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勛貴們嚇尿了!京城所有勛貴都牽連進去了!
白雲觀的余道人,錦衣衛去查時已不見蹤影。
觀里老道戰戰兢兢地回話,說那人掛單不過半月,自稱徽州人士,懂些醫道,常在後山採藥。至於來歷,一概不知。
吳德將這話傳給馬淳時,臉上帶著愧色。
「是卑職疏忽,該早些去查。」
馬淳搖頭。
「他既敢露面,必有脫身之計。查也無用。」
他看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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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館對面的茶棚里,坐著兩個歇腳的貨郎,斗笠壓得很低。街角賣炊餅的攤子,老闆時不時往這邊瞟一眼。
錦衣衛的人還在。
蔣瓛雖離京,但留給馬淳的護衛沒撤。
一切似乎又回到正軌。
上午看診,午後整理藥材,黃昏時分核對帳目。徐妙雲的算盤打得越來越熟,複式記帳法用得滴水不漏。
馬淳開始編那本給鄉間郎中和穩婆看的簡易醫書。
書名暫定《鄉里醫方備要》。
不用文言,全用白話。頭疼腦熱怎麼治,小孩驚風怎麼救,婦人生產要注意什麼,外傷止血用什麼藥。
每一條都儘量簡單,配上他親手畫的圖。草藥長什麼樣,穴位在哪兒,傷口怎麼包紮。
徐妙雲幫他謄抄,偶爾提出建議。
「夫君,這裡說『小兒發熱,可用薄荷、金銀花煎水擦身』。可鄉下未必有金銀花,能不能再加個土方?比如用綠豆搗爛敷額頭?」
馬淳想想,覺得有理。
「再加一條:若無金銀花,可用鮮車前草或蒲公英代替,皆有清熱之效。」
兩人常常一寫就是半日。
窗外槐樹的影子從西移到東,時光安靜流逝。
但這安靜底下,暗流從未停歇。
七月初三,一個消息傳到醫館。
吳德臉色凝重。
「國舅爺,浙江那邊……出事了。」
馬淳放下筆。
「何事?」
「蔣指揮使到寧波第三天,準備提審寧波衛的一個千戶。那千戶當夜就死在衛所里,說是突發急病。但仵作驗屍,是中毒。」
馬淳眼神一凜。
「廖永君動手了?」
「還不確定。」吳德低聲道,「但寧波衛現在戒嚴,蔣指揮使的人進不去。地方官員也推三阻四,說衛所之事,該由都督府管轄,錦衣衛無權過問。」
「陛下知道了嗎?」
「八百里加急,昨夜送進的宮。」吳德頓了頓,「今日早朝,陛下當庭斥責了浙江都指揮使司的奏報,說他們『搪塞敷衍,目無君上』。」
馬淳沉默片刻。
「廖永忠呢?還在稱病?」
「是。侯府大門緊閉,謝絕一切訪客。」吳德抬頭,「但昨日傍晚,有人看到廖家的管家,悄悄去了曹國公府。」
曹國公李文忠。
朱元璋的外甥,早年跟著南征北戰,如今掌著中軍都督府,正是廖永君的上司。
馬淳走到窗前。
七月的陽光很烈,曬得青石板反光。街上來往的行人穿著夏布短衫,搖著蒲扇,依舊為生計奔波。
朝廷里的暗鬥,離他們很遠。
又似乎很近。
「夫君。」徐妙雲走到他身邊,聲音很輕,「廖家這是……在找援手?」
「不止。」馬淳搖頭,「他們在試探。」
「試探什麼?」
「試探陛下的決心,試探文武官員的態度,也試探……其他勛貴會不會站在他們一邊。」
徐妙雲懂了。
洪武年間的勛貴,經過幾次大案清洗,剩下的不多。彼此聯姻,利益交織,早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動廖家,會不會牽出其他人?
其他人又會怎麼選?
