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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陛下……會恨這些銀子為什不是自己的

  第246章 陛下……會恨這些銀子為什麼不是自己的

  吳德報了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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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年下來,糧約十二萬石,銀八萬兩,寶鈔二十萬貫。按市價折算,總計不下十五萬兩白銀。」

  十五萬兩。

  馬淳深吸一口氣。

  這還只是一個六品員外郎經手的部分。浙江清吏司上下,從郎中到主事,又有多少人牽扯其中?

  「周炳昌的家抄了?」

  「抄了。」吳德從懷中取出一份清單,「宅子在城東芝麻巷,三進院子,看著普通。但緹騎從地下挖出個暗窖,裡頭藏銀三萬兩,金五百兩,珠寶玉器兩箱。另有田產地契十七張,都在江寧縣、上元縣,總計田地一千二百畝。」

  他把清單推給馬淳。

  「最要緊的是這個。」

  清單末尾,夾著一頁泛黃的舊紙。上面是幾行字,墨跡深淺不一,像是分多次寫下的。

  馬淳細看。

  「甲子年三月,收廖三爺南洋蘇木五十擔,折銀一千五百兩。」

  「乙丑年八月,付廖三爺倭刀三十柄,折銀九百兩。」

  「丙寅年臘月,收廖三爺黃膏二十壇,折銀四千兩。」

  下面還有五六條,時間從洪武八年到十五年,涉及金銀、貨物、藥材。

  馬淳抬頭:「廖三爺?」

  「查了。」吳德聲音發沉,「廖永忠的第三子,廖文千。今年二十八歲,未入仕,在寧波府經營船行,明面上做漕運,暗地裡……怕就是海潮幫的幕後之一。」

  馬淳放下那頁紙。

  「所以,這走私網背後,是德慶侯廖家?」

  「至少牽扯頗深。」吳德道,「但廖文千人在寧波,錦衣衛無旨不能出京緝拿。緹帥已密奏陛下,請旨南下。」

  他頓了頓。

  「此外,還有個發現。」

  他翻開另一本案卷,是江寧縣衙的戶房底冊。

  「周炳昌那一千二百畝田,其中有八百畝,原主都是江寧縣的農戶。洪武十四年造黃冊時,這些田還登記在農戶名下。但到了十五年,卻全部『典賣』給了周炳昌。」

  馬淳皺眉,「典賣可有契書?」

  「有。」吳德冷笑,「但契書上的畫押,經仵作驗看,都是同一人筆跡偽造的。那些農戶,要麼早就不在本地,要麼……根本不知道自己『賣』了田。」

  他指著底冊上一行小字。

  「江寧縣令,吳庸。周炳昌的同年,洪武三年進士。這三年江寧縣田賦帳目,都是他經手報給戶部的。」

  馬淳明白了。

  周炳昌在戶部做帳,吳庸在地方配合。一個虛報損耗,一個隱沒田產。上下勾結,吞下的銀糧,再通過廖家的船行,換成南洋私貨運進來。

  一環扣一環。

  「吳庸抓了?」

  「昨天夜裡抓的。」吳德道,「緹騎衝進縣衙後宅時,他正燒文書。火盆里撈出來幾頁殘片,上面還有『廖』『海』等字。押回鎮撫司,還沒用刑,就全招了。」

  他翻開審訊記錄。

  吳庸供認,他任江寧縣令三年,為周炳昌虛報田賦損耗、偽造田產典賣契書,共得贓銀一萬兩千兩。其中三成孝敬了浙江按察使司一位姓王的副使,餘下的,多半換成珠寶,藏在老家徽州。

  「浙江按察使司也牽扯進來了?」

  「怕是整個浙江官場,都不乾淨。」吳德合上案卷,「吳庸招供後,當夜就在牢里用腰帶自縊了。看守的獄卒說,他死前一直喃喃『完了,全完了』。」

  馬淳沉默良久。

  洪武十六年的大明,開國不到二十年,貪腐之弊已深植肌理。空印案殺了一批,胡惟庸案又殺了一批,但利字當頭,總有人前仆後繼。

  「蔣指揮使接下來如何打算?」

  「等陛下旨意。」吳德起身,「若准錦衣衛南下,便直撲寧波,查廖家船行。若不准……這案子,恐怕就只能到此為止了。」

  他看向馬淳,意味深長。

  「國舅爺,您說,陛下會准嗎?」

  馬淳沒有回答。

  他知道答案,但不能說。

  朱元璋會准。

  但準的代價,可能是又一場腥風血雨。

  ……

  吳德走後,書房裡靜了片刻。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徐妙雲披著一件藕荷色夾棉披風,手裡端著一盞油燈,輕輕推門進來。燈光映著她清麗的側臉,眼底有淺淺的倦色。

