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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你們查不到,海上的事,陸上的人管不著

  第245章 你們查不到,海上的事,陸上的人管不著

  陳四不識字,口供是錦衣衛書吏代筆,但畫押手印清晰。

  上面寫著,海潮幫在浙江寧波、台州一帶有多處私港,貨物上岸後走漕運夾帶,或偽裝成官倉存糧,分批運抵應天。

  聚寶門外的永豐貨棧,是他們在京城的三個囤貨點之一。

  「貨棧掌柜呢?」

  「姓孫,揚州人,在碼頭混了十幾年。」吳德道,「緹騎趕到時,貨棧正在連夜出貨,三十多輛騾車堵在後巷。孫掌柜見勢不對,想從後牆翻走,被弩箭射穿了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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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押回鎮撫司,刑具還沒上全,就招了。永豐貨棧明面上做南北雜貨,暗地裡專收南洋來的私貨。倭刀、珊瑚、香料、藥材,還有您之前見過的『黃膏』。」

  馬淳眼神一凝。

  吳德從油紙包里又抽出幾頁帳冊抄本,紙色發黃,字跡潦草。

  「這是從貨棧暗格里搜出的私帳。用的是老式單筆記法,但條目不少。卑職粗略核過,去年一年,經永豐貨棧進出的私貨,折銀不下五萬兩。」

  五萬兩。

  馬淳心裡算了一筆帳。

  洪武十六年,朝廷歲入大約兩千萬石糧,折色銀不足三百萬兩。一個貨棧的私貨流水就占國庫銀近六十分之一,這還只是明面上的一條線。

  「帳上可見買家?」

  「見不到真名。」吳德搖頭,「多用代號。『周先生』『李東主』『吳府』,還有幾個標記,像是徽州鹽商的暗記。但有一處要緊……」

  他手指點在帳頁邊緣一行小字上。

  「三月廿七,收黃膏十二壇,付周府。」

  馬淳盯著那兩個字。

  「周府?」

  「已經查了。」吳德道,「應天府里姓周的官紳不下百戶,但有財力一次吃下十二壇黃膏的,不過十來家。緹騎挨戶暗訪,第三日就鎖定了戶部清吏司一位姓周的員外郎,周炳昌。」

  「正六品,管著浙江一帶的糧稅稽核。緹帥派人盯了兩日,發現他每旬必去一趟秦淮河邊的『醉仙樓』,每次都在二樓雅間『聽濤閣』,一待就是半日。」

  馬淳想起二牛絕筆信里那句「送給京中貴人用」。

  「抓了?」

  「本想放長線。」吳德臉上閃過一絲懊惱,「但前日夜裡,周炳昌突然從後門出府,只帶一個老僕,乘小轎往城外去。緹騎跟到觀音門外一處野碼頭,那裡停著條烏篷船。」

  「船上跳下三個漢子,接應周炳昌上船。緹騎見狀不對,立刻動手抓人。那三個漢子都是亡命徒,抽刀反抗,當場格殺兩個,重傷一個。周炳昌見逃不掉,從懷裡掏出個小瓷瓶就往嘴裡倒。」

  馬淳閉了閉眼。

  又是服毒。

  吳德繼續道:「緹騎掰開他嘴時,已經灌下去大半。是砒霜混了鴆毒,救不回來了。臨死前,他只說了一句……」

  「說什麼?」

  「說『你們查不到,海上的事,陸上的人管不著』。」

  書房裡靜了片刻。

  馬淳緩緩道:「海上的事……看來這海潮幫,根子扎得比想的深。」

  吳德點頭:「周炳昌一死,線索又斷了。但鎮撫司沒停,順著永豐貨棧的往來帳目,三天內抓了十七個相關人犯。有貨棧夥計、漕運把頭、車馬行東主,還有兩個在江寧縣衙做文書的胥吏。」

  他翻到冊子後半部分,上面密密麻麻列著人名、職務、涉案情形。

  「都是小魚小蝦,但咬出來的人不少。光是應天府內,涉走私的商號就有八家,暗地裡都和海潮幫有銀錢往來。最大的一家是『隆昌布行』,東主姓吳,在城西有三處鋪面,暗地裡卻做南洋蘇木、象牙的買賣。」

