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空軍形態的弗拉德
船首劈開斯提爾河平靜的水面,在初春的陽光下留下一道逐漸擴散的V形波紋。
艾維娜站在甲板上,深藍色的旅行斗篷在河風中輕輕揚起。
她的目光掃過兩岸熟悉的景色南岸是斯提爾領鬱鬱蔥蔥的橡樹林,北岸則是塔拉貝克領新開墾的農田,依稀還能看到遠處農舍升起的炊煙。
這條航線她太熟悉了。
不到兩個月前,她才沿著同樣的水路從瑪麗恩堡返回巴爾,而現在她又登上了同樣的航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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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維娜轉過頭,看向站在船尾的弗拉德。
她的養父,希爾瓦尼亞的統治者,此刻正背對著她,雙手扶在欄杆上,凝視著河流後方逐漸遠去的巴爾方向。
他仍然穿著那身深紅色的旅行斗篷,兜帽已經放下,銀髮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即使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姿勢,弗拉德身上依然散發著不容忽視的威嚴。
但艾維娜注意到了父親眼中一絲幾不可察的異樣。
那不是她熟悉的、屬於統治者的審視與算計,而是一種更複雜更人性化的情緒。
像是在觀察某種新奇的事物,又像是在評估自己未曾了解的領域。
艾維娜順著弗拉德的目光望去,理解了那份異樣的來源。
巴爾城的輪廓已經消失在遠方的地平線上,但河岸兩側仍有零星的小漁船。
那些漁民認出這是巴爾領主的船隊,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向船隻揮手致意。
有人甚至摘下帽子,在船上深深鞠躬。
「他們在向你致意,父親。」艾維娜走到弗拉德身邊,輕聲說道。
弗拉德沒有立即回應。
他的目光依然鎖定在那些漁民身上,深紅色的瞳孔微微收縮,似乎在解析這超出他理解範疇的場景。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平靜:「我統治巴爾不過十八年,我在公眾場合露面的次數屈指可數,他們可沒有理由對我表現出這樣的······熱情。」
「但他們確實這樣做了。」艾維娜說,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因為巴爾改變了他們的生活,而他們知道,您是巴爾的統治者,是我的父親。」
弗拉德轉過頭,第一次正視女兒的眼睛:「你認為這是感激?」
「我認為這是認可。」艾維娜糾正道,「感激是暫時的,會因為一次施捨或恩惠而產
生,也會因為一次失望而消失。
但認可是持續的,是基於長期的觀察與體驗形成的判斷,他們認可鄧肯家族或者卡斯坦因的統治,認可巴爾的發展方向,所以才會對您—這個家族的領袖——表現出真誠的敬意。」
這番分析讓弗拉德陷入了沉思。
作為吸血鬼,他早已習慣了凡人對他的態度:恐懼、敬畏、憎恨,偶爾有被蒙蔽者的盲目崇拜。
但這樣自發、平和、甚至帶著善意的致意,確實是他數百年生命中罕見的體驗。
更讓他困惑的是,這種體驗並沒有讓他感到不適或輕蔑,反而有些觸動。
「很有趣。」弗拉德最終評價道,語氣依然平靜,「人類的情感總是如此複雜難解。」
艾維娜笑了:「但正是這些複雜的情感,讓生命值得被體驗,不是嗎?」
弗拉德沒有回答,只是重新將目光投向河面。
船隊繼續向西航行。
接下來的航程平靜得近乎乏味。
斯提爾河在這一段相當寬闊,水流平緩,兩岸的景色雖然鬱鬱蔥蔥,但對剛剛才走過一趟的艾維娜而言卻缺乏新意。
北岸的塔拉貝克領領森林連綿不絕,偶爾能看到林間小徑和獵人小屋的炊煙。
南岸的斯提爾領則更顯生機—新開墾的田地上,農民正在播種春小麥,遠處的村莊裡傳來孩童的嬉笑聲。
這些都是帝國最尋常的風景,與希爾瓦尼亞那片被死亡之風浸透的土地截然不同。
艾維娜靠在船舷邊,試圖從這平凡的景象中尋找樂趣。
她觀察雲朵的形狀,辨認岸邊的樹種,甚至數著過往船隻的數量一但不到一個小時,她就感到了無聊。
吸血鬼的漫長生命帶來了許多優勢:更強的力量、更敏銳的感官、幾乎無限的成長潛力。
但也帶來了新的困擾,當周圍環境缺乏刺激時,時間會變得格外漫長。
「無聊了?」
弗拉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艾維娜轉過身,看到父親不知何時已來到她身邊,手裡拿著一根精心製作的釣竿。
