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第三教學樓。
溫爾萊卡著點走進教室,在最後一排靠窗坐下。
新開的選修課關注的人還不多,教室里零零散散坐了二十來人。
上課鈴響,門被推開。
白襯衫,黑褲子,袖口挽到了小臂,衣著乾淨,和圖書館裡別無二致。宿晏回走到講台上,目光掃過台下,在最後一排停了一瞬,微微彎起唇角,「同學們好,我是這門課的老師,宿晏回。」
做完簡單的自我介紹,台下隱約起了騷動,大抵是這位老師容貌實在生得出眾,氣質不凡。
正式開講後,宿晏回娓娓道來,從精神力起源的幾大主流假說入手,穿插歷代研究者的觀點分歧,偶爾會在黑板上畫一條簡略的演進脈絡。溫爾萊低頭記了幾行筆記,發現他講的內容比那本手抄本更系統,更精煉。
上到一半,他忽然點她的名,「小溫同學,請問你怎麼看待『通道封閉』這一假說?」
溫爾萊微微一愣,台下其他同學也是一愣。實在是「小溫同學」這個稱呼,聽著有點親昵,又像促狹。而宿晏回仍含笑看向她,眸光溫和,渾然不覺有什麼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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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爾萊合上筆記本,想了想,「有案例提到,無精神力者並非天生缺失,而是某種通道被封閉了。如果這個說法成立,那精神力本身就存在,只是被堵住了——關鍵在於堵住的原因。」
宿晏回聽完,輕輕點頭,「很好的切入點,那這個問題留給大家回去想。通道的封閉,究竟是先天結構問題,還是後天外部因素導致?」
「有興趣的同學,課後可以來找我聊。」他的目光似乎無意間掠過最後一排,唇角弧度加深,「我的辦公室在二樓最右側。」
溫爾萊覺得他話裡有話。
整個凱南,不就她一個人沒有精神力麼?
這不就是沖她來的。
雖然有點彆扭,但上完下午所有的課,她還是老老實實去敲開了辦公室的門。
「進。」
門內靜了一瞬才傳出聲音。
溫爾萊推門進去。
辦公桌後面空空蕩蕩,年輕的導師坐在窗邊榻上低頭看書,夕陽從窗格斜斜灑進來,落在他眼睫、鼻樑、薄唇上,像鍍上一層薄薄的金箔,華麗得像是夢中願景。
溫爾萊晃了下眼。
聞聲他回過頭,看見是她,眉間掠過一絲訝異,似乎很意外她的到來,隨即笑了,聲線溫和,「小溫同學,有什麼事情嗎?」
門口的人怔怔站在原地,似乎被這場景、被這人驚艷得失了言語。
宿晏回眼中笑意愈深。
「……」溫爾萊視線往下落了一寸,「老師,你書拿反了。」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有什麼無形的東西緩緩瀰漫開。
宿晏回低頭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地把書轉過來,起身走到門口,用書背輕輕敲了一下她的腦袋,語氣帶著點被拆穿後的懶散埋怨,「小溫同學,你這樣很不禮貌。」
「哦。下次不會了。」溫爾萊說。
宿晏回回到辦公桌後,指了旁邊的椅子,「坐。」
溫爾萊坐下,開門見山,「宿老師,你今天說後天因素也可能導致通道封閉,具體是什麼因素?」
宿晏回手指搭在桌沿上,語氣比課上隨意了不少,「你聽說過『精神力壓制』嗎?在特殊環境下,有些人的精神力會主動收縮、自我封閉,形成一種自我保護。表面看像是沒有精神力,實際上是『被藏起來了』。」
溫爾萊聽得眉心擰起來,「有辦法打開嗎?」
「有。」宿晏回認真地說,「但打開的過程可不輕鬆,而且需要一個觸發條件。每個人的通道結構不同,觸發方式也不同。有人需要極限的對抗,有人需要情感衝擊,而有的人可能需要長時間的疏導訓練。」
「那老師覺得,我需要做什麼?」
宿晏回望著她,片刻後說,「你先把我給你的材料看完,再做下一步評估。」他從抽屜里又取出一本更舊的書,封皮泛黃,「這本書你拿回去,裡面的記錄應該對你有用。」
溫爾萊把書收好,道了謝,轉身走出辦公室。
門合上之後,宿晏回靠在椅背上,輕輕呼出一口氣。他翻開教案,試圖把注意力拉回來,但目光在紙面上停留了好一會兒,才真正讀進去。
