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常氏的醫案居然被掩蓋了!
「我的意思是,」劉松盯著他的眼睛,「你今日去送『賀禮』,是奉了東宮的命。但日後若有人問起,你只能說,你只是奉命送東西,至於裡面是什麼,你一概不知。」
「可是……那些藥材,院判大人您也驗看過……」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𝘵𝘵𝘬𝘢𝘩.𝘵𝘸輕鬆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我驗看的是清單上的東西。」劉松打斷他,「清單上寫的是老山參、血燕窩、雲錦、首飾。至於其他……我沒看見,你也沒看見。」
周子良愣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劉松的意思。
這位老院判,早就看出了問題,但他選了裝糊塗。
而且,他也在提醒自己,該裝糊塗的時候,就得裝糊塗。
「下官……明白了。」周子良低下頭。
劉松拍拍他肩膀:「明白就好。回去吧,今晚好好歇著。」
周子良躬身退出值房。
走在廊道上,夜風吹過,他只覺渾身發冷。
劉松的話,聽著像提醒他自保,實則也是在警告他——這事,太醫院不會替他扛,東宮更不會。
一旦出事,他就是那個棄子。
回到自己值房,周子良癱坐在椅子上,盯著牆角那盞昏黃的油燈。
他知道,自己已經站在懸崖邊上了。
往前是深淵,後退也是深淵。
能拉他一把的,或許只有那個人了。
他想起馬淳今日的眼神,那洞悉一切的銳利,還有那句意味深長的「請教」。
或許……該做個選擇了。
周子良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清楚,劉松不會保他。太醫院這地方,人人自危,自保尚且不易,誰會為一個普通御醫去得罪東宮?
洪武年間的太醫,日子並不好過。
太醫院隸屬禮部,院使正五品,院判正六品,御醫正八品。聽著是官身,實則戰戰兢兢。
宮中貴人有個頭疼腦熱,太醫院就得全員待命。若是診脈開方稍有差池,輕則罰俸,重則下獄。
他熬了十三年才爬到御醫位置,每月祿米八石,寶鈔三十貫,在京城勉強算個中等人家。
兒子去年蔭補入國子監,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指望。
他不能死。
他全家更不能死。
呂氏那邊,已經靠不住了。她只想讓他當替罪羊。
馬淳這邊,雖然危險,但至少給了條活路。
而且是明路——戴罪立功。
《大明律·刑律》有載:「犯罪未發而自首者,免其罪。」
若是他能幫馬淳拿到常氏舊案的證據,或許真能算「自首」,或許真能免罪。
就算不能全免,至少能保住性命。
周子良睜開眼,眼神里多了些決絕。
他站起身,走到書案前,鋪開紙,研墨。
他得好好謀劃。
怎麼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調出常氏的舊檔?
常氏的脈案、用藥記錄,應該存放在太醫院的「后妃醫案庫」。
那裡有專人看守,尋常太醫不得隨意進出。
但他有個優勢——他是御醫,有查驗舊檔、比對藥性的職責。
洪武八年,陛下下旨重修太醫院時,定過規矩:凡宮中后妃、皇子皇女醫案,須妥善保存,以備查驗。御醫因診治需要,可申請調閱相關舊案,但需院判批條,記錄在冊。
他可以藉口……
周子良筆尖一頓。
對了,可以說要查驗當年常氏孕中用藥,為如今徐國公夫人安胎提供參詳。
這理由正當,且不易引人懷疑。
畢竟徐妙雲是國舅夫人,又是國公夫人,太醫院謹慎些,調閱先太子妃的安胎記錄做參考,合情合理。
劉松那邊,得先過。
周子良想了想,決定明日一早就去找劉松,就說奉了馬淳之命,要詳查歷代后妃安胎良方,為徐夫人量身定做調理方案。
劉松今日那番話,擺明是不想摻和。但只要不涉及東宮當前陰謀,只是調閱舊檔,他應該不會阻攔。
畢竟,這也是賣國舅爺一個人情。
想定這些,周子良心裡稍安。
他吹熄油燈,和衣躺在值房的窄榻上。
窗外月色清冷。
他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今日的場景——馬淳冰冷的臉,徐妙雲護著肚子的手,還有那些毒藥。
以及,當年常氏模糊的影子。