當天下午,醫館來了個不尋常的病人。
是個三十來歲的書生,穿半舊青衫,提著書箱。面色蒼白,腳步虛浮,進門就咳嗽不止。
杏兒引他坐下。
馬淳診脈,脈象浮數,舌紅苔黃,是典型的風熱外感。
「公子這病有幾日了?」
「三、三日。」書生咳得喘不上氣,「晚生……進京趕考,寄宿在城南客棧。前日淋了雨,夜裡就發熱……」
馬淳開方。
銀翹散加減,清熱解表。
書生接過方子,卻沒立刻去抓藥。他猶豫片刻,壓低聲音。
「國公爺,晚生……有一事相告。」
馬淳抬眼。
「請講。」
書生從書箱夾層里摸出一本手抄冊子,遞過來。
「這是晚生一個同鄉,陳文禮陳兄托我轉交的。他說……此物或許對國公爺有用。」
馬淳接過冊子。
封皮無字,翻開第一頁,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官職、年月。
他的目光凝在其中一行。
「丙寅年臘月,寧波衛指揮使廖永君,收番商沈氏珊瑚兩株,折銀八百兩。經手人:戶部浙江清吏司主事周炳昌。」
下面是簽字畫押。
陳文禮。
馬淳合上冊子。
「陳公子現在何處?」
書生搖頭。
「陳兄將冊子交給我後,便說要去訪友,之後再未回客棧。晚生也是昨日整理行囊,才發現這冊子夾在書中。」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憂色。
「國公爺,陳兄他……不會出事吧?」
馬淳沒有回答。
他讓李二帶書生去抓藥,自己拿著冊子回到後院。
徐妙雲正在晾曬藥材,見他神色不對,走過來。
「夫君,怎麼了?」
馬淳將冊子遞給她。
徐妙雲翻看幾頁,臉色漸漸變了。
「這……這是走私往來的暗帳?」
「不止。」馬淳指著其中幾行,「你看這裡。『洪武十五年八月,寧波衛戰船三艘,假借巡海之名,私運生絲五百匹往琉球。所得銀兩,三成歸衛所,七成分潤。』」
他深吸一口氣。
「戰船走私,這是將朝廷的水師,當成自家的貨船了。」
徐妙雲握緊冊子。
「陳文禮怎麼會拿到這個?」
「不知道。」馬淳搖頭,「但他把這東西送來,是冒著殺身之禍。此刻怕是……」
凶多吉少。
兩人沉默相對。
院牆外傳來貨郎的叫賣聲,悠長綿軟。
「賣涼粉——冰鎮涼粉——」
黃昏時分,吳德再次匆匆趕來。
「國舅爺,陳文禮找到了。」
馬淳心頭一緊。
「在哪兒?」
「城外亂葬崗。」吳德聲音發沉,「屍體是今早一個拾荒的老漢發現的。脖頸有勒痕,是被人縊死後拋屍。身上財物全無,看著像劫財害命。」
馬淳閉了閉眼。
果然。
「冊子的事,還有誰知道?」
「目前只有國公爺、夫人,和卑職。」吳德道,「送冊子的書生,卑職已派人暗中保護。但他所知有限,應該無礙。」
馬淳點頭。
「將這冊子密送蔣瓛。」
「是。」
吳德離去後,馬淳將冊子鎖進書案暗格。
徐妙雲輕聲道。
「夫君,陳文禮一死,對方就知道冊子泄露了。接下來……」
「他們會更瘋狂。」馬淳看向窗外漸暗的天色,「所以蔣瓛在浙江,必須快刀斬亂麻。拖得越久,變數越多。」
三日後,浙江傳來消息。
蔣瓛手持尚方劍,強行闖入寧波衛大營,以「抗旨不遵」為由,當場扣押了指揮使廖永君。
同時,錦衣衛緹騎分頭行動,查封了寧波三家貨棧、兩處私港,抓捕涉案吏員、商賈、船工共一百三十七人。
消息傳回京城,朝野震動。
德慶侯府依舊大門緊閉。
但這一次,所有人都知道,這道門遲早要開。
七月初十,馬淳照常坐診。
