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廖永君、廖文千在午門外斬首!廖永忠削爵流放!
第二日早朝,奉天殿裡的氣氛格外凝重。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鴉雀無聲。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臉色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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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瓛。」
「把你這些日子在浙江查的案子,給諸位愛卿說說。」
蔣瓛出列,手持笏板。
他從永豐貨棧的私帳說起,講到周炳昌虛報稅糧,講到吳庸偽造田契,講到寧波衛戰船走私。
每一樁,都有時間、地點、人物、數額。
最後,他提到那本冊子。
「臣在寧波查案時,得蘇州秀才陳文禮暗中呈遞私錄一冊,內載寧波衛指揮使廖永君、其侄廖文千與走私團伙往來帳目二十六條,時間自洪武八年至十六年,涉及金銀貨物折銀逾八萬兩。」
「陳文禮於呈遞冊子後次日,被害於應天城外,系他殺。」
殿裡一片死寂。
幾個勛貴站在武臣列里,臉色發白。
文官那邊,有人低頭,有人交換眼色,但沒人出聲。
朱元璋掃視了一圈。
「廖永忠。」
他喚道。
德慶侯廖永忠站在武臣列第三位,聞言出列,跪倒在地。
「臣在。」
「你弟弟,你兒子做的事,你知道多少?」
廖永忠以頭觸地。
「臣……臣管教無方,罪該萬死。但臣確實不知永君、文千竟敢行此大逆之事!臣若知曉,定親手縛之,送交陛下發落!」
他說得聲淚俱下。
朱元璋看著他,沒說話。
過了許久,才緩緩道:「你起來。」
廖永忠顫巍巍站起身,垂手低頭。
「廖永君、廖文千,朕會親審。」
朱元璋的聲音在殿裡迴蕩。
「至於你們……」
他目光掃過勛貴行列。
「私下買些南洋稀奇玩意兒,朕可以不計較。但若有人知情不報,或暗中參與走私,朕的刀,不認什麼侯什麼公。」
勛貴們齊刷刷跪倒一片。
「臣等不敢!」
朱元璋擺擺手。
「都起來吧。」
他看向文官那邊。
「戶部。」
郁新出列,「臣在。」
「浙江清吏司的帳,重新核。周炳昌經手過的所有卷宗,全部徹查。有問題的,該抓的抓,該殺的殺。」
「臣遵旨。」
「刑部、大理寺。」
兩位出列。
「錦衣衛查案期間,你等協同,凡涉案官員,無論品級,一律按律處置。」
「臣等遵旨。」
朱元璋站起身。
「海禁是國策,朕三令五申,還有人敢頂風作案。」
「這次,朕要讓天下人看看,走私是什麼下場。」
「退朝。」
……
散朝後,勛貴們三三兩兩走出奉天殿。
沒人說話。
各自上車回府,大門緊閉。
曹國公李文忠回到府里,第一件事就是叫來管家。
「把庫房裡那些南洋來的東西,全清出來。」
管家一愣。
「老爺,那些象牙雕、珊瑚樹……」
「全清出來。」
李文忠重複一遍,臉色鐵青。
「一件不留。找個穩妥的人,悄悄送到蔣瓛府上,就說……就說本公先前不知是走私貨物,如今知曉,理當上交。」
管家應聲去了。
李文忠坐在堂屋裡,端起茶盞,手有點抖。
他是朱元璋的外甥,早年跟著南征北戰,洪武十二年封曹國公,掌中軍都督府。
在勛貴里,算是地位穩固的。
但今日朝堂上那番話,讓他脊背發涼。
朱元璋沒點名,但誰都知道,那些「私下買些南洋稀奇玩意兒」的勛貴里,肯定有曹國公府。
別的還好說,那尊三尺高的紅珊瑚,是廖文千去年送來的壽禮。
當時只說「南洋來的稀罕物」,誰想到是走私?
