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哪有什么正邪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羅雨還在為《元寶山伯爵》爛尾的事懊惱,卻不知,最後幾章體現出來的幼稚權謀,反而讓老朱覺得他心思純良,不擅長陰詭伎倆,把他歸到了精於實務,容易掌控的技術型官僚一類。
也算是歪打正著了。
御花園裡,馬皇后正帶著幾分欣喜,翻開了新一期的《漳浦月刊》。而此刻,在漳浦各個茶樓酒館、埠頭巷尾,說書人的醒木也已然拍響。
雖然在布告欄下,早已有布告先生為百姓讀過裡邊的內容。
但在那人擠人的會場伸長了脖子也只能聽個囫圇,和在酒肆茶樓點上兩樣小菜、一壺清茶,趴在桌上靠在椅上,聽說書人激情澎湃的表演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參與人擠人圖的是個熱鬧,花錢聽圖的是個雅致。
福來酒樓的二樓,臨街一側,半懸空,新裝了那麼一個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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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演的是戲曲還是話本,酒樓里的食客自然是能看的清清楚楚,街上的行人也能看
個大概、聽個七七八八————
初時還有人質疑老闆傻冒,但日日客滿的現實,早就把質疑的人臉給扇腫了。
舞台上,響木一拍,從福州高價請來的說書人袁先生,緩緩說出了定場詩。
「混沌初分盤古先,太極兩儀四象懸。
子天醜地人寅出,避除獸患有巢賢————」
定場詩方了,袁先生聲調一轉。
「————話說紂王七年春,女媧宮降香之日,一陣怪風捲起幔帳,現出聖像真容。那紂王見聖像容貌端麗,竟陡起淫心。
呵!好賊子,女媧娘娘那可是人類始祖啊,紂王居然還敢有非分之想,簡直是禽獸不如!」
袁先生講了一會兒,大罵了一通紂王,下面有人打賞他便停下內容,祝福大佬闔家喜樂,萬事順遂,無病無災。然後順手拿起茶壺咕咚了兩口。
瞅准了這個空當,食客們便議論起來。
「呵呵呵,我就喜歡袁先生這個風格,你說他講就講吧,中間還總是穿插自己的評價。然後那評價還無比的犀利,常常讓我覺得,那就是我想說但又表達不出來的意思。端的是厲害。」
「那你怎麼不說,一分錢一分貨呢。你知道原來的說書人劉三,講一天是什麼價錢,這袁先生又是什麼價錢嗎?」
「還真不知道,您給說說。」
「那劉三講一天是三十到五十文,跟著酒樓的營業額掛鉤的,至於這袁先生————」
還不等他說完,那邊袁先生放下茶壺又站了起來。
鄰桌馬上有人出來制止他們議論,「噓噓,等會再說,等會再說,先聽故事。」
袁先生重新站好,「且說那昏庸的紂王,在粉壁提下褻詩:
但得妖嬈能舉動,取回長樂侍君王。」
女媧娘娘回宮見詩,登時大怒:無道昏君!合該成湯天下將終。」即取萬妖幡一展,天下群妖俱至行宮前。
正是這一縷邪念,引動了天地大劫,那封神榜的浩蕩序幕,就此拉開————」
《封神演義》首章發布的第四天。
清晨,細雨霏霏,差役們正陸續籤押到崗,月刊編輯部里全員卻都已經到齊。
雨聲漸瀝。
縣令羅雨,手持一隻石灰筆站在屋中,身側是工坊為了節省筆墨開支,專門給義學打造的「黑板」。
老師站著,徒弟坐著,於禮不合。
本來李毅他們是堅持要跪聽的,但羅雨把他們痛罵了一通,這些人才戰戰兢兢的坐下聽課。
李毅、孫橋等人,人手一隻方便書寫的鵝毛筆,門邊位置上趙婉桌上放著一套茶具,人則恭敬的站在一旁。
趙秀才已經到崗,可趙婉也因為認真細緻得到了六房書吏的一致認可,本來羅雨可以駁回這個錄用的,但他覺得沒有必要,腳歪不怕鞋正,讓他們說去好了。