  馬淳拿起那頁名單細看。

  隆昌布行、永豐貨棧、順昌車馬行、江寧縣衙戶房……一個個名字背後,是洪武十六年應天府暗處的一張網。

  「這些人現在何處?」

  「該抓的都抓了。」吳德道,「但消息走漏太快。緹騎趕到隆昌布行時,吳東主已經連夜乘船往鎮江去了。」

  「順昌車馬行的東主更絕,一把火燒了帳房,自己吊死在樑上。江寧縣衙那兩個胥吏,一個投了井,一個在牢里撞牆,沒救過來。」

  馬淳放下名單。

  「也就是說,明面上能抓到的,都是棄子。」

  「是。」吳德承認得乾脆,「海潮幫行事狠辣,所有環節都用死士或黑戶隔開。一旦事發,立即斷尾。周炳昌這種六品官,說棄也就棄了。」

  他抬頭看向馬淳,眼裡有敬佩。

  「但國舅爺當初那句話說得極准——人可動,貨走不掉。正因緹騎咬著貨棧這條線不放,才能順藤摸瓜抓到周炳昌。否則光追刺客,早被他們牽著鼻子走了。」

  馬淳搖頭。

  「我只是站在他們的位置想。刺殺我,動靜鬧大,錦衣衛必然全力追查兇手。這時候,他們最怕的是什麼?」

  吳德沉吟:「怕我們查貨。」

  「對。」馬淳道,「人命案查得再緊,終究是浮在面上的事。貨不一樣,南洋來的香料、藥材、黃膏,要囤放,要轉運,要分銷。每一個環節都有人,有痕跡。他們敢殺人滅口,卻沒法一夜之間把幾萬兩銀子的貨變沒。」