「爹。」
李景隆從外面進來,臉色也不好看。
「我聽說了。咱們家……」
「已經讓人去清了。」
李文忠放下茶盞。
「以後廖家送來的東西,一件都不准收。」
「是。」
李景隆遲疑了一下。
「馬淳那邊……這次多虧他拿到冊子,不然錦衣衛查不到這麼深。咱們要不要……」
「備份禮,低調點送去。」
李文忠想了想,「就說是謝他之前給咱看病的恩情,別提朝堂的事。」
「明白。」
……
魏國公府里,徐輝祖也在和父親徐達說話。
聽完徐輝祖轉述的朝會情形,他沉默良久。
「廖永忠這次,怕是保不住了。」
徐輝祖點頭。
「陛下雖說要親審,但證據確鑿,廖永君和廖文千難逃一死。廖永忠就算不知情,也有個管教不嚴、縱容親屬之罪。」
「削爵是肯定的,就看會不會流放。」
徐達嘆了口氣。
「當年打鄱陽湖,廖永忠跟著陛下,也是立過功的。」
「功是功,過是過。」徐輝祖低聲道。
「陛下最恨的,就是勛貴仗著功勞,觸碰國策底線。海禁這事,說了十幾年,廖家還敢頂風上,那是自己找死。」
徐達搖搖頭,「你去趟你姐夫那兒,替為父帶句話。」
「什麼話?」
「就說,這次的事,他做得對。但往後,要更小心。」
徐輝祖一怔,「爹的意思是……」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徐達緩緩道。
「他一個國舅,又是神醫,現在又摻和進走私案里,風頭太盛。有些人,面上不敢動他,暗地裡怕是恨得牙癢。」
徐輝祖神色一凜,「兒子明白。」
……
醫館這幾日,倒是平靜如常。
馬淳每日坐診,看病的多是尋常百姓。
那日之後,再沒見呂業的人來搗亂。
白雲觀的余道人也像人間蒸發,錦衣衛查了幾日,沒找到蹤跡。
吳德依舊帶著緹騎在附近警戒,明里暗裡,不下二十人。
徐妙雲馬淳讓她多在院裡休息,少來前廳。
但她閒不住,常坐在後院槐樹下,看馬淳教李二和學徒們辨識藥材。
「這是海風藤,祛風濕,通經絡。但用量要謹慎,過量傷氣血。」
「這是素馨花,疏肝解郁。但孕婦忌用。」
「這是海椰果,南洋來的,能潤肺止咳。但咱們大明不產,藥行里少見,若是有人大量售賣,多半是走私貨。」
學徒們認真記著。
其中一個年輕點的,大著膽子問:「國公爺,那黃膏……到底是什麼東西?」
馬淳頓了頓。
「一種邪藥。」
他簡略解釋。
「短期能讓人精神振奮,體虛者服用似有奇效。但長期用,損根本,耗陰液。產婦用則會讓胎兒過度吸收母體營養,導致巨胎,損耗母體精氣,容易導致難產。」
學徒們面面相覷。
「那……朝廷會禁嗎?」
「已經在查了。」
馬淳沒多說。
午後,徐輝祖來了。
他沒穿官服,一身靛藍箭袖常服,騎馬來的,只帶了一個親隨。
馬淳讓李二看前廳,自己引他到後院說話。
「姐夫,父親讓我帶句話。」
徐輝祖坐下,接過徐妙雲遞來的茶,「父親說,這次的事,姐夫你做得對。但往後,要更小心。」
馬淳點頭。
「替我謝過岳父。」
徐輝祖喝了口茶,「廖永忠的事,陛下還沒最後定奪。但勛貴圈裡已經傳開了,都說這次多虧姐夫拿到冊子,不然錦衣衛查不到這麼深。」
「也有人覺得,姐夫捅了馬蜂窩。」
「走私這條線,牽扯的人比明面上多。廖家只是擺在檯面上的,水底下還有誰,誰也不知道。」
馬淳沉默片刻。
「我知道。」
「嗯,不過姐夫你真厲害,從二牛來看病,到查出來這麼多人,你了不得……」徐輝祖放下茶,豎了個拇指。
「別貧!你姐夫也沒想到牽連出這麼多。」徐妙雲在邊上笑道。
徐輝祖笑道:「爹說,您這醫館開在官道邊,來往人多眼雜。若是可以,不妨往城裡挪挪,離皇城近些,安全。」
馬淳搖頭,「這裡挺好,百姓看病方便。」
徐輝祖知道勸不動,也不再提。
又坐了片刻,起身告辭。
臨走前,他從懷裡掏出個小木盒。
「父親讓我帶的,長白山的老參,給你和姐姐補身子。」
馬淳接過,道了謝。
送走徐輝祖,徐妙雲輕聲道:「輝祖的話,有理。」
「我知道。」馬淳握住她的手,「但有些事,躲不了。」
「而且,陛下需要這把刀。」