一個老婦抱著孫子來看病,孩子吃了不乾淨的瓜果,上吐下瀉。馬淳開了藿香正氣散加減,讓李二抓藥。
老婦千恩萬謝,從懷裡摸出幾個銅錢。
馬淳只收了三文。
「藥錢另算,診金就這些。」
老婦抱著孫子走了。
棉布帘子落下,帶進一股熱風。
馬淳坐回診桌後,提筆記病案。
蔣瓛接過吳德密送來的冊子時,正在寧波衛臨時羈押所的刑房裡。
他翻開第一頁,目光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名、官職、年月。
當看到「丙寅年臘月,寧波衛指揮使廖永君,收番商沈氏珊瑚兩株,折銀八百兩。經手人:戶部浙江清吏司主事周炳昌」這行字時,蔣瓛的眼神驟然冷了下去。
下面有簽字畫押。
陳文禮。
那個死在亂葬崗的蘇州秀才。
蔣瓛合上冊子,
「廖文千呢?」他抬頭問身旁的千戶。
「還在隔壁牢房,一直喊冤。」
「喊冤?」蔣瓛站起身,拿起冊子往外走。
「那就讓他看看,什麼叫鐵證。」
……
廖文千被單獨關在羈押所最裡間。
說是牢房,其實是臨時騰出的衛所庫房,窗戶釘了木條,地上鋪著乾草。
他穿著綢緞中衣,頭髮散亂,但面色還算鎮定。
見蔣瓛推門進來,廖文千立刻站起身。
「蔣指揮使!我是冤枉的!我們廖家世代忠良,我叔父是跟著陛下打過鄱陽湖的!我爹是德慶侯!你們不能……」
蔣瓛沒說話。
他把那本冊子扔在廖文千腳前。
「看看。」
廖文千低頭,借著門外透進的光,看清了封皮上無字的暗紋。
他遲疑地撿起來,翻開。
只看了三行,臉色就白了。
翻到第五頁時,手開始發抖。
「這……這是誣陷!」
他猛地抬頭,聲音尖利。
「誰寫的?讓他出來對質!我們廖家行的正坐的直,從來沒……」
「陳文禮寫的。」蔣瓛打斷他。
「你認識他嗎?蘇州來的秀才,前幾日死在應天城外亂葬崗,脖子被人勒斷,拋屍荒野。」
廖文千的嘴唇顫了顫,「我……我不認識什麼陳文禮。」
「那周炳昌呢?」蔣瓛往前走了一步。
「戶部浙江清吏司主事,你的帳房先生。三月廿七,收黃膏十二壇,付周府——這行字,是你親筆寫的吧?」
廖文千下意識往後縮,「不是!我沒寫過!」
「筆跡可以驗。」蔣瓛的聲音很平。
「錦衣衛有專司筆跡鑑定的吏員,都是從刑部調來的老手。你這冊子上的字,和廖家船行往年帳冊上的批註,是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一驗便知。」
「還有,寧波衛戰船三艘,假借巡海之名,私運生絲五百匹往琉球。這事,需要我找船工、水手來認人嗎?」
廖文千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攥著冊子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節捏得發白。
「你……你們錦衣衛,這是要構陷忠良……」
「忠良?」
蔣瓛笑了。
「廖三爺,你爹廖永忠是德慶侯,你叔廖永君是寧波衛指揮使,正三品武官,掌浙江沿海防務。」
「朝廷給你們俸祿,給你們爵位,給你們兵權。」
「你們拿朝廷的戰船走私,用漕運的航線運南洋私貨,勾結戶部官員虛報稅糧,隱沒田產。」
「這叫忠良?」
他伸手,從廖文千顫抖的手裡抽回冊子。
「洪武四年,陛下下旨『禁瀕海民私通海外諸國』。七年,罷泉州、明州、廣州三市舶司。十四年,再申海禁。」
