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攻陷靈州,粱乞逋的選擇
七月初三,靈州城頭,西夏的龍旗頹然墜落。
雄威軍黑底紅邊的戰旗,在城樓上迎風屹立,獵獵作響。
攻城戰持續了一日一夜,異常慘烈。
守城的西夏軍雖然只有兩千人,然困獸之鬥,給雄威軍造成了不小的傷亡。
破城之後,積累的怒火與傷亡的刺激,讓軍紀再次蕩然無存。
靈州,這座西夏的西京,昔日的繁華之地,陷入血火。
宗澤站在一片狼藉的城主府前,聽著各處隱約傳來的哭喊與刀兵聲,臉上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只有濃得化不開的疲憊與沉重。
許景衡默默走到他身邊,遞過水囊。
「靈州已下,興慶府就在北面百里之外。」許景衡的聲音有些沙啞,「奪下興慶府,此戰也就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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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得這千里赤地又有何用?」宗澤接過水囊,掃視四周。
凡衣西夏之服,言西夏語者皆為白骨,此等血仇要多少年才化的開。
這是隱患!
「汝霖一」許景衡眺望北方,「我倒覺得弟兄們雖偏激了些,但也不失為一勞永逸之計。」
「我等一路屠戮而來,血海深仇早已結下,與其行今後萬般防備,倒不如將錯就錯。」
「何況————何況我南人萬萬,此地豐饒,正好惠我一族。」
他還有一句話沒說,那便是徐行一再提起的,外族向來畏威不畏德,德是後面人的事,他們這代人要做的是「威」。
宗澤怔怔的看著他,嘆了口氣,未再言語。
許景衡與文炎敬兩人被徐行思想所困,已偏頗難返。
其實他也被徐行影響良多,但他始終認為,殺並不能解決問題————除非一直殺下去——
他亦眺望北方,目光似乎要穿透城牆,看到那座西夏最後的城池。
現在什麼事都沒滅夏重要。
三百年了————
自安史之亂之後,河套地區的党項、吐谷渾等部落開始脫離控制,吐蕃也曾一度北上
占據部分區域。
後來唐廷名存實亡,河套成為党項拓拔部及其他藩鎮割據之地,中原政權對此只有名義上的管轄權。
即使保守點說,亦有九十年了。
北宋咸平五年党項李繼遷奪取靈州,河套脫離中原掌控,到如今亦有九十年了。
「派人,向陛下,向章帥報捷吧。」他頓了頓,補充道,「還有,催促後方糧秣,靈州存糧————不多了,且城中————恐難徵集。」
許景衡明白他的意思,城中經過這番「肅清」,還能剩下多少活口與存糧,都是未知數。
這支軍隊,正以一種毀滅一切的姿態,燃燒著自己,也燃燒著前路上的一切。
與此同時,熙河路,狄道城西。
梁乞逋的大軍,如同陷入泥潭的巨獸,煩躁不安。
連綿的營寨外,幾乎無時無刻不響起宋軍游騎的騷擾號角與小規模襲營的廝殺聲。
秦鳳路與熙河路的宋軍,在范育的指揮下,將「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的戰術發揮到了極致。
他們並不尋求決戰,只是日夜不停地輪番襲擾,疲憊梁乞逋的神經,消耗其士氣糧秣0
中軍大帳內,梁乞逋面色陰沉地聽著最新的戰報,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
天都山失守,鳴沙、應里陷落,鹽、夏諸州易幟,靈州告急————一道道噩耗,像冰冷的鞭子抽打在他的心上。
「國相,不能再猶豫了!」一員滿臉虬髯的將領焦急道,「興慶府危在旦夕,請給末將一萬鐵騎,不,五千!末將拼死殺出一條血路,護送國相和部分精銳回援國都。糧草淄重————可暫且放棄。」
「放棄?」另一名文官模樣的幕僚急聲道,「不可,大軍十數萬,糧草乃我軍命脈。」
「萬不可棄。」
「何況,此刻分兵突圍,正中宋軍下懷!」
「他們巴不得我們分散後逐個擊破。」
梁乞逋煩躁地揮揮手,止住爭論。
他何嘗不想立刻飛回興慶府?
