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算計攀附,盛明蘭殺雞儆猴
七月十三,汴京御道。
自卯時起,急促的馬蹄聲便如擂鼓般,一次次撞開清晨的薄霧,踏碎長街的寂靜。
「捷報——靜州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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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州克復,斬首三萬!」
「懷、定二州歸降!」
「興慶府已陷重圍!」
一日之內,捷報七傳。
唱捷騎士背插赤旗,嗓音嘶啞卻難掩亢奮,每一次呼喝都激起道路兩旁更洶湧的歡呼聲浪。
最初只是零星百姓探頭張望,待第三報、第四報接連傳來,整個汴京仿佛從睡夢中被徹底驚醒,萬人空巷,擠滿御道兩側。
茶樓酒肆的窗戶全部推開,書生商賈、婦孺老幼,皆引頸翹望,每一次馬蹄聲近,便是一陣震天的喝彩。
「又來了!又來了!」
「今日這是第幾報了?」
「第七報!兵圍興慶府了!西夏國都要完了!」
「天佑大宋!陛下聖明!」
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席捲過御街,漫過州橋,直透宮牆。
賣炊餅的老漢忘了翻動鐵鏊,說書先生驚堂木懸在半空,繡娘手中的針線滑落在地————所有人臉上都洋溢著一種近平夢幻的興奮。
開疆拓土,掃滅宿敵,這是鐫刻在血脈深處的榮光,遠比幾斗米、幾尺布的實惠更能點燃胸膛里的熱血。
最初滅夏的質疑與微詞,早已被這連綿不絕的勝利沖刷得無影無蹤。
酒肆茶坊間,最熱門的話題永遠是那封已近乎傳奇的「賀蘭山捷報」。
說書人添油加醋,將兩千五百破十多萬的壯舉演繹得如同神怪話本;書生們擊節讚嘆,在詩文中將徐行比作霍驃姚、李藥師;就連市井小兒嬉戲,也爭相扮演「徐將軍」橫掃西夏。
無心插柳抑或弄巧成拙,那些曾暗中推波助瀾,試圖以「荒誕捷報」非議天子的暗流,如今反成了烘托君臣英明的最大助力。
天子的果決與信任,邊將的忠勇與神奇,在這口耳相傳中,已塑成一段即將載入史冊
的佳話。
而這場傳奇風暴的中心之徐府,自然也再難保持往日的清淨。
徐府後園,水榭邊太湖石奇巧聳立,池中睡蓮初綻。
盛明蘭倚著朱欄,月白的羅衫襯得她腰身已稍見豐腴,面上卻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倦意。
她對面坐著兩人。
一位是盛家長女華蘭,眉眼間帶著慣常的溫順與些許侷促:另一位則是華蘭的婆母,忠勤伯夫人章氏,錦衣華服,珠翠盈頭,此刻正滿臉堆笑,目光卻不住打量著園中景致。
「明蘭,徐府這園子修得真是精巧別致,怕是費了不少心思。」章氏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笑道,「尤其這艮岳石,怕是震澤中也算得上品。」
盛明蘭唇角微彎,笑意卻未達眼底:「懷松生於蘇州,我便依著南邊的樣子略加布置,不過是為解其鄉思而已。」
「是了是了!」章氏作恍然狀,輕拍額角,「瞧我這記性,竟忘了這一層。不單是懷松,便是你們盛家祖籍也在揚州,當真都是文華鼎盛之地出來的人物。」
盛明蘭聞言,眸光微動,側首看向身旁的華蘭。
只見華蘭垂下眼帘,唇邊泛起一絲無奈的苦笑。
「母親說笑了,」華蘭聲音輕柔,「自古女兒出嫁便是夫家的人,如今六妹妹是徐家娘子,我是袁家媳婦,雖同出盛家,卻也各有歸處。」
盛明蘭心中瞭然。