「這十幾年來,因走私被斬首、充軍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你們廖家,是覺得自己的脖子比別人硬,還是覺得陛下的刀,砍不動勛貴的腦袋?」
廖文千腿一軟,跌坐在乾草堆上。
額頭上冒出細密的冷汗。
「我……我只是幫朋友捎帶些貨物……我不知道那是違禁的……」
「不知道?」
蔣瓛翻開冊子中間一頁,念道:「乙丑年八月,付廖三爺倭刀三十柄,折銀九百兩。」
「倭刀。」
他抬眼。
「《大明律·兵律》有載:『私藏、販運軍器者,杖一百,流三千里;甲冑、弩、矛、倭刀等重器,斬。』」
「你是德慶侯的兒子,會不知道倭刀是軍器?」
廖文千說不出話來。
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條離水的魚。
蔣瓛不再看他,轉身往外走。
「押回詔獄。」
他對門外的緹騎吩咐。
「連同這本冊子,一併送回京城,呈交陛下。」
……
八百里加急,第四日清晨送到應天。
乾清宮的晨露還沒散,朱元璋剛練完拳,正在用早膳。
一碗小米粥,一碟醬菜,兩個炊餅。
蔣瓛的密報和那本冊子一起放在御案上。
朱元璋拿起冊子,一頁頁翻。
他看得很慢。
偶爾停下來,手指在某一行字上點一點,再繼續往下看。
殿裡安靜得可怕。
伺候的太監垂手立在柱子邊,連呼吸都放輕了。
朱元璋看完最後一頁,合上冊子。
他沒說話。
端起已經涼透的小米粥,一口一口喝完。
放下碗,拿起炊餅,掰開,夾了點醬菜,慢慢吃。
吃完,擦擦手,站起身。
「叫太子來。」
他對太監說。
又補了一句。
「讓蔣瓛把人押回京,朕要親審。」
……
廖文千被押回京那日,是個陰天。
馬車從寧波出發,走驛道,日夜兼程,到應天時是第七日傍晚。
沒進城,直接繞到紫金山南麓的詔獄。
那是錦衣衛羈押重犯的地方,高牆深院,鐵門重鎖。
廖文千被關進地字三號房。
隔壁就是之前關二牛的牢室,牆上的血污還沒洗乾淨。
當夜,蔣瓛進宮復命。
朱元璋在武英殿見他。
殿裡只點了一盞燈,光暈昏黃。
「廖永君呢?」
朱元璋問。
「還在寧波衛羈押所。」
蔣瓛跪著回話。
「臣已派人嚴加看守,等候陛下發落。」
朱元璋沉默片刻。
「廖永忠知道了嗎?」
「德慶侯府昨日已接到寧波衛的消息,侯爺稱病,閉門不出。」
「稱病。」
朱元璋冷笑一聲。
「他弟弟和兒子都在詔獄裡,他倒病得是時候。」
他站起身,走到殿門口,望著外頭沉沉的夜色。
「錦衣衛查實了多少?」
「回陛下,冊子上所列二十六樁交易,已查實十九樁。涉及倭刀、珊瑚、香料、藥材、黃膏等違禁貨物,折銀約八萬兩。」
「還有寧波衛戰船走私生絲、瓷器,虛報損耗,隱沒田產等事,正在核查。」
朱元璋轉過身。
「勛貴裡頭,有多少人牽扯?」
蔣瓛低頭。
「目前查到的,有曹國公府、潁國公府、魏國公府等七家,都曾從廖家船行購買過南洋貨物,但多是香料、象牙、蘇木等物,且數量不大。」
「依臣看,這些勛貴府上多半只是圖個新鮮,未必知曉貨物來源是走私。」
朱元璋沒說話。
他走回御案後,重新坐下。
「明日早朝,你把這冊子裡的內容,挑幾樁要緊的,說給文武百官聽。」
「是。」
「廖永忠那邊……」
朱元璋頓了頓。
「先不動他。等廖文千的供詞出來,朕要看看,這位德慶侯,到底知不知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