徐妙雲抬眼看他。
馬淳沒解釋。
有些話,不能說透。
朱元璋借走私案整頓勛貴,清理沿海吏治,需要一個人,或者一把刀,把案子捅破。
馬淳恰好成了那個人。
這不是巧合。
是皇帝在借力。
……
三日後,朱元璋在武英殿親審廖文千。
殿裡只留了蔣瓛和兩名記錄的書吏。
廖文千跪在殿中,手腳戴著鐐銬,頭髮散亂,面色灰敗。
朱元璋沒穿龍袍,一身赭黃常服,坐在御案後。
「冊子上的帳,是你記的?」
廖文千伏地顫抖。
「是……是罪臣記的。」
「為什麼記?」
「怕……怕時間久了,記不清數目,對不上帳……」
「對誰的帳?」
廖文千說不出話。
朱元璋拿起冊子,翻到中間一頁。
「乙丑年八月,付廖三爺倭刀三十柄,折銀九百兩。」
「這批倭刀,賣給誰了?」
廖文千額頭抵著金磚,冷汗滴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是……是杭州一個姓王的商人,他說要運去北邊,賣給蒙古人……」
「蒙古人。」
朱元璋重複了一遍。
聲音很平靜。
但殿裡的溫度,好像一下子降了十度。
蔣瓛垂手立在旁邊,眼觀鼻鼻觀心。
「你還賣過什麼給蒙古人?」
「沒……沒有了!就那一次!」
廖文千急急辯解。
「罪臣後來知道倭刀是軍器,再沒碰過!」
「那黃膏呢?」
朱元璋問。
「黃膏……是南洋來的藥材,能提神醒腦……」
「送給誰了?」
廖文千猶豫了一下。
「周炳昌……還有……還有幾個京里的官員,都是他們主動來買的,罪臣只是轉手……」
「名單。」
朱元璋吐出兩個字。
廖文千報了幾個名字。
有戶部的,有工部的,還有兩個勛貴家的管事。
蔣瓛在一旁飛快記錄。
「還有呢?」
「沒……沒了。」
「陳文禮為什麼死?」
廖文千渾身一僵。
「罪臣……不知……」
「你不知道?」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陳文禮替你管了三年的帳,知道你所有往來。他突然要告發你,你就讓他死在亂葬崗?」
廖文千抖得像風中的葉子。
「不是罪臣!是……是罪臣叔父!他說陳文禮不能留,留了就是禍害……」
「廖永君?」
「是……」
廖文千崩潰了。
他跪在地上,語無倫次,把知道的全倒了出來。
從洪武八年第一次幫人捎帶南洋香料,到後來發現利潤豐厚,自己做起走私。
從勾結戶部官員虛報稅糧,到用漕船運私貨。
從售賣倭刀給蒙古商人,到煉製黃膏賣給京中貴人。
一樁樁,一件件。
兩名書吏筆走如飛,記錄的口供寫了厚厚一疊。
朱元璋聽完,走回御案後坐下。
「押下去。」
他對蔣瓛說。
「廖永君那邊,照此審。」
「是。」
蔣瓛揮手,兩名緹騎進來,將癱軟如泥的廖文千拖了出去。
殿裡重歸安靜。
朱元璋看著案上那疊口供,良久,開口。
「你怎麼看?」
蔣瓛知道是在問自己。
「回陛下,廖文千所供,與冊子及錦衣衛所查大致吻合。但臣以為,走私規模可能比他說的更大。」
「為何?」
「陳文禮一介秀才,能接觸到核心帳目,說明廖家對此事並不十分隱秘。且寧波衛戰船走私生絲,一次便是五百匹,這等手筆,絕非小打小鬧。」
朱元璋點頭。
「繼續查。」
他頓了頓。
「但到此為止。」
蔣瓛一怔。
「陛下的意思是……」
「廖永君、廖文千,按律處置。廖永忠削爵,貶為庶民,流放雲南。」
「其他牽扯的官員,該殺的殺,該流放的流放。」
「至於那些買了私貨的勛貴……」
朱元璋手指在御案上敲了敲。
「這次就算了。」
蔣瓛明白了。
陛下要整頓沿海走私,清理吏治,但不想把勛貴集團逼得太緊。
廖家是那隻儆猴的雞。
殺了雞,猴子們知道怕了,就夠了。
「臣遵旨。」
「還有。」
朱元璋抬眼。
「馬淳那邊,多派些人護著。」
「是。」
蔣瓛退下後,朱元璋獨自坐在殿裡。
他拿起那本冊子,又翻了幾頁。
目光停在「黃膏」兩個字上。
這東西,讓他想起前元末年,那些蒙古貴族吸食的「阿芙蓉」。
也是南洋來的,也是短期提神,長期成癮,損身敗家。
前元怎麼亡的?