章氏那句「你盛家」,在此情此景,絕非無心之失。
這是在刻意拉近,甚至可說是攀附。
還有那聲熟稔的「懷松」,以她的身份本不該如此稱呼。
這位伯爵夫人,是將自己放在了「長輩」的位置上,話語間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親昵。
「是是是,瞧我又說錯話了。」章氏嗔怪地瞪了華蘭一眼,臉上笑容不變。
盛明蘭不再接話,只伸手輕輕挽住華蘭的手臂,指尖在她袖上安撫般按了按。
華蘭抬起眼,回以感激一笑。
此後,無論章氏如何將話頭往西北戰事、往徐行身上引,盛明蘭皆不著痕跡地避開,轉而細說園中花木、石趣,或是與華蘭聊起祖母近日起居、幼時趣事,言笑晏晏,始終滴水不漏。
幾次試探落空,章氏臉上的笑容漸漸有些掛不住。
她放下茶盞,索性挑明:「昨日聽親家娘子提起,待西北戰事平定,盛家怕是又要添一樁喜事。」
盛明蘭目露疑惑。
她近來為安胎,已許久未回盛家,王若弗來時也並未提及此事。
「親家娘子說,文炎敬此番也隨懷松去了西北。待他凱旋,便要與你五姐姐完婚了。」章氏笑道,「文炎敬算是你父親的半徒,與如蘭倒也般配。」
「此事我倒未曾聽母親說起。」盛明蘭搖頭。
「想來是親家娘子體貼,怕擾了你靜養。」章氏說著,目光轉向華蘭,嘆道,「你們盛家的女兒,都是有福氣的,個個覓得佳婿。」
「只你這大姐姐,命途稍舛。」
「文紹那孩子,文不成武不就,往後在諸位妹夫跟前,怕是要抬不起頭來。」
她話鋒一轉,看向盛明蘭,語氣懇切:「明蘭,你與大姐姐同是老太太跟前長大,情分更近,如今眼看她處境艱難,可能————幫襯一二?」
話已說得如此直白,又是當著華蘭的面,盛明蘭無法再避,只得問:「不知該如何幫襯?」
章氏眼底掠過一絲得色,忙道:「也不需如何麻煩。你看————能否讓懷松向兵部要個調令,將文紹調往西北軍中?」
「如今西北戰事正酣,正是勛貴子弟報效國家、建功立業的好時機。」
「懷松如今總攬五路兵權,安排個指揮使的缺,不過是舉手之勞。」
「憑這滅夏的大功,分潤些許功勞,說不得還能為你姐姐掙個誥命回來。」
「華蘭,」她轉向臉色驟變的兒媳,語氣加重,「母親這也是為你好。否則在諸位妹妹跟前,你這做大姐姐的沒了顏面?」
「勛貴圈子裡那些手指頭,怕是要戳斷你的脊梁骨,連帶著文紹也要遭人恥笑。」
盛明蘭靜聽至此,心中已是冰涼。
這幾日前來「走動」的官眷命婦不少,或明或暗的請託也有,但如此赤裸裸,如此不要臉面地將「分潤軍功」掛在嘴上的,這位忠勤伯夫人當屬頭一份。
餘光瞥見華蘭面紅耳赤,雙手緊攥帕子,眼中已有淚光閃動,卻咬著唇不敢反駁。
盛明蘭心底暗嘆,忽然「啊」地輕呼一聲,眉頭緊蹙,一手捂住小腹,身子緩緩向旁邊軟倒。
「六妹妹!」
「盛姑娘!」
華蘭與章氏俱是大驚,慌忙起身攙扶。
盛明蘭的呼聲驚動了園中僕婦。
孔嬤嬤疾步趕來,見盛明蘭倚在華蘭懷中,面色發白,額角沁出細汗,頓時慌了神:「小蝶,快,快去請太醫!」她轉臉看向華蘭與章氏,眼神銳利如刀,「兩位,我家娘子身子重,最忌情緒波動。爾等方才可是說了什麼驚擾之言?」
這話已是毫不客氣。
孔嬤嬤早對近日絡繹不絕的「訪客」心生不滿,更厭煩那些端著架子,以「長輩」自居的虛偽親眷。
「我————」章氏一時語塞。
「嬤嬤,是我們不好,說話欠了考量。」華蘭急忙認錯,摟著盛明蘭的手臂微微發顫,淚珠終於滾落。
就在她心急如焚之際,臂彎中的盛明蘭卻極快地、對她眨了一下眼。
華蘭愣住,隨即恍然,心中又是好笑又是酸楚,卻不得不配合著露出更焦急的神色。
「華蘭,你六妹妹這怕是動了胎氣,需得靜養。咱們在此反倒擾了她,不如————先告
辭吧。」章氏見勢不妙,萌生退意。
