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天上星君,紅塵煉心(3k)
清虛道人猛地睜眼。
只見大殿角落的陰影里,緩步走出一人。
那是一個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的青年道人。
他並未穿那繁複的法衣,只是一襲洗得發白的青布道袍,腳踏芒鞋,頭上隨意插著一根木簪。
極其樸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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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那張臉,卻生得極好。
劍眉星目,鼻若懸膽,肌膚隱隱透著玉質的光澤。
尤其是那雙眼睛,深邃得像是一汪古井,又像是藏著漫天星斗,看不到半點少年的浮躁,只有歷經滄桑後的平靜。
他站在那裡,周身沒有半點法力波動。
仿佛他就是那殿中的一根柱子,一縷青煙,與這天地自然,完美地融為了一體。
「長生?」
清虛道人看著這青年,原本灰敗的眼中,竟進射出一抹希冀。
這青年,名喚李長生。
是清微觀的大弟子,也是清虛道人這輩子最大的驕傲,更是清微觀千年來最大的秘密。
據說,他是清微觀開山祖師夢中授記,親自指定要收錄的弟子。
入門三十年,從未下過山,從未與人動過手。
他甚至很少修煉。
別人在打坐練氣,他在後山種菜。
別人在演練劍法,他在溪邊釣魚。
但他的一身修為,就像是吃飯喝水一樣,蹭蹭地往上漲。
沒有任何瓶頸,沒有任何心魔。
如今,他已是煉神返虛大圓滿,距那合道飛升,也不過是一念之間。
祖師曾留下一句偈語。
「天上星君下凡塵,重修大道證金身。」
「長生,你————」
清虛道人看著這個平日裡最是淡泊名利的徒弟,聲音有些發顫。
「此事兇險萬分,連袁監正都吐血示警,你乃是我清微觀未來的希望,豈能涉險?」
李長生走到清虛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動作一絲不苟,挑不出半點毛病。
「師尊。」
他直起身,語氣平淡,就像是在說今晚吃什麼一樣簡單。
「弟子在山中三十年,修的是清靜無為道。」
「但這道,太順了。」
「順得讓弟子覺得————不真實。」
「師叔幼時曾引我入道,贈我護身玉符,這便是因。」
「如今師叔慘死,神魂俱滅,我若視而不見,道心必有瑕疵。」
「這,便是果。」
李長生抬起手,看著自己那雙白皙如玉的手掌。
「祖師說我是星君轉世,說我身負大氣運。」
「但我總覺得,這氣運就像是一層繭,護住了我,也困住了我。」
「我不缺法力,不缺境界。」
「我缺的,是一場「劫」。」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清虛,那雙星眸中,第一次燃燒起了一絲「戰意」。
「紅塵煉心,殺伐證道。」
「若是連這點因果都不敢沾,連這點風險都不敢冒,哪怕將來飛升了,也不過是個躲在雲端看戲的逍遙散仙,成不了真正的大道。」
「那黃風嶺的妖魔,既然能殺玄機師叔,能遮掩天機,想必————是個不錯的磨刀石。」
「你————」
清虛道人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的徒弟,突然覺得有些陌生。
那個平日裡只會澆花弄草的溫吞性子,竟藏著如此鋒芒?
「可是,那是大凶之兆啊!」清虛還是不忍。
「師尊。」
李長生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著一種看透世情的通透。
「袁監正算的是清微觀的氣運,算的是大勢。」
「大勢不可改,但小勢可逆。」
「弟子此去,不要大軍壓境,不要長老護持。」
「弟子只要一樣東西。」
清虛下意識問道:「什麼?」
李長生目光投向大殿後方,那座緊閉的禁地石門。
「借祖師留下的「紫青雙劍」一用。」
「弟子一人一劍,去那西牛賀洲走一遭。」
「不為滅門,不為屠妖。」
「只為————刺殺那名為白朗的妖首!」
「一擊若中,因果自了。一擊不中,遠遁千里。」
「不動干戈,不染大劫。」
清虛道人沉默了,嘆道。
「你可知那雙劍的殺氣有多重?」
「未到合道境,強行駕馭仙劍,極易被劍氣反噬,傷及根本。」
李長生卻笑了。
「師尊,弟子天生便能駕馭萬兵。」
「那紫青雙劍在匣中蒙塵數百年,想來早已寂寞難耐。」
清虛道人看著李長生那堅定的眼神,心中天人交戰。
良久。
他長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也罷,也罷。」
「既然是你自己的選擇,那是你的劫,也是你的緣。」
清虛道人神色肅穆,從懷中取出一枚古樸的青銅令牌。
「長生聽令。」
「弟子在。」
「准你開啟「封魔劍匣」,請紫青雙劍下山!」
「此劍乃上界仙寶,有靈性,認主。若是你能得到它們的認可,哪怕是那天上的神仙,也難留得住你。」
「去吧。」
「無論成敗,活著回來。」
「是!」
李長生接過令牌,沒有再多說什麼豪言壯語。
他轉身,走向那後山禁地。
背影瀟灑,步履從容。
後山,禁地。
這裡是一座孤懸的石崖,四周雲霧繚繞,寸草不生。
只有石崖中央,插著一口黑沉沉的石匣。
石匣之上,貼滿了金色的符籙,歷經千年風雨,依舊散發著威壓。
李長生走到石匣前,輕輕將那枚青銅令牌按在石匣的凹槽處。
「嗡—!」
一陣劍鳴,仿佛從遠古傳來。
石匣上的符籙無火自燃,化作點點金光消散。
「咔嚓。」
石匣開啟。
兩道光華,沖天而起。
一道紫氣東來,貴不可言。一道青光如水,鋒銳無匹。
紫青雙劍!
