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血海深仇
興慶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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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末,日頭毒辣,白晃晃地懸在頭頂,炙烤著千里焦野。
地面升騰起扭曲的熱浪,視線所及,儘是黝黑龜裂的田土。
那是焚燒後的麥田與村落,黍稈化作一片片綿延的灰燼,偶爾熱風掠過,便揚起細碎嗆人的黑灰,連帶著天空都被污濁。
偶有幾根未曾完全焚毀的房柱,孤零零地杵在村莊廢墟間,焦黑如骨,指向蒼天。
極目遠眺,宋軍的營帳如灰白色的浪潮,自賀蘭山坡下層層疊疊,鋪滿山腳。
無數牛皮帳頂在烈日下白得耀眼,各色旌旗蔫垂在凝滯的熱氣中,紋絲不動。
時而有一小隊騎兵從帳隙間疾馳而過,馬蹄踏起乾燥的黃土,塵埃如煙,久久盤桓不散,更添幾分燥郁。
城下百步開外,十餘名宋軍騎兵正對著興慶府巍峨的城牆肆意叫罵。
他們索性褪了上身甲冑,胡亂搭在馬鞍上,露出精赤的的脊背,手中長刀百無聊賴地在指間迴旋。
「李家的龜孫!」為首的隊正嗓音早已嘶啞,卻仍扯著脖子,將污言穢語奮力擲向城頭,「爺爺的帳篷都扎到你娘灶台邊了,還縮在殼裡當王八?再不出來,信不信爺一把火
燒了你家祖祠,刨了你家祖墳!」
城頭之上,一片死寂。
只有幾面西夏青旗,無精打采地垂在垛口間。
更遠些的城樓兩側,偶有守軍身影挪動,槍矛的鋒尖在熾烈陽光下驟然一閃,泛起一點冰冷刺目的亮,旋即又隱沒在垛牆的陰影里,無聲無息。
城樓之上,幾個守軍背靠著冰涼的石垛,躲在狹窄的陰影里。
「擔————擔子哥,太————太陽,快落、落、落、落山了!」其中一個年輕軍士結結巴巴地說道,眼睛緊盯著腳下。
被喚作「擔子」的漢子眯眼瞄了瞄牆垛投下的陰影,當那陰影終於蓋過自己腳尖,他才吁出一口氣:「落山了,該換防了,有飯吃了。」
「對!」結巴的軍士用力點頭,枯黃的臉上漾開一點喜色。
興慶府已被圍困近一個月,城中糧草早已告罄。
即便是他們這些守城的軍卒,每日也只有一頓像樣的口糧。
也不能說一頓,清晨尚有一碗稀薄的粥水,但那粥清得能照見人影,與其說是粥,不如說是摻了幾粒米的渾湯。
「等著吧————等換防。」擔子慢慢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土,抬頭望向城外。
遠處,那幾十騎叫罵的宋軍正拔轉馬頭,卷著塵煙懶洋洋地離去。
「唉。」擔子望著那些遠去的騎兵背影,喉頭動了動。
他也是宋人,骨子裡何嘗不盼著城外的大軍能早日攻破這興慶府?
可惜,他什麼也做不了。
如今還在夏軍中服役的宋人,無一不是家小皆在城內、被攥住了性命的「質子」。
那些孤身在興慶府的宋人,早被看管起來,或是充作苦役,搬運守城滾木礌石。
其實眼下興慶府守軍已不足一萬,而城外宋軍號稱十萬。
若是真豁出去強攻,未必打不下來。
這般耗著,反倒是他們這群城裡的宋人先遭了殃。
「或許————可以試試?」一個危險的念頭悄悄在他心頭升起。
若是把城內的虛實捅出去,告訴城外的宋軍,是不是就可以引他們來攻,這樣城內的宋人就能活命呢?
可怎麼聯絡?
若是被巡城的党項士卒發現,他的一家老小立刻就會變成街頭血淋淋的示眾之物。
但是————不搏一搏,妻兒老小還能撐多久?
軍中尚且要縮衣節食,何況城中百姓?
那些党項貴人身上依舊散發著羊奶與酥油的膻氣,而宋人皆已餓得面黃肌瘦,怕是再過半月就到易子而食的地步了。
「這些田————要是沒被燒毀,該多好。」旁邊另一人望著城外焦黑的原野,喃喃道。
「不燒?」擔子嗤笑一聲,聲音乾澀,「不燒,我們的兒孫後代,還得世世代代給党項人種地咧。」
「我瞧著,燒了好,燒得乾淨,燒了之後,這片地里種下的,才是咱們宋人自家的種子,收的糧食,才進得了咱們自家娃的肚子。」
「那————等咱們收了這季麥子,再燒也不遲啊————」
擔子沒再說話。
他幼時曾從父親手上得了幾本殘書,懂得些「福禍相依」的道理。
他覺得,正是城外那支兇悍的宋軍一把火燒盡了這百里的良田,才讓這城,從根子上開始潰爛。
缺糧,人心才會亂:人心亂了,城才容易破。
城破了,他們這些被困在城裡的宋人,或許才能有條活路,子孫後代才不至於永遠低人一等,為奴為婢。
恰在此時,前來換防的小隊沿著城牆甬道緩緩走來。
這次來的似乎是吐蕃傭兵,從他們那袒露一臂的「褚巴」裝束便能看出。
雙方沉默地核驗過兵牌,擔子等人將手中長槍、彎刀交給專司收械的党項軍吏,步下城牆階梯。
這是圍城後對所有宋人士卒的特別規定,唯有繳械,才能下城。
幾人回到靠近西門的營區,領了今日的口糧:三個粗糲的粟米炊餅,一塊硬得能硌掉牙的胡餅。
幾人各自狼吞虎咽地吃掉一個炊餅,將剩餘的兩個小心翼翼揣進懷裡。
他們有一個時辰的時間,可以將這些寶貴的食物送回家中,這也是党項人控制他們的手段之一。
城中所有宋人百姓的口糧早已被「徵收」,他們的家人要想活命,全靠他們在軍中服
役換取的這點微薄配額。
沒有道理可講。
誰讓城外圍著的是宋軍呢?