——
回宿舍的路上路燈昏黃,樹影沿路伸出猙獰的觸手。
溫爾萊走到半路忽然拐進角落的小徑,翻牆出了學校。她拍了拍掌心的灰,站直了身。
學校外面的街道一片安靜,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放慢腳步,經過一條窄巷口才停下,側頭往裡看了一眼,「跟了一路,不出來聊聊?」
巷子深處安靜幾秒,腳步聲響起。序黎從陰影里走出來,銀灰發在月光下泛著流光,臉上掛著從容笑意,「小萊,很敏銳呀。」
溫爾萊並不意外是他。
這幾天不管她去哪裡,總有一道目光綴在身後,她繞路、加速,突然折返,都會被那人輕巧地跟上。與其讓他躲在暗處,不如她主動出擊,「你的目的?」
序黎仰頭看看天上皎潔的月色,「月色很好,小萊,今晚有趣事發生呢。」
他說完,率先朝巷子另一頭走去。
溫爾萊略一遲疑,跟了上去。
序黎帶她穿過幾條七拐八繞的小巷,最後在一扇不起眼的鐵門前停下。溫爾萊已經認出來了,這是地下黑市的入口。
燈光昏暗,周邊陳設著一排排臨時攤位,溫爾萊掃了眼,認出幾張眼熟的面孔,都是之前和她在黑市有過摩擦的人。但此刻,他們一個個縮在角落裡,有人臉上血肉模糊,有人身上帶傷,手腳布滿血痕,表情驚恐。
順著視線望過去,黑市深處一個隔間前坐著一個穿制服的少年。
少年身形挺拔,坐姿卻隨意,他面前跪著一個弓著背的中年男人,臉上青紫交加,一隻胳膊扭曲地垂著,已經斷了。
那少年抬起手,神色毫無波瀾,捏住那人的另一隻手腕往反方向一折,一聲悶響過後,那人疼得蜷縮在地,連慘叫都不敢放出聲來,驚恐地瞪大雙眼。
少年鬆開手,低頭用手帕慢慢擦拭指節上的血跡,動作細緻,沉冷。溫爾萊看清了他的臉——面容俊美,鼻樑高挺,深黑的瞳孔宛如一汪深潭。
就在今天中午,這張臉還帶笑熱情邀請她共進午餐,整頓飯氛圍融洽,對方言談頻頻將她逗樂。
而此刻,他掰斷別人胳膊像擰瓶蓋般隨意。
少年擦完手,聲音低沉,「都記清楚了?」
「記清楚了!記清楚了!」倒在地上的一眾人忙不迭點頭,「下次遇見溫小姐,繞著走、繞著走、絕不敢再招惹——」
溫爾萊眉梢動了一下。
少年語氣平淡,「滾。」
那些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散開。
霍希亞站起來,整理了一下制服的下擺,就在他轉身的瞬間,目光越過隔間邊緣,撞上了不遠處的溫爾萊。
那一瞬,他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手還搭在衣擺上,臉上的冷厲如同冰面裂開一道縫,底下湧上來猝不及防的慌亂。
然後他看到了溫爾萊身後的序黎。
視線一瞬間冷戾下去,充滿煞氣。
溫爾萊微微側身,遮住了序黎,霍希亞眼中的情緒再次翻湧,變得恐慌不安,「……阿萊。」
溫爾萊沒應,反問,「你認識他?」她偏頭看了一眼序黎。
霍希亞抿緊唇,唇角微微發抖,「……認識。」
序黎靠在牆邊,慢悠悠開口,「霍少爺,別緊張。小萊是自己跟來的,不是我綁來的。」
他笑了一聲,「不過你在這兒做的事,倒是她親眼看到了。托你的福,省了我不少解釋的功夫。」
霍希亞目光沉下去,「阿萊,那些人之前找過你麻煩,我查到了,就順便處理了……我……」
溫爾萊看著他那張今天中午還陽光滿面的臉,此刻神情侷促又認真,她冷靜地說,「你之前跟我說,剛來凱南什麼都還不熟。但你連黑市里哪些人跟我有過節都查得一清二楚。」
「我……」
她掃了一眼地面上打鬥過的殘骸,抹了一下泥土的焦邊,是精神力灼燒的殘留,她認出來,「之前和原成玉打架的人,是你吧?」
順著思路往下理,「你熟悉黑市的情況,了解我的動向……所以,舉報原成玉,讓他記大過的人,也是你?」
霍希亞臉色僵硬。
溫爾萊看著他,「你認識我多久了?」
「……比你想像得久。」
「行。」溫爾萊點頭,轉身走出角落。
霍希亞站在原地,一直看著她的背影消失,他低頭看自己掌心,指節上還有未擦淨的淡紅痕跡。眼睫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
他一動不動,像被拋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