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呂氏:什麼徐妙雲居然敢懷孕?她怎麼能懷孕?
洪武十六年七月十七,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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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道上的青磚被晨露打得微濕,幾個灑掃的小宮女低著頭,手裡的竹帚划過磚縫,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牆角處,兩個年紀更小些的宮女趁管事太監不注意,肩膀挨著肩膀,正在竊竊私語。
「聽說了沒?昨兒國舅爺和國公夫人進宮了。」
「進宮有什麼稀奇?」
「是報喜!國公夫人有孕了,都兩個多月了。」
「真的?」
「坤寧宮賞了好多東西,雲錦、人參、燕窩,陛下還賞了黃金百兩呢。皇后娘娘樂壞了,隔著三條宮道都能聽見笑聲。」
話音剛落,旁邊一棵老槐樹後傳來一聲輕咳。
兩個小宮女嚇得渾身一抖,竹帚差點脫手。
轉頭看去,東宮掌事太監李忠正站在樹影下,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們。
兩人慌忙躬身,頭埋得低低的,後背瞬間滲出冷汗。
李忠沒說話,目光在她們臉上掃了一圈,轉身就走。
他腳步很快,直奔東宮暖閣。
暖閣里窗扇半開,晨風帶著些許涼意。
呂氏斜倚在鋪了軟墊的榻上,穿著一身月白襦裙,鬢邊只插一支素銀簪。
她臉色有些蒼白,唇色也淡,看著像久病未愈。
但若細看,那雙眼睛深處並無病氣,只有一片冷意。
李忠輕步進來,躬身道:「娘娘。」
呂氏沒抬眼,指尖慢慢撚著一串沉香木佛珠:「說。」
「方才在宮道,聽見兩個小宮女議論。」李忠緩緩說道,「國舅爺夫人徐氏有孕,陛下和皇后娘娘昨日已賞過了。」
佛珠撚動的節奏頓了頓。
隨即又繼續,不緊不慢。
「知道了。」呂氏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李忠躬身退到一旁,垂首侍立。
暖閣里靜下來。
只有佛珠碰撞的細微聲響,和窗外斷續的蟬鳴。
呂氏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石榴樹上。
石榴正紅,累累地掛在枝頭。
多子。
她眼底的涼意深了些。
馬淳有後了。
這個消息像一根刺一樣,悄無聲息地扎進她心裡最深處。
她太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馬淳不是普通的外戚。
他是馬皇后唯一的親弟弟,是陛下親口誇過的「國士」,是太子倚重的能臣。
他獻上的《會計則例》和複式記帳法,如今在戶部推行得如火如荼。計政學堂里那幾千士子,哪個不尊他一聲「馬公」?
這些人將來散到各州府,就是馬淳的門生故吏。
他在士林里的聲望,早不是當初那個只懂醫術的郎中了。
「馬公」這個稱呼,已經傳遍了應天城的大街小巷。
呂氏閉了閉眼。
文華殿議事的場景浮現在眼前。
馬淳站在殿中,從容奏對,條理清晰。太子看他的眼神,滿是欣賞和信賴。
那種眼神,她從未在太子眼中看到過——對旁人如此看重。
而她背地裡那些事,那些埋了多年、連貼身宮女都不知道的秘密……
能瞞過宮裡的御醫,能瞞過太子,甚至能瞞過皇后。
可在馬淳面前呢?
那個能從胎盤裡查出腐毒、能從脈象里斷出癥結、眼睛像能看透人心的人。
如今他深得陛下和太子信任,離權力核心越來越近。
今日他能總領計政學堂,明日就能入主詹事府。
今日他能參與新政推行,明日就能插手國本定策。
到那時,她那些隱秘的籌謀,允炆並非嫡長的身份,還有當年太子妃更迭的舊事……
還能瞞得住嗎?
馬淳是馬皇后的親弟弟。
這份血脈親情,在陛下和太子心裡分量極重。
若他正式踏入朝堂,以他的功績和才能,權柄只會一日重過一日。
到那時,誰還會在意她這個並不得寵、只育有庶長子的太子妃?
誰還會堅定不移地支持允炆?
