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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鱗聯邦東北境。
穿過常年瀰漫著濕冷毒瘴的無盡沼澤與原始森林，植被變得越發稀疏。
地勢逐漸抬高，大片大片裸露的灰褐色岩層如同遠古巨獸的脊背，刺破地表，一直延伸至視線的盡頭。
這裡是灰岩荒原。
沒有乾淨的水源，沒有能夠遮蔽風寒的參天巨樹，只有呼嘯穿行的刺骨冷風，以及隱藏在岩石縫隙中、隨時準備擇人而噬的低階毒系魔獸。
此刻，一支由數千名冷血亞人組成的龐大隊伍，正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在這片荒原上艱難跋涉。
隊伍成分駁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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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體型魁梧但鱗片已經失去光澤的鱷魚人，有尾巴斷裂、拄著枯木前行的蜥蜴人，也有皮膚乾癟、幾乎快要渴死的蛙人和魚人。
半個月前，這支隊伍還有將近萬人。
但在逃亡的途中，飢餓、嚴寒、疾病以及魔獸的襲擊，已經將隊伍的規模削減了近一半。
路邊的背風處，幾塊巨大的風化岩石下。
隊伍暫時停下休整。
負責統領這支逃亡隊伍的，是幾名曾經在聯邦軍隊中擔任過中下級軍官的亞人首領。
蜥蜴人軍官凱倫坐在一塊扁平的岩石上，手裡拿著一塊粗糙的磨刀石，有一下沒一下地打磨著卷刃的鐵劍。
眼神冷厲，透著一股見慣了生死的麻木。
「前面再走一百里，就是徹底的無水區。」
旁邊，一名瞎了一隻眼的鱷魚人老兵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聲音虛弱，「隊伍里剩下的乾糧，只夠吃兩天。
魚人和蛙人已經開始脫水了，如果找不到綠洲，他們撐不過明天晚上。」
「撐不過就死，或者，變成我們的乾糧。」
凱倫的語氣沒有絲毫起伏，手中磨刀石摩擦劍刃，發出令人牙酸的「喀嚓」聲，「從我們決定逃出聯邦的那一刻起，就該做好餓死在荒原上的準備。」
半個多月前。
金穗荒原前線的戰報傳回澤淵城。
三千萬聯邦聯軍全軍覆沒，三王戰死。
更令所有高層膽寒的是，迦魯克帝國派來督戰的霜狼王巴爾克，也被華國的武器轟成了灰燼。
消息傳出的當天，凱倫便帶著自己的部族，以及沿途收攏的潰兵和流民，毫不猶豫地向北逃離了聯邦。
他很清楚星輝大陸的生存法則。
霜狼王死在聯邦的戰場上，迦魯克帝國的怒火必然會降臨。
以帝國獸人的暴戾，絕對會踏平整個沼澤，將所有幽鱗亞人屠殺殆盡，以此來洗刷帝國的恥辱。
至於那個擊敗了帝國的「華國」。
在凱倫等人的認知里，戰勝國對待戰敗國的手段，永遠只有兩種：
要麼全部處決，要麼打上烙印，像牲口一樣販賣到大陸各地的奴隸市場，世世代代在暗無天日的礦坑和鬥獸場裡受盡折磨。
更何況，聯邦的土地生病了。
魔力紊亂，水質和森林污染，大片大片的農作物絕收。
不用等帝國報復，也不用等華國大軍壓境，一場足以餓死數億人的大饑荒已經近在眼前。
留在聯邦，只有死路一條。
甚至是被餓極了的同族分食，也是遲早的事。
逃出來，雖然朝不保夕，面臨魔獸和奴隸商人的威脅，但至少還能把命握在自己手裡。
「凱倫，我們接下來去哪？」
一名披著破爛灰袍的哥布林商人湊了過來。
他手裡緊緊攥著一塊布滿裂紋的傳音石，這是隊伍里唯一能夠接收聯邦內部情報的魔法道具。
「實在不行，我們就留在灰岩荒原。」
鱷魚人老兵喘著粗氣提議，「這片荒原雖然貧瘠，但地下有不少低階石化蜥蜴。
只要我們抱成團，靠狩獵魔獸，勉強也能活下去。」
「活個屁。」
凱倫冷笑一聲，停止了磨刀，「沒有鹽，沒有乾淨的水，冷血亞人的體溫在荒原的夜裡根本維持不住。