他只遠遠見過常太子妃幾次,那是個溫婉的女子,說話輕聲細語,對宮人也很和氣。
後來突然就薨了。
宮裡都說,是難產,孩子太大,生不下來。
如今想來……
周子良不敢再想。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這條船,他已經上了。
只能往前走。
……
次日一早,天剛蒙蒙亮,周子良就醒了。
他洗漱更衣,換上那身藏青官袍,對著銅鏡仔細整理儀容。
鏡子裡的人,眼眶發黑,面色憔悴。
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走出值房時,太醫院裡已有早到的吏目在灑掃庭除。
藥庫那邊傳來搗藥的聲響,咚咚咚,很有節奏。
周子良穿過廊道,走到劉松值房外。
門虛掩著。
他抬手輕叩:「院判大人,下官周子良求見。」
「進來。」劉松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周子良推門進去。
劉松正在用早膳,一碗小米粥,一碟醬菜,兩個炊餅。
見他進來,劉松指了指對面的凳子:「坐。用過早膳了嗎?」
「下官用過了。」周子良恭敬坐下。
劉松慢慢喝完粥,擦擦嘴,才抬眼看他:「這麼早,有事?」
周子良壓低聲音:「院判大人,下官昨日回去後思來想去,覺得徐國公夫人這胎,干係重大。」
「她是國舅夫人,又是國公夫人,陛下和皇后都極為看重。咱們太醫院,得格外謹慎。」
劉松點頭:「是這個理。你打算如何?」
「下官想,能不能調閱一下以往后妃安胎的脈案和用藥記錄,特別是……先太子妃常氏的。」周子良小心措辭,「常氏當年孕中調理,聽說頗有章法。若能參考一二,或可為徐夫人制定更穩妥的方案。」
劉松沉默地看著他。
周子良手心冒汗,但面上盡力保持平靜。
過了半晌,劉松才開口:「常氏的舊檔,確實有些參考價值。不過……」
他頓了頓:「那些記錄,封存已久,且涉及先人,調閱需謹慎。」
「下官明白。」周子良連忙道,「下官只查閱孕中調理、安胎用藥部分,絕不涉及其他。而且,此事若成,徐國公那邊,也會記得咱們太醫院的用心。」
最後這句話,起了作用。
劉松神色鬆動了些。
他沉吟片刻,道:「既是為了徐國公夫人安胎,調閱舊檔參詳,倒也說得過去。不過,規矩不能壞。」
他起身走到書案前,鋪紙提筆,寫了一張批條。
「拿著這個,去后妃醫案庫找王吏目。只能查閱,不能帶出,更不能抄錄。閱後即刻歸還,明白嗎?」
「下官明白,多謝院判大人!」周子良雙手接過批條,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有了這張條,事情就好辦多了。
劉松看著他,忽然又說了一句:「子良,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
周子良心一緊,躬身道:「下官謹記院判教誨。」
從劉松值房出來,周子良捏著那張批條,快步往后妃醫案庫走去。
醫案庫在太醫院最裡頭,是個獨立小院,門口有專人看守。
看守的是個老吏目,姓王,在太醫院待了三十多年,頭髮都白了。
見周子良過來,王吏目抬了抬眼:「周太醫,早啊。」
「王老早。」周子良遞上批條,「奉院判之命,來調閱舊檔。」
王吏目接過批條,眯著眼看了看,又抬眼打量周子良:「先太子妃常氏的?」
「是。」周子良點頭,「徐國公夫人有孕,院判讓下官參考一下先人安胎良方。」
王吏目沒再多問,轉身開了庫房門。
太醫院的藏書閣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周子良挨個看著書架上的卷宗標記,手指從一個個年份上滑過。
洪武七年,洪武八年……洪武十一年。
他的目光停在那個標籤上。
「太子妃常氏」。
可本該堆滿卷宗的那一格,此刻卻空蕩蕩的。
只有一層薄灰。
周子良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蹲下身,手指伸進書架縫隙里摸索。
沒有。
什麼都沒有。
他又擴大範圍,把前後左右幾格都翻了一遍,依舊一無所獲。
太醫院的規矩他太清楚了。
太子妃的藥案是重中之重,從診脈記錄到用藥方劑,從飲食禁忌到胎象變化,每一樣都要詳細存檔。
這些卷宗要供太醫們參閱學習,更要備查。
怎麼可能憑空消失?
