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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醒來,徐帥!!

  第131章 醒來,徐帥!!

  「滅夏————」

  一聲含混不清的呢喃,從徐行的唇間逸出,輕得像羽毛拂過水麵,卻讓守在榻邊的呼延灼渾身一震。

  「頭兒————頭兒說話了?」他猛地跳起來,像一頭驚醒的熊羆,轉身就朝帳外衝去,扯著嗓子吼,「孫郎中,頭兒說話了!你快來!」

  他對孫清歌的醫術已是敬若神明,自己胸骨裂了九根,身中三箭十七刀,這般傷勢,原以為必死無疑,硬是被她從鬼門關拽了回來。

  如今他對孫朗中女郎中醫術的敬佩,便如那黃河之水,滔滔不絕。

  隔壁營帳里,孫清歌正就著一碟醃菜用晚膳,聞聲立刻擱下碗筷,起身疾步而來。

  「徐將軍說什麼了?」她掀簾入帳,帶進一股夜風的微涼。

  「滅夏!」

  恰在此時,榻上又傳來一聲低微的囈語:「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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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清歌腳步一頓,回頭瞥了呼延灼一眼,眼裡帶著疑慮:「呼延將軍,你方才莫不是聽岔了,或是自己————生了癔症?」

  呼延灼被噎得一哽,張了張嘴,終究沒在這事上爭辯,只急切問道:「頭兒怎麼樣

  了?可是————再無性命之憂了?」

  「待我診過脈,你小聲些。」孫清歌走到榻邊,伸手搭上徐行露在薄被外的手腕。

  指下觸感,脈象雖仍虛浮無力,卻已不再是先前那種遊絲般難以捉摸的險象。

  她凝神細辨片刻,一直緊繃的肩頸終於微微鬆弛,唇角漾開一抹極淡的笑意。

  「無礙了,這條命,總算是從閻王殿前拉回來了。」她說著,轉身從旁邊陶罐里倒出半碗溫水,用木勺小心地舀起,一點點潤濕徐行乾裂的唇,又極耐心地餵下少許。

  呼延灼見狀,心頭大石落地,臉上頓時放出光來:「太好了,我這就去告訴魏前他們!」說罷轉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孫清歌叫住他,目光落在他後背甲冑縫隙處隱約滲出的暗紅,「你的傷口又崩開了,待會兒自己來找我換藥。」

  呼延灼渾不在意地擺擺手:「曉得了!」話音未落,人已旋風般衝出帳外。

  孫清歌搖搖頭,這些沙場漢子,仿佛不知疼痛為何物的怪物。

  眼前這人如此,那呼延灼也是如此。

  那般重傷,常人怕是哀嚎都來不及,他們卻還能提刀再戰,甚至斬陣殺敵。

  若非親眼所見,她定以為這是茶館裡說書先生編造的故事。

  她放下碗勺,又仔細查看了徐行左胸的箭創。

  痂殼已結得牢固,邊緣未見紅腫化膿的跡象,這才徹底安心。

  正待替他攏好衣襟,帳簾猛地被掀開,呼延灼去而復返,身後跟著魏前、鐵狗等一大群漢子,黑壓壓涌了進來,個個臉上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

  「出去!」魏前反應極快,立刻轉身,右臂一展,像堵牆似的攔住後面的人,「都退出去,頭兒需要靜養!」

  眾人被他一喝,訕訕地停在原地,卻都不肯走,只伸長了脖子往裡瞧。

  「回來!」孫清歌臉頰微熱,聲音不由得提高了幾分。

  相處這些時日,她早不怕這些看似兇悍,實則憨直得可愛的軍漢了,「我是在查看徐將軍傷口,你們莫要想歪了!」

  「不會不會,」魏前趕忙擺手,嘴裡應著,眼底卻掠過一絲瞭然的笑意,心中暗忖:

  都貼身照料一個月了,想看便看唄,何須遮掩。

  「你————」孫清歌被他那眼神看得有些羞惱,瞪了他一眼,「等你家頭兒醒了,我定要告你一狀。」

  「頭兒何時能醒?」魏前渾不在意告狀之事,只關心這個。

  「脈象已穩,想必快了,只是你們這許多人擠在這裡,氣息混濁,於病人康復不利————」她話未說完,榻上忽然有了動靜。

  徐行的睫毛輕輕顫動了幾下,然後,緩緩睜開了眼睛。

  帳內瞬間鴉雀無聲。

  「醒了?頭兒醒了?」不知是誰先低呼出聲,眾人再也按捺不住,就要往前涌。

  「退後都退後!」孫清歌急忙張開雙臂,像護崽的母雞般攔在榻前,「帳內氣息本就不暢,你們圍這麼緊,徐將軍如何喘氣?」

  眾人被她嚴厲的眼神一掃,這才意識到不妥,連忙又退開幾步,直退到帳門邊。

  卻仍是一個個踮著腳,屏住呼吸,眼巴巴地望著榻上。

  徐行確實醒了。

  方才帳內的對話,他甚至隱約聽進去了幾句。

  只是渾身軟綿綿的,提不起一絲力氣,他感覺連轉動眼珠都覺得費力。

  他靜靜地望著灰白色的帳頂,眼神有些空洞茫然。

  「徐將軍,」孫清歌俯身,在他耳邊輕聲問,「可覺得哪裡不適?」

  徐行的眼珠緩緩轉向她,喉嚨費力地滾動了一下,吐出一個沙啞模糊的字:「累。」

  「失血過多,元氣大損,乏力是正常的,往後好生將養,徐徐進補,能養回來。」孫清歌溫聲解釋,又仔細問道,「左肩傷口處,可有灼痛、脹麻之感?」

  徐行沒有回答,只是重新闔上了眼帘,仿佛剛才那短暫的清醒已耗盡了他全部氣力。

  「頭兒」呼延灼見狀又急了,想上前,被孫清歌一個眼神定在原地。

  「你們都先出去吧,帳內留我一人照看即可,徐將軍初醒,虛弱得很,需要清靜。」

  孫清歌語氣不容置疑。

  魏前點頭,轉身將仍不肯離去的兄弟們半推半勸地趕了出去。

  連聞訊趕來的范純粹,也被客氣的擋在了帳外。

  范純粹望著眼前這群只聽徐行號令的悍卒,也只能無奈搖頭。

  連手持天子詔書、代行帥權的章粢都彈壓不住他們,自己又能如何。

  如今西北五路兵權盡歸這少年一身,往後的伐夏之路,究竟會走向何方,他心中亦無定數。

  翌日午時,范純粹得到通傳,徐行要見他。

  踏入瀰漫著藥草味的中軍大帳,范純粹看見徐行已被人攙著,半靠在榻上。

  少年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已恢復了清明,正靜靜地注視著他。

  「晚輩與范相公,亦有一面之緣。」徐行先開口,聲音低弱,卻帶著善意。

  范純粹知道,他口中的「范相公」指的是自己的兄長范純仁。

  這一面之緣,倒也並非客套。

  兄長信中曾略提過此事,不過那封信的主旨,卻是勸他見好就收,急流勇退,莫要捲入官家與徐行這激進的君臣棋局之中。

  但范純粹不這麼想。

  父親憂國憂民的遺風時刻縈繞心頭,值此強國雪恥的關頭,他豈能因惜身而退縮。

  「涇原路經略使范純粹,見過徐帥。」范純粹抱拳行禮。

  他今年四十有六,正是將領的黃金歲月。

  多年戍邊生涯,早洗去了他身上過多的文人習氣,此刻一身甲冑,更襯得他沉穩幹練。

  「范帥請坐。」徐行微微頷首,又對侍立一旁的孫清歌使了個眼色,示意她搬個凳子過來,才繼續道,「晚輩年少孟浪,行事但憑一腔血勇,驟擔此重任,實感力有未逮。往

  後諸多軍務,還需范帥與諸位前輩鼎力幫襯。」

  「徐帥過謙了。」范純粹在榻前胡凳上坐下,搖頭道,「若徐帥這般功績尚算孟浪,那我等戍邊多年卻寸功未立之輩,豈非虛擲光陰,愧對朝廷?」

  他話鋒一轉,直入正題,「徐帥既已甦醒,這伐夏兵事,自當由您主持。」

  「不知徐帥對接下來戰局,有何安排?」

  他行事向來如此,犟骨直諫,不喜過多客套。

  「今早聽他們說了個大概,諸多細節仍不明朗,正需范帥詳解。」徐行緩聲道。

  魏前他們稟報時,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夾雜太多個人情緒,且有一事始終讓他懸心徐寧所護送的十餘萬百姓,至今音訊全無。

  孫清歌一早就在他面前念叨了好幾回,她那幼弟,也在那支隊伍里。

  范純粹略一沉吟,開始有條不紊地陳述:「宗澤將軍率雄威軍主力,與章粢章帥所部會師後,已兵圍興慶府,西夏梁太后遣使請降,願去帝號,尊我大宋為宗主國,歲歲納貢,章帥不敢自專,已六百里加急奏報朝廷,請旨定奪。」