在党項人眼中,他們這些宋人,此時最是可恨。
擔子揣著懷中的炊餅,腳步匆匆地穿過破敗的街巷,走向城西那片低矮的土坯房區。
越靠近家,他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便越發強烈。
往日這時,巷口總有幾個面黃肌瘦的孩童張望,今日卻空無一人。
待到看見自家那扇簡陋的木板院門洞開著,他的心猛地一沉。
衝進院子,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凍結了。
土坯院牆內一片狼藉,水缸碎裂,晾曬的舊衣被踐踏在泥地里。
更讓他魂飛魄散的是,年邁的老母倒在冰冷的土灶前,身下一大灘暗紅色的血泊已然半凝。
「娘!」一聲悽厲的嘶吼從他喉嚨里擠出來。
他撲到母親身邊,顫抖的手探向母親,觸及面頰尚有餘溫,只是鼻息卻無半點。
他猛地轉頭,看向蜷縮在牆角陰影里的妻子。
妻子翠青渾身赤裸,身軀沾滿了泥污與血漬,手裡死死攥著一把剔骨用的短刀,眼神渙散,如同受驚瀕死的野獸,口中發出無意義的嗬嗬聲。
「翠青!翠青!誰幹的?告訴我,是誰?!」他想要上前抱住妻子,指尖剛觸到妻子冰涼顫抖的肩膀,翠青猛的一顫,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手中短刀竟不管不顧朝他胸口扎來。
「鐺」的一聲輕響,刀刃被他身上甲冑擋住。
「翠青,是我是我啊!」
「孩子呢,虎頭和小丫呢?」他強忍著悲憤,放緩聲音,試圖喚醒妻子的神智。
聽到「孩子」二字,翠青渙散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看向他。
那眼神里的茫然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望後的空洞。
她極其僵硬地站了起來,赤足踩過冰冷的地面,麻木地走向屋內,掀開了那掛破爛的麻布門帘。
擔子緊跟進去。
下一瞬,他看到了此生永難磨滅的景象。
昏暗的屋內,他們一雙年幼的兒女已倒在血泊中。
更可怖的是,兩個孩子的頭顱————竟與身體分離了,滾落在牆角。
翠青跪在血泊里,正用顫抖的雙手,捧起女兒那顆蒼白冰冷的頭顱,小心翼翼地對準脖頸處的斷口,試圖將它安放回去。
她的動作輕柔得仿佛怕驚醒了熟睡的孩子,嘴唇無聲地翕動著,仿佛在哼唱記憶里哄孩子入睡的童謠。
拼好女兒的屍體,她又木然地爬向牆角,抱起兒子虎頭的頭顱,重複著同樣的動作。
大悲無聲。
待兩具小小的屍身被她「拼湊」得稍微齊整些,翠青終於停下了動作。
她緩緩回過頭,望向呆立在門口的丈夫。
那一刻,擔子在她眼中看到的,不只是撕心裂肺的悲痛,更有一種濃稠到化不開的恨意。
那恨意,比地上的血泊更加刺目。
似乎在恨他?
然後,在電光石火間,翠青猛地抓起地上那把短刀,用盡全身力氣,捅向了自己的脖頸!
刀鋒深深沒入,她甚至還握著刀柄,狠狠地左右攪動了一下。
鮮血瞬間如泉湧出。
「翠青!!」擔子終於發出了聲音,那是野獸的嚎叫。
他跟蹌著撲過去,卻在離妻子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妻子最後看向他的那個眼神,像淬了毒的冰錐,將他死死釘在原地,連靠近的勇氣都沒有。
直到翠青的身體軟軟地倒在兒女的血泊中,再無聲息,擔子才仿佛被解除了定身咒,連滾爬爬地撲到妻兒身邊。
他伸出手,想要觸碰,指尖卻抖得厲害。
最終,他只是跪在那裡,喉嚨里發出「嗬嗬」的、不成調的哽咽。
「党項人————党項人————啊啊啊啊啊!!!」
低沉的嘶吼聲,在空蕩的屋子裡迴蕩。
他知道這一定是党項人幹的,或許是一群人。
但知道了又能如何?
在如今的興慶府,党項人對宋人擁有生殺予奪的「特權」。
他要報仇。
他不知道真兇是誰,那不重要了。
他要拖著這城裡所有的党項人,給他的母親、妻子、兒女————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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