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曼春冷冷一笑,一臉不相信的表情。
陳沐還想說些什麼,忽然大廳內響起了一陣掌聲。
他立馬停下了話頭,抬眼望去。
只見一個中年人在一群人的擁護下來到了大廳中間。
這群人人,就有陳沐認識的梅機關的晴氣慶胤和汪曼春的叔叔汪芙蕖。
那中年人約莫五十歲上下,身材中等,面容清癯,穿著一身深色中山裝。
「諸位,」那人開口了,「公博今日接任上海市長,心裡很沉重。」
「傅前市長遇刺殉職,屍骨未寒,公博站在這裡,不是來慶賀的,是來接擔子的。」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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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前市長為和平建國事業鞠躬盡瘁,不幸遭奸人所害,這是我們的損失,也是國家的損失。」
「公博不才,受汪先生信任,受諸位同仁推舉,在此危難之際接過這副擔子,深感責任重大。」
他舉起手中的酒杯。
「這一杯,先敬傅前市長,再敬在座諸位。願我們同心協力,共渡難關。」
陳公博的話講完,大廳內頓時掌聲如潮。
陳沐也跟著虛拍了兩下,就在他以為講話已經結束的時候,陳公博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如今政府新建,財政入不敷出。」
「公博此次履職,汪先生寄予厚望。」
「為了改善政府財政,我們特意邀請了一位在國外工作多年的經濟學專家來滬,指導我們的經濟工作。」
「有請——」
說完,他伸手向一旁示意。
陳沐順著看了過去。
只見一位戴著金絲眼鏡、穿著高檔西服的儒雅男人一臉笑意地走向陳公博。
那男人約莫三十多歲,身材修長,舉止從容,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經過良好教養薰陶出來的優雅氣質。
汪曼春本來漫不經心的表情瞬間凝住了。
她手裡的酒杯微微一晃,紅酒差點灑出來。
「師兄……」她下意識地念出聲,身體不由自主地就要往前走去。
陳沐一把拉住了她。
現在這種場合,她貿然上前太引人注目了。
不過「師兄」兩個字他倒是聽了個清楚。
這位就是她嘴裡念念不忘的那位師兄?
明家大少爺明樓?
陳沐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明樓。
這個人頭頂的光柱居然是白色的。
他又看了一眼依然沒有回過神來的汪曼春,嘴角微微勾起。
這個汪曼春的眼光真好,和她有糾纏的男人,竟然沒一個和她是一條路的。
這倒有趣。
如果讓她知道,自己喜歡了那麼多年的一個男人卻是個地下黨,不知道她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各位,我來給大家介紹一位新朋友,」陳公博朗聲道,
「明樓先生,早年留學法國,在里昂大學攻讀經濟學。」
「之後在歐洲多家銀行任職,在國際金融界頗有人脈。」
「經過我們多次邀請,他才舍業回國。」
陳公博的話還沒講完,便有不少上海本地的知名人士圍到了明樓身邊。
「這不是明家明樓大少爺嗎?您什麼時候回上海的?」
「我也是剛剛回來!」
陳公博見狀,哈哈一笑:「看來不用我介紹了,明樓先生在上海原來也不是生面孔啊!」
明樓謙虛一笑:「這些都是曾經和明家有過生意往來的前輩。」
陳公博臉上的喜色更甚。
汪偽政府成立也有半年了,但財政卻愈發困窘。
主要稅源如關稅、鹽稅、統稅均被日本截留或控制,實際收入寥寥。
而行政、偽軍、警察及對日「合作」開支龐大,入不敷出。
中央儲備銀行尚未成立,貨幣混亂,無法統一金融。
加之日軍封鎖租界、貿易萎縮,財政收入進一步減少,只能靠借債和日本"墊付"勉強維持。
在這樣的情況下,汪偽政府迫切需要一個有國際背景的人去跟外國銀行、商界牽線,爭取貸款、貿易機會或變相的外交承認。
眼前的明樓,顯然再合適不過。
過了一會,陳沐看著明樓身邊的人少了,轉頭看向汪曼春,疑惑地問道:「現在你還不過去嗎?」
「我一個特務,大庭廣眾之下往他身邊湊,對他的影響不好。」汪曼春猶豫了好一會,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正因為關係不一般,才更該去打個招呼吧?」
陳沐靠在椅背上,晃著手裡的酒杯,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還是說,你怕見他?」
汪曼春神色複雜地看著他,有些話想要說出來,可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最終說出的話變了。
「正因為和他的關係不一般,我才不能在這個時候給他添麻煩!」
陳沐挑了挑眉,豎了豎大拇指,沒再說什麼。
此時明樓正和陳公博、汪芙蕖以及幾位企業家討論著什麼經濟上的問題。
他侃侃而談,引經據典,從國際金融形勢談到國內貨幣改革,從關稅自主談到產業振興。
每一個觀點都切中要害,卻又恰到好處地留有餘地,既不顯得過於激進,也不顯得過於保守。
周圍眾人不時點頭贊同,看向他的目光中多了幾分真正的敬意。
汪曼春的目光自從見到明樓後,就始終沒有離開過他。
在她眼裡,自己這個師兄依舊和以前一樣。
永遠那麼從容,那麼優雅,從不刻意討好誰,也從不向任何人低頭。
可他為什麼要在這個戰火漫天的時期,突然回國呢?
汪曼春那滿是幸福的臉上不禁閃過一絲疑問。
就在這時,明樓似乎說了句什麼,向陳公博微微頷首,然後起身離席,朝著洗手間的方向走去。
汪曼春趕忙轉頭看向陳沐。
還沒等她開口,陳沐先一步朝她微微抬了抬下巴,嘴角噙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去吧,別讓人家等太久。」
汪曼春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便轉身快步追去。
......
明樓正在洗手池邊洗手。
鏡子裡映出他那張儒雅的臉,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平靜如水。
他仔細地搓洗著雙手,動作一絲不苟,仿佛在完成某種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