但看著帳外那堆積如山的糧草輜重,他卻是不舍。
那是他劫掠宋軍的海量糧草,亦是這兩月來的擄空熙河路的成果。
退一萬步,便是西夏沒了,只要這些糧草還在,他依舊還可募兵自立,不管是自保還是————
再說,即便輕騎突圍,捨棄這些,回到興慶府,打退宋軍,手中無兵無糧,他梁乞逋還能是那權侵朝野的國相麼?
他那妹妹會如何對他?
那些虎視耽耽的宗室貴族會如何對他?
可若是帶著大軍和輜重緩慢回師————看看外面那些如同附骨之疽的宋軍,他面色頓時陰晴不定。
他惜命,不敢親率鐵騎冒險突圍;又捨不得權力根基,不願拋下大軍輜重。
進退維谷,瞻前顧後,這位昔日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西夏權相,此刻卻被自己心中的貪婪與恐懼,牢牢釘死在這片泥濘之中。
帳外,又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隱約的喊殺,不知是哪支宋軍小隊又來「問候」了。
梁乞逋猛地將案上茶杯掃落在地,瓷片四濺,映出他眼中交織的焦慮、憤怒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悔意。
或許,從一開始,他就不該將賭注全壓在宋朝的內耗與妥協上。
那個名叫趙煦的小皇帝,和他手下那個叫徐行的瘋子,根本不按他設定的棋局來走。
「爾等且去準備防務,待我想想如何破敵。」他揮退眾人,獨留一人在帳中。
此人正是他的心腹,宋人姚遠,梁乞逋能從族中脫引而出,並走至今日,這位姚遠功不可沒。
「姚愛卿,如今我深陷熙河路泥潭,我等又待如何?」
梁乞逋以愛卿相稱,其勃勃野心已表露無遺。
「相國,國勢已危,無可救藥。」姚遠的話如一盆澆下的冷水,讓梁乞逋渾身冰涼。
「然,國朝覆滅,對國相倒也不全是壞事。」姚遠輕笑一聲,「國相兵多將廣,糧草豐盈,屆時只需登高一呼,我高白國之臣民必定爭相來投。」
「豈不更是名正言順?」
「自立?」梁乞逋想過造反,但真沒想過自立。
「不錯,攏西夏殘兵割地自治,靜待天變,方為上策。」
姚遠走到營中輿圖,指著會州方向,「如今涇原路陳兵天都山,掎角之勢已成,大軍
已至絕路。」
「哪怕我等躲過了熙河與天都方向的合圍回到境內,亦要面對那雄威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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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時候,天都山大軍只需北上,我等必死無疑。」
梁乞逋看著輿圖上的天都山,陷入了沉思,他懂姚遠的意思。
這天都山一失,等於是將他回國的路徹底堵死,現在天都山上以逸待勞的涇原路大軍,等的就是他北上歸夏,到時候就可配合熙河、秦鳳兩路大軍將他合圍。
即便他成功突出三路合圍,靈州城下雄威軍只需南下,配合追擊的三路大軍,他還是死局。
「那依姚愛卿之見,我該如何?」梁乞逋抬起頭,望向姚遠,眼中全是期許。
姚遠並未言語,反而是繞著輿圖轉了幾圈,才自信道:「置之死地而後生。」
「國相不如改道西北,退回蘭州,再令野利容將軍領兩萬兵馬駐守蘭州阻攔范育大軍。」說罷他指向蘭州西側的喀羅川說道:「而國相則領十萬精銳,出蘭州沿喀羅川入涼州。」
姚遠的意思很明確,放棄河套,入河西走廊,歸攏西夏之民自立,只是涼州卻無險可守。
「而後國相可譴使入宋稱臣,暫緩宋國攻勢,行權宜之計。」
「若宋不退如何?」梁乞逋問道。
「國相手中有宋臣通敵賣國之書信,再以重金賄賂,宋庭即使不退,亦會停止征伐。」
「屆時,只需稍施離間計,以宋廷對武人的防備之心————」
梁乞逋點頭懂了,以宋朝對武將的防備,自會將徐行等將領加以掣肘,這便讓他們有了時間去收攬西夏剩餘國土,只需稍加整頓————他或許可以自立一國。。
屆時西夏是滅了,但他粱乞逋還在,占著絲綢之路這條黃金道,靜待天時,未必沒有收服西夏舊地的機會。
壯士斷腕,斷的還是妹妹梁氏的腕。
野利榮正是他妹妹安插在他大軍中的釘子,何樂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