  「夫君還不歇下?」

  她將油燈放在書案一角,走到馬淳身邊。

  「你不也沒睡。」馬淳握住她的手,觸感微涼,「吵著你了?」

  「本就淺眠。」徐妙雲順勢在他身旁的圓凳上坐下,看了眼桌上攤開的帳冊抄本和那頁泛黃的私錄,「吳總旗帶來的消息……很棘手?」

  「廖家牽扯進來了。」馬淳簡略說了周炳昌的帳目和廖文千的事。

  徐妙雲沉默片刻。

  「德慶侯是跟著陛下打過鄱陽湖的老臣,洪武三年封的侯。他弟弟廖永君掌著寧波衛,正管著沿海防務。」

  她抬起眼。

  「若真查實廖家是走私網的根子,陛下會動嗎?」

  馬淳沒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那頁私錄,又看了一遍。

  「甲子年三月,收廖三爺南洋蘇木五十擔,折銀一千五百兩。」

  甲子年是洪武十七年。

  往前推,乙丑是洪武十六年,丙寅是十五年。

  這筆走私生意,至少做了三年。

  「夫君?」徐妙雲輕聲喚他。

  馬淳放下紙頁。

  「陛下會動。」

  「為何這般篤定?」

  「因為走私太賺錢了。」馬淳看向妻子,笑了笑,「方才吳德說,永豐貨棧一年流水就有五萬兩。這還只是一個點。」

  「陛下這幾年,一邊清丈田畝編黃冊,一邊嚴查空印、追繳積欠,為的是什麼?」

  徐妙雲想了想。

  「國庫。」

  「對。」馬淳點頭,「北邊要防蒙元殘餘,各地衛所要養兵,官員要發俸祿,運河要修,黃河要治。哪一樣不要銀子?」

  他手指在帳冊上輕輕一點。

  「可這些走私的銀子,一不繳稅,二不入庫,全流進了私人的口袋。陛下辛辛苦苦從田賦里摳出來的,還沒他們暗地裡走一船貨賺的多。」

  徐妙雲眸光微動,「陛下……會恨這些銀子為什麼不是自己的。」

  「正是。」馬淳笑了,「陛下是什麼人?當年打天下,一文錢掰成兩半花。如今坐天下,看著這些蠹蟲靠著違禁海貿,幾年就攢下他一個衛所一年的軍餉,心裡能痛快?」

  他收起笑意,語氣轉沉。

  「何況,這不止是銀子的事。」

  「海禁是陛下親自定的國策。洪武四年、十四年、今年初,三令五申。可這些人呢?明面上遵旨,暗地裡照樣走私。這是在打陛下的臉。」

  「更要緊的是,他們勾結戶部官員,虛報稅糧,隱沒田產。這是在挖朝廷的根。」

  徐妙雲徹底明白了。

  「所以,無論牽扯到誰,陛下都一定會查到底。」

  「對。」馬淳握緊她的手,「而且會查得很快,很狠。」

  ……

  乾清宮的燭火,亮到了後半夜。

  朱元璋沒穿龍袍,只著一身赭黃常服,坐在御案後。

  案上攤著蔣瓛呈上的密報,還有幾份戶部剛送來的浙江清吏司底檔抄本。

  太子朱標坐在下首,眉頭緊鎖。

  「廖文千……」

  朱元璋念著這個名字,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廖永忠的三兒子,朕記得。洪武十二年,廖永忠還替他求過蔭封,朕沒準。說他年紀尚輕,該自己考功名。」

  朱標低聲道。

  「廖文千未曾入仕,卻在寧波經營船行。明面上做漕運,暗地裡……怕就是海潮幫的幕後。」

  朱元璋冷笑。

  「漕運?我大明漕運,自洪武元年便設漕運總兵官,由信國公湯和總領。各衛所漕船皆有定數,載重、航線、往返時日,俱有章程。」

  他拿起一份戶部文書。

  「洪武十五年,寧波衛報備漕船十八艘,年運糧四萬石。可蔣瓛查到的,光是永豐貨棧一年走的私貨,就值五萬兩。」

  「一艘漕船,載糧不過二百石。折銀多少?按如今市價,一石米六錢銀,二百石不過一百二十兩。」

  朱元璋盯著兒子。

  「標兒,你算算。走一船糧,和走一船南洋私貨,哪個賺?」

  朱標心裡早算過,「私貨利厚百倍不止。」

  「是啊。」朱元璋將文書扔回案上,「百倍的利,足夠讓人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也足夠讓一個衛指揮使,把朝廷的漕船,變成走私的私船。」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懸掛的大明疆域圖前。

