————唉唉,大夥別瞪我,我可沒對大人不敬的意思啊,我是說啊————,對了,父母官父母官,形容父母哪有說美男子的,那都得說是堂堂正正、形貌奇偉、氣勢逼人————」
「草,算你說了句人話,敢對大人不敬現在就結果了你!」
「行了,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福遠村的張李氏,丈夫癆病死了,剩下個四歲的小毛頭。本以為可以守著兒子過日子,前幾天兒子也沒了。同村的叔伯說是被狼叼走了,張李氏不信,也不知道聽誰說的,一口咬定是叔伯們為了家產害了她兒子。」
「嗨,這不是胡扯嘛,哪有叔伯會害自己侄子的。」
「誰說不是呢,我覺得八成是那張李氏受不了刺激,得了失心瘋。」
「那可不一定,財帛動人下,親父子都有反目的就更別說什麼侄子了。」
「————可這無頭的公案,該怎麼判啊?」
「對呀,生不見人死不見屍,這不是給大老爺添麻煩嘛。」
「可那婦人非要來鬧,大老爺也不能不管啊————」
「孩子沒了只能算她倒霉,可別連累了大老爺,順帶著給咱們惹麻煩啊。」
「這話怎麼說的呢?」
周圍人議論紛紛,也聽不出個子丑寅卯,偏偏還把路堵的水泄不通。
王飛一跺腳,「漳浦哪來這麼多閒人啊?」
「哈哈哈,他們是閒人,那你是來幹嘛的。」
王飛,「我是來看熱鬧的啊————嗨,徐爺。」
田甜見是徐榮也連忙問好,「徐爺爺。」
徐榮,「,叫伯伯。」
田甜一愣,旁邊王飛噗嗤一笑。
徐榮稍顯尷尬瞪了王飛一眼,然後也不等兩人發問,「走吧,沒熱鬧看了,張李氏是跟著父兄一起來的,到了堂上,大老爺聽說孩子是前日丟的,話都沒問,就帶人去現場了。」
田甜急切問道,「那,徐,徐伯伯,這案子,老爺能查清嗎?」
徐榮撓撓頭,「嘶,這誰說的清啊,我反正是毫無頭緒。王家小子,你覺得呢?」
王飛嘿嘿一笑,「徐爺您就多餘問。」
縣令帶人走了,苦主也跟著走了,縣衙里差役也沒有消息可以透露,看熱鬧的閒人議論紛紛也只能漸漸散去。
等王飛和田甜回到編輯部,孫橋他們,已經在黑板上畫出了《封神演義》的故事脈絡o
孫橋一招手,「來來來,我們正商量呢,你說是從西伯侯姬昌入朝開始,還是從妲己入宮開始————」
小說有多種寫法,並不是一定要按時間線,也可以多線敘事,最後再回頭合在一起。
景波和李毅支持先寫西伯侯,但是孫橋和鄧中秋卻覺得先寫妲己可以更吸引人——
時間在筆尖與爭論中滑過。午飯簡單用過,碗筷剛撤下,孫橋正拿著炭筆,猶豫著該做何決定。
縣衙外頭,突然人聲鼎沸就炸開了鍋!
編輯部的爭論聲戛然而止。王飛第一個竄出門,緊接著所有人都涌了出去。
長街上景象令人愕然。快班班頭趙四騎馬在前,神色傲然中又透著些許迷茫。
後面皂隸押著的,竟是三個被串聯起來的漢子。三人被連拖帶拽,面如死灰。
早上來告狀的苦主張李氏被兩個親人攙扶著,哭得撕心裂肺,但那哭聲里,竟透著一股絕處逢生的激動。
隊伍旁還有幾個手舞足蹈的閒漢,他們似乎是跟著隊伍從城門一路跑回來的,此刻擠在人群最前頭,唾沫橫飛地向周圍人比劃。
「前頭那個是孩子的大伯,後面兩個是堂叔。」
「真是他們把孩子害了?」
「可不是嘛,要不然為什麼抓他們?」
「這才多久?怎麼案子就破了呢。」
「孩子呢?不是說被狼叼了嗎?」
有問題答不上的閒漢就不出聲,知道的他們就立刻大聲嚷嚷。
尤其是有人問孩子,他們最興奮。
「找著了!活的!縣尊老爺到了福遠村,也沒見怎麼審,把仨人分開說了幾句話,眨眼的功夫,全撂了!
差爺根據他們的交代找到了一口枯井。下了井,真就把孩子撈上來了,孩子還活著,直接送醫館了!」
「幾句話?這就能招?」
「那可不!要不說咱們縣尊是星宿下凡!那眼睛,跟能看透人心似的!」
人群轟然議論開來,對那「幾句話」充滿了無窮好奇。
羅雨騎在馬上,青布衫下擺沾滿泥點,臉上帶著一絲疲憊。
聽見有人喊他,青天大老爺便會轉過頭,微笑著,招招手。
編輯部里,半晌無人說話。
「分開說了幾句話————就全招了?」
景波瞪著眼,「這審案子,幾時變得這般————簡單了?」
孫橋沒答,眉頭緊鎖地盯著那扇門。簡單?若真簡單,怎能如此精準?