不出三個月，我們全都得凍死在這。」
「去瑞薩中央聯邦的亞人加盟國呢？」
哥布林商人眼中閃過一絲希冀，「最近的是卡倫迪斯王國，是羽人、鹿人等生活的國家，也生活在森林裡，水草豐茂，糧食充足。
只要我們願意宣誓效忠，他們應該會接納我們。」
此言一出，周圍幾個頭目紛紛看過來。
「你想死，別拉著我們。」
凱倫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哥布林的幻想，暗黃色的豎瞳里滿是譏諷，「你忘了我們以前是什麼身份？我們是迦魯克帝國的屬國！是獸人的獵犬！」
「過去幾百年，我們跟著帝國的狼騎兵，越過邊境，殺過多少瑞薩加盟國的亞人？
現在我們成了喪家之犬，去求溫血亞人收留？一旦碰上瑞薩的盟國巡查隊，他們絕對會把我們的鱗片一片片拔下來，掛在城牆上風乾！」
眾人陷入死寂。
瑞薩聯邦的加盟國去不得。
金穗王國、奧洛中央王國這些人類國家更不可能。
人類對他們這種會吃人的亞人的厭惡與警惕，與臭名昭著的獸人差不多。
過去了就是被處死，或是成為最低等的奴隸。
「深岩中央聯邦？」蛙人頭目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去給暗精靈當探路奴隸，還是去給地底侏儒試毒？」鱷魚人老兵煩躁地打斷。
天下之大，竟無這群流亡者的容身之處。
「早知道，還不如留在澤淵城……」一名年輕的蜥蜴人低聲嘟囔。
「留在澤淵城等死嗎？」
凱倫用劍脊拍了拍靴子上的灰塵，語氣冰冷，「我前天通過遊蕩商人打聽過，聯邦內部的存糧已經徹底見底。
那些大部落連摻沙子的青苔粥都喝不上了。再過幾天，澤淵城的下水道里，就會堆滿被啃光了血肉的骨架。」
哥布林商人嘆了口氣，撫摸著手裡的傳音石：「聽說，聯邦戰敗後，枯牙大首領說服了議會，宣布徹底倒向華國。
華國甚至承諾，會解決聯邦的糧食危機。這會不會……」
「閉嘴吧，老木克。」
凱倫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嘴角扯出一抹極度不屑的弧度。
「也就議會那幫蠢貨，才會相信這種騙人的鬼話。徹底倒向華國？戰敗國沒有任何提條件的資格！」
凱倫站起身，目光掃過周圍面露菜色的同族，聲音拔高了幾分。
「你們用腦子想想！聯邦有四億張嘴！每天消耗的糧食，堆起來比澤淵城還要高！華國憑什麼把這麼多糧食白白給我們？」
「難道就因為我們跪得快？」
「戰勝國統治戰敗國，最有效的方法是什麼？就是飢餓！」
凱倫冷酷地剖析著星輝大陸的冷酷慣例，「華國根本不需要出兵。他們只需要拖著，用虛假的承諾吊著議會。
等聯邦的人餓得拿不動武器，餓死一半以上。剩下的活人，為了半塊發霉的麵包，就會像狗一樣乖乖戴上奴隸的項圈！」
「他們是在消耗我們的數量，方便日後統治。上國的大人物，心比奴隸商人還要黑。」
幾名頭目聽得渾身發冷，連連點頭。
在他們的認知里，這就是理所當然的邏輯。
沒有哪個國家會用自己的資源，去餵養一群戰敗的異族怪物。
「一個星期前，枯牙可是組織了五千多艘大船去華國的苔溪鎮。」哥布林商人還是有些不死心，「這麼大的陣仗，萬一真的運回糧食了呢？」
「五千艘船，運過去的不過是聯邦幾百年積攢的礦石和財寶。」
凱倫將長劍收回劍鞘，目光堅定，「信不信由你，那五千艘船，現在絕對已經被華國扣下。
枯牙要麼被砍了腦袋，要麼就是被華國用繩子拴著脖子，灰溜溜地走回來，絕對是空船！」
「行了，別做白日夢了。」
凱倫踢了一腳腳邊的碎石，「通知所有人，原地休整結束。趁著天還沒黑，繼續向東走。
只要穿過這片灰岩荒原，就能進入無主之地。我們在那裡建立新的營地。」
幾名頭目站起身，準備去招呼隊伍啟程。
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對前路的迷茫，但更多的是慶幸。
慶幸自己逃離了那個即將淪為人間地獄的聯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