趙婉現在相當干實習生一樣,哪一房任務重她就去哪,都沒事的時候她就混在月刊編輯部,因為這裡總會有永不停歇的抄寫工作。
說起來趙秀才也是個倒霉的人,前朝的秀才,因病錯過了縣學的認證,年紀又大了也沒人願意撈他一把,回鄉安享天年吧,祖宅還沒了。
當初,羅雨是把他們父女當刁民看待的,接觸久了也就知道不過是兩個可憐人。
羅雨掃了一圈,用石灰筆敲了敲黑板。
「你們接下來的任務是寫《封神演義》,但我說的東西並不是單獨針對《封神演義》。
我們來看一個故事」該如何立起它的天地,一個好的故事,如同築城,需先立四維,再填磚石。」
他筆鋒落下:
【一、定盤:至高之律與棋盤】
「故事起始,需有一個無可撼動、籠罩全局的大勢」
羅雨邊說邊在字下畫出一個巨大的圓形輪廓,「譬如前元氣數已盡,洪武應運而起,此乃浩浩湯湯之天時。
而在《封神》那個故事裡,這大勢便是:天庭神位空缺,三教共簽封神榜」
」
他在圓圈中心寫下「封神榜」三字。
「此榜一出,便如朝廷開科舉,定了名冊。此後紛爭,無論仙凡,皆為此榜填名而戰。所以這個就是故事之根,一切情節,都要從這條根上生出枝蔓。」
他目光掃過眾人,「若無此根,爭鬥便成無因之仇,流於兒戲。」
這是《封神演義》,換到其他故事上呢,也必須有一條能貫穿始終的線索,這個線索可以是任何東西。
一個人的野心啊,或者滅門的仇恨啊,一個愛而不得的美女啊,甚至就是想遊山玩水,看遍大好山河的願望————
,對了,還可以是一個巨大的陰謀,故事的結局就是主角把這個陰謀給粉碎了。」
羅雨是文學博士,是真的代替導師給本科生上過課的,面對一群文學小白講的是深入淺出、酣暢淋漓、舉重若輕。
李毅若有所思地點頭,手指無意識地在掌心劃著名,仿佛在計算某種架構。孫橋則挑眉,低聲對旁邊的王飛說道,「這倒是省事了,打架都有了頂天的理由。」
王飛呵呵一笑,「頂著個有道伐無道的帽子,然後幹啥都是正義的一方了,嘿嘿嘿。」
也不知道趙婉是來偷師還是幹嘛的,反正羅雨話音剛落,她立馬就把一杯熱茶遞到他手上了。
羅雨小心的接過熱茶,低聲道謝,根本不敢看她炙熱的眼神。
羅雨:我大意了,當初就不應該留她的。我都說了,女子跟男人一起工作不太好,結果他們卻說我太古板,卓文君都能當壚賣酒,她大白天出入縣衙還有什麼問題。草,我一個現代人,到了明朝卻被說成是老古董了。
羅雨也不看趙婉,喝了口茶就把茶杯放在了桌子上。
羅雨是看過《浮士德》的,浮士德里有一句話他卻忘了,拒絕才最讓人著迷。趙婉從羅雨冷硬的拒絕了她的那一天,就已經打定主意要跟他死扛了。
羅雨不敢」看自己,趙婉便認為他是心虛了,得意的收起茶杯,一躬身退了回去,等待下一次的機會。
羅雨放下茶杯,轉身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分叉然後才寫下了第二條:
【二、分脈:雙線交織,虛實相生】
左邊一線,他標以【人間烽火:王朝更迭,忠奸演義】。
「此一線,立足實處。暴君失德,仁主崛起,忠臣死節,奸佞橫行,皆是史書可見、
人情可感的脈絡。它賦予故事厚重之軀,令觀者心有戚戚。」
右邊一線,他則書【仙道爭鋒:教派理念,神通法寶】。
「此一線,放飛想像。因理念不合,門下捲入殺劫,斗陣斗寶,光怪陸離。它賦予故事翱翔之翼,令人目眩神馳。」
「關鍵在於,」羅雨用筆將兩條線在中段多處連接起來,「此雙線絕非各自為政。人
間戰事膠著,便有仙家插手:仙家法寶對決,勝負立判人間戰局。如此,虛者不虛,實者不板,故事方有跌宕層次。」
「換到其他故事裡其實也一樣,你要是寫武俠,主角一次次的突破自然是主線,但隨著他能力變換,周圍人對他的態度,自身心態的蛻變,這也是一明一暗————」
一直沉默的鄧中秋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低沉:「如此說來,那人間忠良浴血廝殺,其成敗早定於仙家鬥法?這人間血火,豈非成了仙神棋譜上的點綴?」