周子良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強壓著心裡的慌亂,快步走出藏書閣,往副院使的值房去。
副院使李德元正坐在案前,低頭核對藥房的採買單子。
算盤珠子打得劈啪響。
「李副院使。」
李德元頭也沒抬。
「何事?」
「下官近日想研習婦人科產後調養。」周子良斟酌著詞句,「想找洪武十一年常太子妃的藥案參考,怎的沒在藏書閣找到?」
李德元打算盤的手停了停。
他抬起眼,看了周子良一眼。
那眼神很淡,卻讓周子良心裡一緊。
「常太子妃的藥案?」
李德元放下毛筆,端起旁邊的茶杯抿了一口。
「都在張闊海那邊收著呢。」
他語氣隨意,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張闊海死了後,他私藏的不少舊案卷,都沒來得及交接。堆在庫房南角的小隔間裡,灰厚得很。」
「你要找,自己去翻吧。」
李德元重新拿起單子。
「能不能找到,就看你的運氣了。」
周子良躬身道謝。
「多謝副院使解惑。」
他退出值房,腳步有些發虛。
張闊海私藏?
太醫院的規矩,所有藥案都必須歸檔入庫,院使也無權私藏。
更何況是太子妃的藥案。
這分明是有人故意把東西藏起來了。
可那庫房南角的隔間,周子良知道。
那是存放廢棄雜物的地方,平時少有人去。
但太醫院裡人多眼雜,庫房門口常有吏目經過,偶爾還有院判、御醫去取東西。
他一個普通太醫,貿然去翻找,一旦被人看見——
傳到呂氏耳中,就是死路一條。
周子良不敢再想。
他匆匆離開太醫院,連官袍都沒換,雇了輛驢車就往馬淳的醫館趕。
……
醫館裡,馬淳正坐在窗邊翻看醫書。
見周子良推門進來,他抬了抬眼。
「怎麼樣?」
周子良反手關上門,小聲道,「國公爺,常太子妃的藥案不見了。」
馬淳眉頭皺了起來,「不見了?」
「李副院使說,都被張闊海私藏在庫房南角的小隔間裡。」周子良急得額角冒汗,「可那地方人多眼雜,下官實在不敢去翻。」
馬淳放下醫書,「張闊海私藏太子妃的藥案?」
「他哪有這個膽子。」
周子良點頭。
「下官也覺得不對勁。可李副院使言之鑿鑿,還說那隔間裡全是舊物,積滿了灰塵。」
馬淳沉吟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張闊海貪腐冒功是真。
但藏匿常氏的藥案?
這背後恐怕沒那麼簡單。
太醫院的庫房管理制度,承襲前元舊制,卻又比前元更嚴。
洪武八年朱元璋下旨重修太醫院時,特意命禮部定《太醫院則例》。
其中藥案存檔一條寫明:凡宮中后妃、皇子皇女脈案方劑,須造冊封存,專庫保管,院判、御醫因診治需調閱者,需具條申請,閱畢即還,不得私抄攜出。
張闊海一個副院判,就算再貪,也不敢碰這條紅線。
除非,有人讓他碰。
馬淳看向周子良。
「那隔間,平時有人去嗎?」
「不多。」周子良回憶著,「庫房本就少人打理,南角隔間堆的多是前朝留下的舊物,還有破損的藥櫃、廢棄的搗藥臼,尋常吏目都不願去。」
「但庫房門口常有往來。」
他補充道。
「藥房每日要取藥材,院判、御醫偶爾也會去調閱舊檔。下官若去翻找,難保不會被人看見。」
馬淳點點頭。
呂氏在太醫院的眼線不少。
李德元是不是其中之一,他不知道。
但若公開追查,必然打草驚蛇。
到時候呂氏一咬牙,把藥案徹底銷毀,就什麼都查不到了。
周子良只是個正八品御醫,身份敏感,根本沒法明目張胆地去查。
「得找個穩妥的人去。」馬淳緩緩開口。
這個人,既要有能力避開耳目,又要有足夠的身份。即便被發現,也能應付過去。
周子良急得手心冒汗。
「國公爺,這可怎麼辦?下官實在不敢輕舉妄動啊。」
就在這時,敲門聲突然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