可若說不簡單,那「幾句話」破案,又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這種矛盾,讓他心底生出一種近乎悚然的敬畏。
「或許,」他緩緩道,「恩師問的那幾句話,恰好問在了要命的七寸上。」
子不語怪力亂神。這話說出來,倒更像是一種自我安慰。
衙門內,籤押房。
房裡只有當時跟隨的幾人:快班班頭趙四,刑房書吏馬越。空氣很靜,能聽到門外隱約的喧譁。
兩人垂手站著,目光偶爾抬起,又迅速低下。他們臉上沒什麼興奮,反而殘留著一絲恍惚。
他們兩個全程都跟在羅雨身邊,但就是這樣,他們反而更加的迷惑。太簡單了,簡單到不真實。
到了現場,羅大人並沒立刻搜尋,只是看了看泥土草莖。然後,他把那三個被指認、
強作鎮定的漢子叫到跟前————
不過片刻,那個最慌的堂叔,就先傳來了崩潰的哽咽和招供聲。
緊接著,另外兩人也相繼垮了,爭先恐後指認那口廢井。
差役下井,果然在井壁樹根處,找到了被勾住衣物、已虛弱昏迷的孩子。羅雨立刻命人將孩子送醫,這才押人返回。
過程簡單直接,沒有刑訊,沒有複雜推理,甚至沒有高聲呵斥。
可就是這簡單的「分開問話」,像一根針,輕輕一挑,攻守同盟便土崩瓦解。
羅雨擦完臉,轉過身,目光掃過兩人。
「今日之事,辛苦。」他開口,「對外,只說兇徒見罪證確鑿,無可抵賴,故而招供。其餘細節,不必深談。」
「是!大人!」兩人齊聲應道,心領神會。
有些窗紙,不必捅破。留下這「幾句話破奇案」的神秘,讓外面的人去猜、去傳,這本身,就是一層無形的鎧甲。
羅雨不再多言,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衙門外,「羅青天」、「神斷」的呼聲隱隱傳
來。
羅雨臉上掛著難以掩飾的,笑容。「卷宗好好寫一下,明天便差人交到漳州府去。」
編輯部里,壓抑的議論終於炸開。
「幾句話?分開問幾句話就能讓合謀害人的兇徒招供?這怎麼可能!」王飛抓著頭。
「或許,恩師那幾句話,問到了極關鍵之處,讓他們無法自圓其說?」
「再關鍵,能比夾棍板子關鍵?」鄧中秋斬釘截鐵的說道,「你們想想,恩師近日寫的是什麼?《封神演義》!寫的是神通玄理!
這尋常問案,哪有如此玄乎?我看啊————恩師怕不是寫著寫著,通了玄理,得了些洞察人心的————神通?
嗯,就是這樣。其實我早就知道恩師不簡單,我媳婦兒的病多少名醫都說活不過三個月,可現在她都已經越來越好了。」鄧中秋的表情漸漸變得狂熱。
這猜測荒誕,卻在「幾句話破案」的奇蹟面前,顯得有市場。立刻有人小聲附和。
「慎言!」孫橋沉聲道。他心裡同樣翻江倒海,但他知道羅雨肯定不希望,別人把他和鬼神聯繫在一起。。
景波沉吟片刻,輕聲道:「恩師教我們寫故事,講究情理之中,意料之外」。或許,這破案也是如此。
那幾句話,在我們看來是意料之外,但在恩師看來,或許正是基於人心幽微的「情理之中」。我們看不見那條「情理」的線,故而只覺得神奇。」
眾人若有所思。看向窗外暮色中威嚴的縣衙,再想想恩師筆下那些翻雲覆雨的神仙手段,一種模糊的敬畏感,悄然瀰漫。
謠言,從來不需要真相。
第二天,漳浦縣的茶館酒肆、街頭巷尾,已然換了話題。
「聽說了嗎?羅縣令會「攝心術」!眼睛一看,歹人自己就全招了!」
「什麼攝心術!那是「問心訣」!專門問人良心!」
「我看是通鬼神!那孩子魂兒給縣令託夢了!」
「不對,是縣令筆下有神!寫神仙寫得多了,自有神力!」
各種版本愈傳愈烈,「幾句話破案」被不斷演繹、神化。
王飛等人再去打聽,無論是跟去的衙役,還是略有耳聞的差人,口徑出奇地一致:大
人神明,罪犯懾服。
具體情形,諱莫如深。
這種集體的沉默,與民間越發離譜的傳聞相互激盪,最終將羅雨的形象,推向了半是能吏、半是異人的神秘高地。
新開的福威鏢局裡,譚霖和趙卓正面面相覷。
好一會兒,譚霖才緩緩開口,「這兒事咱們到底要不要報上去啊?」
趙卓輕嘆一聲,「你不會以為陛下只有咱們一條暗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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