  他走到窗前,推開半扇。

  「所以蔣指揮使,接下來打算怎麼查?」

  吳德起身站到馬淳身側,低聲道:「緹帥是走兩條線。其一,周炳昌雖死,但他管浙江糧稅稽核,戶部必有他經手的帳冊文書。」

  「緹帥已請得陛下密旨,明日便帶人進駐戶部清吏司,徹查周炳昌近年所有經手案卷。」

  馬淳點頭。

  這步棋走得對。

  洪武年間的戶部,掌管天下田賦、戶籍、錢糧。

  清吏司分省而設,浙江清吏司主管浙江一省稅糧征繳、漕運調度。

  周炳昌在這個位置上,若與走私團伙勾結,能做的文章太多了。

  「其二呢?」

  「其二,海潮幫。」吳德聲音更冷,「陳四招供,幫中核心人物多在浙江沿海,應天這邊只是分銷。緹帥已飛鴿傳書浙江按察使司和寧波衛,請他們暗中協查沿海私港。但……」

  他停頓了下來。

  「浙江那邊,水太深。去年便有御史彈劾寧波衛指揮使廖永君,說其縱容親屬私通番商,但不了了之。此番查案,恐有阻礙。」

  馬淳沉默。

  廖永君這個名字,他知道,德慶侯廖永忠的弟弟。

  德慶侯廖永忠,早年跟著朱元璋打過鄱陽湖水戰,洪武三年封侯。

  他弟弟廖永君現任寧波衛指揮使,正三品武官,掌管浙江沿海防務。

  若走私網真牽扯到廖家,那就不只是地方豪強的事了。

  「陛下可知此事?」

  「緹帥已密奏。」吳德道,「陛下只批了四個字:一查到底。」

  馬淳鬆了口氣。

  有朱元璋這句話,錦衣衛便有了尚方寶劍。

  「那便有勞錦衣衛了。」他轉身拱手,「若有需馬某之處,儘管開口。」

  吳德還禮:「國舅爺客氣。此次能破局,全賴國舅爺冷靜。若不是您堅持查貨,緹騎早已陷入追兇迷局,哪能揪出周炳昌這條線。」

  他頓了頓,又道:「只是……此番動靜鬧得太大,京城裡怕是要亂一陣。」

  馬淳看向窗外夜色。

  「亂,本就是他們想要的機會。」

  ……

  第二日清晨,馬淳照常去醫館坐診。

  馬車駛出國公府,街上氣氛明顯不同。

  五城兵馬司的兵丁比平日多了數倍,沿街設卡,盤查往來車馬。

  幾個穿青袍的衙門書吏帶著里甲長,挨家挨戶核對黃冊,見到面生或口音不對的,立即押走。

  街邊茶館裡,喝茶的人都壓低了聲音。

  「聽說了嗎?戶部一個員外郎,昨夜裡吊死了。」

  「何止!江寧縣衙也死了兩個,都是自己了斷的。」

  「錦衣衛這次動真格了,我隔壁貨棧的掌柜,天沒亮就被抓走,鋪子都封了。」

  「還不是國舅爺遇刺鬧的?陛下震怒,這是要刮地三尺啊……」

  馬車裡,徐妙雲輕輕握住馬淳的手。

  「夫君,外頭傳言越來越凶了。」

  馬淳拍拍她手背。

  「讓他們傳。水渾了,才能看清底下有什麼。」

  醫館門前,已有病患在等候。

  馬淳剛下車,一個穿著粗布短褂的漢子就衝過來,撲通跪在地上。

  「國公爺!求您救救我家娘子!」

  馬淳扶他起來:「慢慢說,怎麼了?」

  漢子滿臉是淚:「娘子懷胎七月,昨夜突然腹痛流血,請了穩婆來看,說胎位不正,怕是……怕是難產。城裡幾個大夫都不敢接,求您救命!」

  徐妙雲聞言,立刻吩咐李二準備產室。

  馬淳邊走邊問:「何時開始的?可曾吃過什麼特別的東西?」

  漢子跟在後頭,語無倫次:「就昨晚上……沒吃啥特別的,就是前幾日她娘家送來一盒安胎丸,說是白雲觀道長開的方子……」

  馬淳腳步一頓。

  「丸子還有嗎?」

  「有有有!」漢子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

  馬淳接過,打開聞了聞。

  丸藥呈暗紅色,帶著一股甜腥氣。他摳下一小塊,放在舌尖嘗了嘗,臉色驟變。

  「裡頭有麝香、紅花,都是活血破瘀的猛藥。孕婦吃了,極易引發早產甚至血崩。」

  漢子如遭雷擊。

  「可……可那道長說是安胎的……」

  「哪個道長?」馬淳厲聲問,「白雲觀的?」

  「是……是白雲觀後山一個掛單的道人,姓余。娘子她娘去上香時遇見的,說是有神通,專治婦人病……」

  馬淳把藥丸塞回漢子手裡。

  「這藥別再吃了。李二,先去熬碗穩胎的湯藥。杏兒,準備針灸。」

  他快步走進產室。

  床上婦人面色蒼白,額頭冷汗涔涔,身下褥子已染紅一片。兩個穩婆在一旁束手無策,見馬淳進來,連忙讓開。

  馬淳診脈,脈象滑數而亂,是胎動不安之兆。

  他取出銀針,在婦人合谷、三陰交等穴落下,手法穩而快。針入片刻,婦人呻吟聲稍緩。

  「去取艾絨來。」

  徐妙雲已端著藥碗進來,聞言立刻轉身去取。

  馬淳一邊運針,一邊對漢子道:「你娘子這胎,本就懷相不穩,又誤服活血藥,導致胎動。我只能盡力穩住,但能否保住,要看造化。」

  漢子跪在床邊,砰砰磕頭。

  「求您一定救救她!孩子……孩子沒了也要,保住大人就成!」

  馬淳沒說話。

  艾絨取來,他點燃,在婦人小腹上方懸灸。溫熱透過皮膚,緩緩滲入。約莫一刻鐘後,婦人出血漸止,呼吸也平穩了些。

  「暫時穩住了。」馬淳收了針,「但需絕對靜臥,不可再受驚嚇或勞累。我再開個方子,連服七日。」

  他走到外間書案前,提筆寫下:當歸、白芍、熟地、阿膠、艾葉、甘草。

  這是膠艾湯加減,養血止血,固沖安胎。

  寫罷,他看向那漢子。

  「你方才說,藥是白雲觀一個掛單道人給的?」

  漢子點頭:「是,姓余,留著山羊鬍,說話帶徽州口音。」

  馬淳沉吟片刻。

  「李二,你跑一趟,把這話傳給吳德,讓他派人去白雲觀查查這個余道人。」

  李二應聲而去。

  漢子千恩萬謝,付了診金藥錢,小心翼翼攙著妻子離開。

  醫館裡重歸安靜。

  徐妙雲走到馬淳身邊,低聲道:「夫君懷疑那道人……」

  「太巧了。」馬淳放下筆,「先是呂業送有毒的安胎藥,現在又冒出個白雲觀道人,給孕婦開活血破瘀的『安胎丸』。若這只是巧合,未免太多。」

  他望向門外街市。

  五城兵馬司的兵丁還在盤查,幾個衙役押著個蓬頭垢面的漢子走過,那漢子掙扎著喊冤,引來一片圍觀。

  「京城一亂,什麼牛鬼蛇神都出來了。」馬淳輕聲說,「有人想趁這潭渾水,再摸幾條魚。」

  ……

  三日後,吳德再次帶來錦衣衛的消息。

  這次他帶來了一摞案卷抄本,堆在書案上足有半尺高。

  「戶部清吏司的帳,查清了。」

  吳德眼中有血絲,顯然幾日未眠。他翻開最上面一本冊子,指著其中幾行。

  「周炳昌在浙江清吏司六年,經手稅糧帳目七十三卷。緹帥帶人核了三天,發現其中有十九處對不上。」

  馬淳接過冊子。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數字,糧、銀、鈔混雜。洪武十六年,朝廷徵收田賦仍以實物為主,但已有部分折色銀、鈔。

  浙江一省,歲納糧約兩百五十萬石,其中折色銀三十萬兩,寶鈔五十萬貫。

  吳德手指點在其中一列。

  「洪武十四年,台州府黃巖縣水災,朝廷准其蠲免秋糧三萬石。但周炳昌做的核銷文書里,蠲免數變成了五萬石。多出的兩萬石,帳面記作『霉變損毀』,實際去向不明。」

  他又翻了幾頁。

  「洪武十五年,寧波府市舶司上報『番貨抽分銀』一萬八千兩。按制,抽分銀三成解送京師,七成留地方充作軍餉。但周炳昌核銷時,將解京部分壓低至兩成,餘下一成,帳上記為『海運漂沒』。」

  馬淳一頁頁看下去。

  漕糧損耗、庫銀短缺、寶鈔作廢……每一條都做得天衣無縫,若非蔣瓛他們帶人徹查底檔,根本看不出破綻。

  「這些帳,涉及多少銀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