  「其二,熙河路范育將軍所部,被西夏大將野利榮阻於蘭州城下,短時間內怕是難以攻下。」

  「而梁乞逋率十萬大軍退往涼州方向,並未回援興慶府,其意圖不明。」

  他一一分說當前各路軍情,直到最後,也未曾提及那十餘萬百姓的下落。

  徐行靜靜聽完,直接問道:「可有徐寧,及他所護送的十餘萬百姓消息?」

  范純粹面色微凝,緩緩搖頭:「宗將軍早先曾派精幹探馬沿路搜尋,奈何漠北風沙酷烈,行軍痕跡早已湮滅無存。」

  「如今又值盛夏,戈壁之中白日如爐,探馬不敢深入,至今————尚無確切音訊。」

  一旁垂手侍立的孫清歌,聞言猛地咬住下唇,眼眶霎時紅了,卻強忍著沒有出聲。

  徐行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沉靜。

  他在孫清歌的攙扶下,努力坐直了些,對范純粹道:「范帥,尋人之事,萬不可棄,還請多派熟悉漠北地理的斥候,多方打探,活要見人,死————亦要尋得蹤跡。」

  「至於西夏戰事,」他語氣轉冷,「這小梁氏,倒還做著稱臣納貢、保全社稷的清秋大夢。」

  「這金銀牛馬,我大宋不會自取麼?何須她雙手奉上?」

  「請范帥轉告章帥:西夏國,必滅,凡有條件之請降,一概不必理會。」

  「不受降?」范純粹眉頭微蹙,追問確認。

  「舉國歸附,自然可受,但必須是無條件歸降,凡有附加條件者,皆不必與之多言。」徐行頓了頓,見范純粹似有不解,又補充道,「此番滅夏,非僅亡其國號。」

  「我要亡其文字,易其衣冠,革其言語,使其子孫後世,皆與我華夏同。」

  要徹底消弭一個政權的威脅,無非兩途:肉體的毀滅,或文化的融合。

  擺在眼前的西夏,也就這兩條路。

  小梁氏還想保留國主體面,做那羈縻藩臣,簡直是痴心妄想。

  這西夏,他滅定了。

  即便此刻趙煦親臨,也改變不了他的決心。

  范純粹若有所思,緩緩點頭:「徐帥深謀,范某受教。」

  他隨即問道,「如今我涇原路四萬兵馬屯於天都山,不知徐帥欲令我等向何處用兵?

  」

  「是西進解蘭州之圍,還是北上與章、宗二位將軍會師,合圍興慶府?」

  當初章粢讓他駐兵於此,以阻擊粱乞逋部,如今粱乞逋部並未回援,章粢又沒有新軍令,他眼睜睜看著這滅國之功與他無緣,卻是心急如焚。

  「先行北上,會師興慶府。」徐行不假思索,「蘭州已是棄子孤城,野利榮困守絕地

  ,早晚必破,不必急於一時。」

  他忽然想起一事,問道:「北邊遼國,近來可有動靜?」

  「遼軍主力仍在太原城下,具體戰況,朝廷邸報亦未詳述。」范純粹思慮了一番又推測道,「太原乃天下堅城,城高池深,儲備充足,遼軍急切難下,戰事想必仍在膠著。」

  太原堅城難克,或許不假。

  但徐行深知,遼國絕不會坐視西夏被滅。

  依照以往慣例,遼主必會遣使施壓,甚至可能為迫使大宋從西夏退兵,而加大對宋境北線的攻勢。

  先前他們或許只想恫嚇訛詐,借西夏兵鋒分一杯羹:如今眼看西夏將亡,怕是真要急眼了。

  西夏若亡,大宋西北邊患徹底消除,便能騰出大量兵力與資源。

  屆時,遼國上京、西京兩道,將直接暴露在宋軍兵鋒之下,首當其衝的,便是水草豐美的西京道豐州地區(前套)。

  後世所謂「河套」,包含興慶府(西套)、黑山軍司(後套)以及前套。

  西夏若亡,宋軍盡取西套、後套,那富饒且無險可守的前套地區,便如同一塊肥肉,懸在嘴邊。

  不對!徐行腦中靈光一閃,背脊驟然滲出冷汗。

  如今後套地區,只有黑山威福軍司萬餘守軍,兵力空虛。

  遼國若從大宋身上占不到便宜,會不會————乾脆調轉矛頭,強吞西夏殘部,甚至趁亂搶占後套?

  不是可能,是極有可能!

  想到此處,徐行心中大震,身體的乏力感竟被強烈的危機感衝散了幾分。

  他立刻沉聲下令:「傳令:天都山大營,留五千兵馬駐守,其餘各部,立即整軍北上,以最快速度趕赴興慶府外圍,與主力會合!」

  「再傳令宗澤:領一萬精騎,即刻北上,入河南地」,一為監視、阻截黑山守軍可能的回援,二則嚴加戒備,提防遼軍越境。」

  黑山軍司是否會出動,遼國是否會真的趁火打劫,他此刻無法斷言。

  但不得不防。

  滅夏之戰已到收官關頭,絕不能讓旁人摘了桃子去。

  帳內空氣,因他這接連兩道急促的命令,陡然變得凝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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