  目光落在東南沿海。

  浙江、福建、廣東……

  「洪武四年,朕下旨『禁瀕海民私通海外諸國』。為什麼?」

  朱標肅容,「一防張士誠、方國珍餘黨勾結倭寇,擾掠沿海。二抑豪強兼併,禁民間借海事蓄積財力,威脅朝廷。三防白銀外流,保本朝錢法。」

  朱元璋點頭。

  「可禁了十幾年,禁住了嗎?」

  他不用兒子回答。

  「禁不住。因為海那邊有東西,他們想要。香料、蘇木、象牙、胡椒……這些東西,在中原能賣高價。而他們有的,是絲絹、瓷器、茶葉。」

  「一船絲出去,一船銀回來。這生意,誰不想做?」

  朱標遲疑道。

  「父皇,既然禁不住,是否……」

  「是否開海?」朱元璋轉身,目光如電。

  朱標低下頭。

  「兒臣只是覺得,如今走私猖獗,官商勾結,吏治腐敗,皆因海禁而起。若朝廷能設市舶司,規範貿易,抽分收稅,或許……」

  「或許能將這些暗流,引到明面上?」朱元璋走回御案後,重新坐下。

  「朕想過。」

  他聲音低沉。

  「洪武七年,朕罷泉州、明州、廣州三市舶司,是因為看到那些市舶司的官吏,與番商勾結,欺上瞞下,抽分十不及一。」

  「朝廷設一個衙門,他們就多一層盤剝。到頭來,銀子進了貪官的腰包,朝廷落個虛名,百姓照樣受苦。」

  朱標默然。

  他知道父皇說得對。空印案、胡惟庸案,殺了一批又一批,可貪腐就像韭菜,割一茬長一茬。

  殿外傳來更鼓聲。

  四更天了。

  朱元璋揉了揉眉心,臉上露出疲態。

  「海禁是國策,不能輕改。至少現在不能。」

  他看向兒子。

  「但走私的蠹蟲,必須剷除。他們吞下去的銀子,得給朕吐出來。他們勾結的官員,一個不留。」

  朱標起身。

  「兒臣明白。蔣瓛那邊……」

  「讓他去。」朱元璋決斷道,「賜尚方劍,三品以下官員可先斬後奏。浙江按察使司、寧波衛,全部徹查。廖永君若真牽扯其中……」

  他頓了頓。

  「讓他弟弟廖永忠,自己看著辦。」

  五日後,聖旨下。

  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奉旨出京,赴浙江查辦私港走私案。

  賜尚方劍,三品以下官員可先斬後奏。

  儀仗出洪武門時,街邊圍了不少百姓看熱鬧。蔣瓛騎在馬上,飛魚服,繡春刀,身後是五十名精幹緹騎,皆著甲佩弩,沉默肅殺。

  消息像風一樣傳開。

  同日,德慶侯廖永忠上書稱病,閉門不出。侯府大門緊閉,連採買的僕役都少了。

  京城氣氛驟然緊張。

  茶樓酒肆里,議論聲都壓低了。

  「聽說了嗎?錦衣衛去浙江了,帶著尚方劍!」

  「這回怕是要動真格的。廖侯爺都稱病了……」

  「何止!戶部那個周員外郎,不是吊死了嗎?我有個親戚在江寧縣衙當差,說縣太爺吳庸也死在牢里了!」

  「嘖嘖,這才幾天,死了多少人了……」

  「還不是走私鬧的?海禁嚴著呢,偏有人要掙這掉腦袋的錢。」

  馬淳的醫館卻依舊每日開門。

  棉布帘子掀開,進來出去的還是那些求診的百姓。李二和學徒們搗藥碾藥,藥香瀰漫。杏兒在門口招呼,聲音清脆。

  好像外頭的風聲鶴唳,與這小小的醫館無關。

  那日難產的婦人保住了胎,漢子送來一筐雞蛋感謝。雞蛋是家養的,個頭不大,但新鮮。漢子搓著手,憨厚地笑。

  「國公爺,家裡沒啥好東西,就這些雞蛋……您別嫌棄。」

  馬淳讓李二收下,又包了兩副安胎藥給他。

  「回去讓嫂子按時吃,莫要勞累。下月再來診一次脈。」

  漢子千恩萬謝地走了。

  徐妙雲看著那筐雞蛋,輕聲道。

  「也是個知恩的。」

  馬淳點頭。

  「百姓樸實,你救他一命,他記你一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