那是傳說中,蜀山開派祖師尚未得道前,遊歷天下斬妖除魔的佩劍,名為「紫郢」、「青索」。
後來機緣巧合,留在了這清微觀,作為鎮觀之寶。
那兩道劍光在空中盤旋飛舞,發出歡快的清鳴,仿佛是被囚禁多年的蛟龍,終於重獲自由。
恐怖的劍意肆虐,將周圍的雲霧瞬間絞碎。
李長生站在劍氣風暴的中心,卻紋絲不動。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兩把劍,伸出了雙手。
「來。」
沒有咒語,沒有法訣。
只有一個字。
那兩把桀驁不馴的仙劍,在空中一頓。
似乎是在審視這個年輕人。
下一刻。
「咻!咻!」
兩道流光俯衝而下。
並沒有傷害他,而是溫順地繞著他的指尖旋轉,最後化作一紫一青兩道流蘇,沒入他的大袖之中。
神劍有靈,擇主而侍!
這紫青雙劍,竟是認可了這個從未下過山的年輕人。
李長生嘴角微揚,感受著袖中那兩股躍躍欲試的鋒芒。
「走吧。」
「去見見那位————能讓袁監正吐血的妖王。」
他沒有駕雲,也沒有御劍。
只是腳步輕輕一邁。
整個人便如同一縷輕煙,融入了山風之中。
縮地成寸,咫尺天涯!
這一去。
是星君入世。
是劍指西方。
西牛賀洲的風,總是帶著一股子粗糲的沙土味兒。
不同於東土大唐的溫潤錦繡,這裡的山更險,水更惡,連那路邊的野草都長得帶著倒刺。
這一日。
黃風嶺地界邊緣,一座名為「斷風口」的茶攤前。
一個身著青布道袍的年輕道人,正慢悠悠地坐在那張被風沙磨得發白的破桌子旁,手裡捧著一碗渾濁的涼茶。
茶水苦澀,帶著土腥氣。
但他喝得津津有味,仿佛在品嘗什麼瓊漿玉液。
這道人,自然便是李長生。
他這一路走來,沒用神通趕路,而是像個凡俗的遊方道士,一步步丈量著這片土地。
他在看,在聽,在感悟。
「客官,還要添水嗎?」
茶攤的老闆是個瘸腿的老漢,見這道士氣度不凡,雖然衣著樸素,卻也不敢怠慢。
「不必了,多謝老丈。」
李長生放下茶碗,那雙星眸溫潤如玉。
「老丈,向您打聽個事兒。」
「您說。」
「此處距離那黃風嶺,還有多遠?」
老漢一聽「黃風嶺」三個字,臉色微微一變,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
「道長,您去那地方作甚?」
「那是妖怪窩啊!」
「若是為了討生活,往東去斯哈里國,那兒如今太平得很。若是為了降妖除魔————」
老漢看了看李長生那單薄的身板,搖了搖頭。
「聽老漢一句勸,回去吧。」
「那黃風嶺新出了位白大將軍」,厲害得緊。」
「前些日子,聽說連積雷山的妖魔都被他打服了,還把一個從東土來的老神仙給宰了,那是真正的凶神惡煞。」
李長生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凶神惡煞?」
他笑了笑,從袖中摸出一塊碎銀子,放在桌上。
「多謝老丈提醒。」
「貧道是個算命的,聽說那妖王命格奇特,特去看看面相。」
說完,他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塵土。
那一瞬間。
老漢只覺得眼前一花。
那道人仿佛還在原地,又仿佛已經融入了風中。
再一眨眼。
人已不見了蹤影。
只剩下那塊碎銀子在桌上滴溜溜打轉,還有那一碗未喝完的涼茶,正蕩漾著微波。
黃風嶺西南,黑風洞。
自從那日宴請之後,這黑風洞便成了整個黃風嶺最熱鬧的地方。
前來投奔的小妖絡繹不絕,斯哈里國的供奉車隊更是排成了長龍。
白朗這段日子過得頗為滋潤。
每日裡除了修煉那《撼地鼓法》和《天鵬極速》,便是與洛琵琶切磋道法,偶爾去白骨洞喝杯冷酒,日子過得比神仙還逍遙。
但今日,他卻有些心神不寧。
那是一種來自本能的直覺。
就像是被什麼東西,隔著千山萬水,鎖定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