那堵她一直靠著、名為「名分」的牆,在馬淳這樣的人面前,會脆弱得不堪一擊。
允炆的路,會被徹底堵死。
呂氏的指尖微微發顫。
佛珠碰撞的聲響急促了些。
不行。
絕對不行。
她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馬淳地位越高,影響力越大,她和允炆的未來就越危險。
必須在他徹底站穩腳跟之前,把這個變數除掉。
直接弄死不現實。
陛下和皇后正看重他,錦衣衛盯得也緊。
但若是讓他無暇攪弄朝堂……似乎不是沒辦法。
如今他夫人有孕,不正是機會?
念頭一旦升起,就像藤蔓瘋長。
呂氏臉上卻依舊平靜。
就在這時,暖閣門口傳來腳步聲。
稚嫩的童音響起:「母妃。」
是朱允炆。
他穿著一身寶藍小袍,梳著總角,邁著小步走進來,臉上帶著笑。
呂氏眼底的涼意瞬間褪去,換成滿滿的溫柔。
她伸出手:「允炆來了,到母妃這兒來。」
朱允炆跑到榻邊,依偎進她懷裡,小手摟住她的胳膊:「母妃,你今天好些了嗎?先生說,生病了要多休息。」
「母妃好多了。」呂氏輕輕撫著兒子的頭頂,「有允炆在,母妃就不難受了。」
「那就好。」朱允炆仰起臉,小表情有點得意,「母妃,今天先生誇我了,說我《論語》背得快。」
「我的允炆最聰慧。」呂氏笑著點頭。
朱允炆嘿嘿一笑,小手無意識地玩著呂氏袖口的盤扣,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母妃,父王今天在書房說起江寧的國舅爺,夸個不停呢。」
呂氏的心猛地一沉。
臉上笑意卻沒變:「哦?你父王怎麼說?」
「父王說,國舅爺獻的新法,能讓天下帳冊一清二楚,貪官污吏無處藏。是安邦定國的良策。」朱允炆學著朱標的語氣,一本正經,「父王還說,國舅爺是難得的國士,讓我以後多學這等經世致用的學問,比死讀聖賢書有用。」
呂氏的笑容僵了一瞬。
隨即又自然起來,輕輕拍朱允炆的背:「你父王說得對,這等有真才實學的人,確實值得敬佩。」
聲音依舊溫柔。
心裡卻翻起了浪。
太子對馬淳的推崇,已經到了讓她心驚的地步。
不能再等了。
必須立刻動手。
再拖下去,馬淳的根基只會更穩。到時候再想動他,難如登天。
呂氏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翻湧,看向李忠:「李忠。」
「奴婢在。」
「傳太醫周子良來。本宮身子還是有些不妥,想讓他再看看。」
「奴婢這就去。」
李忠躬身退下。
半個時辰後,周子良提著藥箱,快步走進暖閣。
他穿著一身藏青官袍,鬚髮已花白,臉上帶著謹慎。
進門便躬身行禮:「微臣周子良,參見太子妃娘娘。」
「周太醫免禮。」呂氏聲音輕柔,「近日總覺得頭暈乏力,心口發悶,勞煩太醫看看。」
周子良上前,躬身診脈。
手指搭在呂氏腕上,神色專注。
片刻後,他收回手:「娘娘脈象平穩,並無大礙。只是連日操勞,氣血有些虛耗。微臣開一副益氣安神的方子,娘娘按時服用,幾日便好。」
「有勞周太醫了。」呂氏點點頭,目光落在他身上,「說起來,本宮近日多虧太醫院盡心調理,才得穩住。」
周子良心裡一動,連忙道:「這是微臣分內之事,娘娘不必掛懷。」
「周太醫謙遜了。」呂氏微微一笑,「本宮聽聞國舅爺不僅醫術高超,於養生之道也頗有心得。」
周子良心裡咯噔一下。
隱約覺得不對,卻不敢表露,只能順著話頭:「國舅爺醫術通神,確是難得的奇才。」
「是啊。」呂氏語氣裡帶著感慨,「國舅爺為國獻策,立下不世之功。本宮一直想表示謝意。今日聽聞國舅爺夫人徐氏有孕,更是天大的喜事。」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周子良,語氣鄭重了些:「本宮有心備一份薄禮,送往江寧,聊表東宮對功臣家屬的體恤。周太醫熟知藥理,本宮想請你幫個忙。」
周子良心頭一緊。
躬身道:「娘娘請吩咐,微臣定當效勞。」
「除了尋常的金銀綾羅,本宮還想添幾味宮中特製的溫養益氣的秘藥。」呂氏聲音依舊溫柔,「國舅夫人有孕在身,正是需要固本培元的時候。如此方顯東宮關懷之意,也顯得周全。」
周子良身體一僵。
宮中特製的秘藥?