吏治腐敗,軍備廢弛,貴族奢靡,百姓困苦。
這黃膏,若是在勛貴官員中流傳開……
朱元璋合上冊子。
眼神冷厲。
海禁,絕不能開。
……
詔獄裡,廖永君見到蔣瓛時,已經知道侄兒都招了。
他沒掙扎,也沒喊冤。
只問了一句:「陛下……會怎麼處置我大哥?」
蔣瓛沒回答。
廖永君苦笑。
「我大哥……他真的不知情。都是我和文千瞞著他做的。」
「這話,你留著跟陛下說。」
蔣瓛示意緹騎打開牢門。
「走吧,陛下要見你。」
……
廖永忠被削爵流放那日,是個晴天。
德慶侯府的匾額被摘下來,換上「廖宅」兩個字。
家產抄沒,僕役散盡。
廖永忠穿著一身半舊的棉布直裰,帶著老妻和兩個年幼的孫子,上了一輛青布馬車。
沒有送行的人。
街坊鄰居躲在門後看,指指點點,小聲議論。
馬車出聚寶門,往西南去。
雲南,萬里之遙。
此一去,怕是回不來了。
同一天,廖永君、廖文千在午門外斬首。
周炳昌已死,但家產抄沒,妻兒發配邊疆。
吳庸死在獄中,家產充公。
其他牽扯的官員,斬首七人,流放十五人,罷黜二十三人。
京城裡,血雨腥風。
但勛貴們鬆了口氣。
陛下沒株連。
買了私貨的,上交了,罰了點俸祿,也就過去了。
曹國公府那尊紅珊瑚,送到蔣瓛府上第二日,就被轉送進宮。
朱元璋看了一眼,讓入庫。
沒說什麼。
魏國公府送了幾件象牙雕,也進了庫。
其他幾家,大抵如此。
這場震動朝野的走私案,到此,算是告一段落。
……
醫館裡,馬淳聽到消息時,正在給一個摔傷腿的老漢接骨。
吳德低聲說完,退到一旁。
馬淳手上動作沒停,將夾板固定好,纏上布帶。
「知道了。」
他洗了手,繼續看下一個病人。
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但徐妙雲察覺到,夫君這幾日,話比往常少。
夜裡常一個人坐在院裡,望著星空出神。
她知道他在想什麼。
走私案了結了,但黃膏的源頭還沒找到。
呂業和呂氏的威脅,依然在暗處。
還有那本冊子裡提到的「京中貴人」……
「夫君。」
這夜,她走到他身邊,輕輕坐下。
「若是累了,就歇幾日。醫館有李二他們看著。」
馬淳搖頭。
「不累。」
他握住她的手。
「只是覺得,這世上的病,有的在皮肉,有的在臟腑,有的……在人心。」
徐妙雲靠在他肩上。
「人心難醫,但總能一點一點治。」
馬淳笑了笑。
「嗯。」
他抬頭,望著夜空中那輪彎月。
洪武十六年,才過了一半。
往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