王飛卻聽得興奮,插嘴道:「妙啊!就像說書先生講的,兩軍對壘,突然跳出個會飛的英雄,一錘定音!熱鬧!」
羅雨看了鄧中秋一眼,並未直接反駁,只道:「此問提得好。這便涉及到人物如何在這雙線棋盤上落子了。」
他筆鋒一轉,開始點出幾個關鍵的「棋子」類別。
【三、布子:棋子的類型與功用】
他先點在靠近「封神榜」中心的位置:「樞紐之棋。如那天命執榜之人,自身法力或非頂尖,卻是勾連天意與凡塵的關鍵,推動棋局運行不可或缺。」
說完他寫下了姜子牙」。
接著,他在兩條線上都點了數處:「鋒刃之棋。戰力卓絕,性格鮮明,或反叛不羈,或忠義無雙。他們是故事中最亮眼的火花,破局的關鍵,最能引動觀者情緒。」
刷刷刷,楊戩、哪吒、孔宣、三霄娘娘、于吉、雷震子————一串名字出現在黑板上。
這些神仙有些早已廣為人知,有些此刻還岌岌無名。下面眾人或皺眉或垂首根本不知道要怎麼寫。
然後,他在「商營」一側,於「人間線」與「仙道線」交界處用力一點:「悲壯之棋。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盡忠職守,逆勢而行。
其敗亡非因無能,而在時勢。他們的存在,讓勝利不至輕浮,賦予對手以重量。」
刷刷,聞仲的名字就出現在了那個點上。
最後,他在棋盤各處畫了幾個迂迴的箭頭,指向衝突中心:「攪局之棋。或因私怨,或因理念,或因野心,主動將更多棋子拉入戰團。
他們未必是最強者,卻是激化矛盾、加速劇情不可或缺的催化劑」。
刷刷,申公豹的名字,和那句:道友請留步。出現在了黑板上。
此時,角落裡的田甜怯生生地舉起手,聲音細軟:「先生,那————那些身不由己,奉命行惡,最終又被拋棄的棋子呢?她們————算哪種?」
羅雨筆尖一頓,看向田甜,語氣放緩:「此可謂「工具之棋」。她們是大勢」或棋手」意志的直接體現,行為往往極端,命運卻常歸淒涼。寫此類人物,需見其凶,亦需見其哀,方不失深度。」他說這話時,目光平和,門邊的趙婉卻微微轉開了視
線,望向窗外的夜雨。
景波一直沒說話,此時一聲嘆息,「好大一副棋啊!棋子分類倒清楚!
可既然都是棋子,任你鋒刃也好悲壯也罷,到頭來還不都是為那封神榜」添個名字?這故事骨子裡,透著的就是「命數早定,掙扎無用」八個字!」
羅雨放下筆,看向神色各異的眾人,笑道,「呵呵,說的好,一針見血直指核心。
這故事的「骨肉」,我都說完了。現在我再說說最後一樣東西,就是「魂」,你寫一本書,不管是幾千字還是幾萬字,總要傳達點什麼吧?
但是小說,噢,話本,又不是說教的東西,所以這個魂就隱藏在書中人物身上。
是順天應命,是逆勢抗爭,是懵懂捲入,還是冷眼譏諷?這不同的態度,便藏在每個人物的選擇與結局之中。」
「就比如,我們都知道,每個人最終都是要死的。可雖然早晚都是個死,但你們看大家對人生的態度卻大相逕庭。
積極的、消極的、混沌的,你能說哪個是對,哪個是錯嗎?」
「啪啪啪,大老爺,富遠村吃絕活戶的案子,苦主來了。」
羅雨正說著,刑房的馬躍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
羅雨一皺眉,「就是那寡婦本來有一個兒子,可他的叔伯們為了分家產故意弄死了孩子,然後說被狼叼走那個嘛。」
馬躍點點頭,「那婦人是這麼說的,可她的叔伯們卻不認。」
「嗯,你先過去,我馬上就來。」
轉過頭,羅雨看向徒弟們,「故事其實是沒有正邪的,我告訴你們,即使你用一個十惡不赦的人當主角,也有很多讀者會帶入進去。
所以記住了,主角沒有正邪,但是作者必須有正邪。
我要去辦正事了。他媽的,吃絕戶,我讓你們都絕戶。」
徒弟們一個個崇拜的看著羅雨,只有趙婉滿眼哀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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