給馬淳的妻子?
他猛地抬頭,正對上呂氏眼底那抹冰冷的殺機。
那哪裡是關懷。
分明是催命符。
周子良後背瞬間滲出冷汗。
他混跡太醫院多年,太清楚宮裡這些「秘藥」的門道。
有些方子看著是溫補,實則配伍巧妙,長期服用會悄無聲息地損耗根本。
若用在孕婦身上,後果不堪設想。
「娘娘……」周子良喉嚨發乾,「國舅爺醫術高明,夫人孕中調理,想必自有章法。宮中秘藥雖好,未必適合外人體質。若用藥不當,反而不美。」
呂氏靜靜看著他。
佛珠在指尖慢慢撚動。
「周太醫是怕擔責任?」她聲音很輕,「本宮只是聊表心意,藥送過去,用不用,怎麼用,自然是國舅爺自己斟酌。東宮的心意到了,便是了。」
周子良額角冒出細汗。
這話聽起來輕巧,實則字字千斤。
東宮送出的「秘藥」,馬淳敢不用嗎?
即便心有疑慮,表面功夫總要做。
只要用了,哪怕只是一次,日後若有任何差池,這盆髒水就能潑過去。
而自己,就是那個配藥的人。
「微臣……明白。」周子良低下頭,聲音發澀,「只是太醫院規制,凡宮中秘藥出庫,需有詳細案錄,註明用途、去向、經手之人。此乃洪武八年陛下親定的章程,為防藥材濫用、流向不明。若為國舅夫人備藥,恐需報備太醫令、乃至宮中尚藥局備案。此事……動靜不小。」
他在掙扎。
搬出宮規,想給自己找一條退路。
呂氏笑了。
笑容很淡,眼底卻無笑意。
「周太醫想得周全。」她緩緩道,「不過東宮賞賜功臣家屬,用幾味溫補藥材,乃是常例。案錄自然要有,便記作『東宮特賜,溫養益氣』。至於經手之人……周太醫在太醫院多年,資歷深厚,這點小事,應當能辦妥帖。」
她頓了頓,指尖摩挲著佛珠。
「本宮記得,周太醫的獨子,去年蔭補入了國子監?真是前途無量。」
周子良渾身一顫。
蔭補。
洪武年間,官員子弟入仕途徑之一。五品以上官員,可蔭一子入國子監讀書,期滿後直接授官。
這是他花了半輩子心血,才為兒子謀來的出路。
呂氏提起這個,不是閒聊。
是提醒。
更是威脅。
周子良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灰敗。
「微臣……領命。」他躬身,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定當盡心,為娘娘備好藥材。」
「有勞周太醫了。」呂氏語氣恢復了輕柔,「此事不急,三日內備妥便可。藥材務必精心,莫要失了東宮的體面。」
「是。」
周子良躬身退下。
腳步有些虛浮。
走出暖閣時,七月熾熱的陽光照在身上,他卻覺得渾身發冷。
太醫院這地方,看著是清貴衙門,實則步步兇險。
洪武十三年,太醫令張翼因開錯一劑安神湯,被陛下以「庸醫誤人」之罪,杖八十,流放雲南。
那方子其實沒錯,只是煎藥的小太監火候沒把握好。
去年,太醫丞陳明因捲入一樁後宮爭鬥,被錦衣衛帶走,再沒回來。
屍首在亂葬崗找到時,只剩一堆白骨。
周子良在太醫院熬了二十多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才熬到如今的位置。
他不求大富大貴,只求安穩終老,兒子能有個前程。
可現在……
呂氏要他配藥,去害馬淳的妻子。
馬淳是什麼人?
國舅,神醫,陛下和太子眼前的紅人。動他家人,一旦事發,就是滅門之禍。
可不做?
兒子的蔭補前程,瞬間就能化為烏有。呂氏是太子妃,雖不得寵,卻也是東宮主位。
整治一個太醫,易如反掌。
周子良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手腳冰涼。
他只是太醫院一個普通的御醫,平日裡只管診治病痛,從不敢摻和這些朝堂爭鬥,更別說這種涉及國舅爺生死的陰謀。
一旦參與其中,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株連九族!
可他看著呂氏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餘地。
呂氏是太子妃,他若是敢違抗,今日怕是走不出這暖閣。
「微……微臣遵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