「走?」孔嬤嬤冷笑一聲,「伯爵夫人,老身今日便把話放在這兒。」
「徐家主君在外為國血戰,開疆拓土,大娘子若因爾等之故與腹中胎兒有絲毫閃失,莫說官家皇后要過問,便是前線那支「雄威軍」知曉了,怕也饒不得爾等。」
「屆時,忠勤伯府的門楣,可未必護得住夫人。
章氏臉色一白,強辯道:「這————這與我何干?我一片好心前來探望兒媳的妹妹,何來欺凌之說?孔嬤嬤,你可莫要血口噴人。」
「是否血口噴人,夫人自去皇后娘娘跟前分辨,去與那數萬雄威軍」解釋便是。」孔嬤嬤不再看她,轉身悉心安撫盛明蘭。
章氏被噎得啞口無言,臉上紅白交錯,只得拂袖:「哼,我不與你徐家一般見識,華蘭,你走不走?你不走,我可走了!」
「母親請先回,女兒實在放心不下六妹妹————」華蘭低聲道。
「不知好歹。」章氏恨恨瞪她一眼,轉身疾步離去。
一出徐府大門,方才的強橫氣勢頓時消散,腳步虛浮,幾乎是小跑著上了馬車,催促車夫速速離去,頗有幾分倉皇逃離之態。
園中,待章氏身影消失,孔嬤嬤臉上厲色一收,無奈地看向仍倚在華蘭懷中的盛明
蘭,輕嗔道:「明丫頭,戲演完了,還不起來?」
盛明蘭聞言,狡黠一笑,緩緩直起身,哪有半分痛楚模樣:「什麼都瞞不過嬤嬤。」
孔嬤嬤搖頭嘆息:「這樣也好,殺一儆百,省得那些牛鬼蛇神日日來擾。」
「往日也不見她們多瞧得起你這庶出的姑娘,如今倒都成了貼心的長輩」。」
她頓了頓,正色問:「此事,可要老身稟報宮中?」雞已拎到刀下,這一刀砍或不砍,得看盛明蘭的意思。
盛明蘭輕撫微微隆起的小腹,黛眉微蹙,語帶委屈:「方才————確實是腹中有些絞痛。」
孔嬤嬤瞭然點頭:「老身明白了。你且去歇著,與你大姐姐說說話。」
「大姑娘,」她轉向華蘭,語氣緩和許多,「老身與你祖母有舊,也算你半個長輩。」
「今日之事,你心中有數便好,莫要聲張。明丫頭此舉,也是替你出氣。」
華蘭眼中含淚,深深一福:「華蘭明白,謝嬤嬤體恤,謝六妹妹回護。」
她心中何嘗不苦?
夫君袁文紹性情溫吞,萬事聽從母親。
這本也尋常。
畢竟百善孝為先。
可攤上這般勢利糊塗又強勢的婆母,她除了一忍再忍,又能如何?
今日婆婆那些話,若傳回盛家,莫說父親兄長,便是母親王若弗,怕也要氣得跳腳。
那「分潤軍功」四字,不僅貶低了徐行與前線將士的血戰之功,更是將尚未歸來的文炎敬也置於尷尬之地,簡直是同時往盛、徐兩家臉上抹黑。
未時一刻,孔嬤嬤自宮中返回。
與她同出宮門的,還有一道震驚了整個汴京勛貴圈的皇后懿旨。
當忠勤伯夫人章氏跪接懿旨時,猶自喊冤。
只是怕只有盛明蘭等人知曉她心中的冤屈,他一旁丈夫與兒子怕是永遠不會知曉。
皇后孟氏行使其統攝命婦、肅正風化之權,以章氏「命婦失德、行為不端、驚擾官婦」為由,嚴加申飭。
申飭內容便是褫奪章氏忠勤伯夫人誥命,削秩為庶人,即刻收繳冠服冊誥;並賜內廷尚儀周氏為教引嬤嬤,入駐其宅,朝夕課訓《女誡》《內訓》,且須每月具表向宮中陳訴悔過程度:還勒令章氏即日起赴京西皇家妙法院帶髮修行三載,日日為前線將士持誦祈
福,非詔令不得出寺,以贖其愆。
奪誥命,賜教引,禁足三年。
懲罰之重,令所有聞者心驚。
京中那些蠢蠢欲動、想藉機與徐府攀扯關係的官眷命婦,頓時如被冷水澆頭,紛紛收起心思,暗自警醒,生怕步了章氏後塵。
汴京城內,人情冷暖,算計攀附,一如這盛夏天氣,變幻莫測。
而千里之外的西北,天都山中軍大帳內,昏迷多日的徐行,睫毛忽然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一聲細若蚊蚋、模糊不清的呢喃,逸出他乾裂的唇縫:「滅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