那是一根看起來相當專業的釣具:約八尺長的竹製竿身打磨得光滑油亮,線輪由黃銅打造,釣線則是用上等絲線編織而成,末端繫著一枚精緻的銀質魚鉤。
「您還帶著這個?」艾維娜驚訝地問。
「弗里茨準備的。」弗拉德平靜地說,將釣竿遞給她,「他說長途航行時,垂釣是打發時間的好方法,我想······也許可以試試。」
艾維娜接過釣竿,手感出奇地好。
她仔細檢查釣具的每一個細節,發現這確實是專業級別的裝備,甚至魚餌都是精心調製的麵團混合了麥麩、蜂蜜和某種艾維娜不認識的香料。
「您以前釣過魚嗎?」她好奇地問。
弗拉德沉默了片刻,臉上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尷尬:「理論上,我了解所有關於垂釣的知識,尼赫喀拉的葬儀祭司文獻中有專門論述漁業與水產養殖的章節,中世紀帝國的貴族休閒手冊中也有詳細記載,但······實踐上,確實沒有。」
艾維娜強忍住笑意。
這是弗拉德的風格。
「那讓我教您吧。」她說,走到船尾一處水流相對平緩的位置,「首先要選對位置,船在行駛中,我們要找水流被船體阻擋後形成的迴旋區,這裡水流較慢,魚更容易停
留。」
弗拉德認真聽著,像學生在聽老師講解高深理論。
艾維娜示範了如何掛餌、拋竿、調整浮標深度,她的動作流暢自然,顯然是長期實踐的結果。
「現在,等。」她將釣竿固定在船舷的支架上,轉身看向父親,「釣魚最考驗耐心,有時候要等幾個小時才有收穫,有時候一整天都一無所獲。但這正是它的樂趣所在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刻會有什麼上鉤。」
弗拉德點點頭,也拿起另一根釣竿,模仿艾維娜的動作掛餌、拋竿。
他的動作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就變得熟練吸血鬼對身體的控制力遠非常人可比。
「很有趣的技巧。」他評價道,眼睛緊盯著水面上的浮標,「通過細微的浮標顫動判斷水下情況,需要高度集中的注意力與敏銳的觀察力,這不僅僅是休閒,也是一種訓練。」
艾維娜笑了:「您總是能從最簡單的事情中找到深意。」
「一切皆有深意。」弗拉德平靜地說,「關鍵在於是否願意去尋找。」
父女二人並排站在船尾,盯著各自的浮標。
最初的十分鐘,兩人都沒有說話。
只有河水拍打船體的聲音、遠處鳥鳴、以及船上水手偶爾的交談聲。
然後,艾維娜的浮標突然下沉。
「來了!」她低呼一聲,迅速抓起釣竿。
接下來的動作如行雲流水:提竿、收線、控制魚的方向。
釣竿彎成一道優美的弧線,魚線在水中劃出激烈的軌跡。經過約兩分鐘的拉扯,一條碩大的河鱸被提出了水面。
那是一條漂亮的魚,體長超過一尺,鱗片在陽光下泛著銀藍色的光澤。
它在空中奮力掙扎,水珠四濺。
艾維娜熟練地將魚取下,放入旁邊的水桶。
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
「第一條。」她滿意地說,重新掛餌拋竿。
弗拉德看看女兒水桶里撲騰的大魚,又看看自己毫無動靜的浮標,深紅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
「您的餌可能太深了。」艾維娜好心提醒,「試試調整到離水面三尺左右,這一帶河鱸喜歡在那個深度覓食。」
弗拉德依言調整。
他的動作精準無誤,完全按照艾維娜的指示—浮標距離水面正好三尺,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又過了十分鐘。
艾維娜的浮標再次下沉。
這次上鉤的是一條肥碩的鯉魚,金色的鱗片像鎧甲一樣閃亮。
它比之前的河鱸更有力,掙扎了將近五分鐘才被制服。
「第二條。」艾維娜喘著氣說。
弗拉德的浮標依然紋絲不動。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這是這位古老吸血鬼極少表現出的表情。
他檢查了釣具,調整了位置,甚至更換了魚餌但毫無效果。
「也許是水流問題。」他自言自語,聲音裡帶著學術探討的嚴肅,「船速導致的水流
變化可能干擾了魚類對餌料的感知,我需要計算船速與水流速度的矢量疊加艾維娜第三次上鉤時,弗拉德還在進行心算。
這次是兩條魚,幾乎同時咬鉤,艾維娜手忙腳亂地操作兩根釣竿——她讓弗里茨又拿來一根——最終成功地將兩條都拉了上來。
它們長相醜陋但肉,是船工們最喜歡的收穫。
「新手運氣罷了。」弗拉德終於開口,語氣平靜但艾維娜聽出了一絲微妙的不甘,「統計數據表明,缺乏經驗的垂釣者偶爾會因不可預測因素獲得意外收穫,但隨著時間推移,技術與經驗將決定長期成功率。」
艾維娜忍住笑,一本正經地點頭:「您說得對,父親。這一定是運氣。」
但「運氣」持續了整個下午。
每過十到十五分鐘,艾維娜就會有一次收穫。河鱸、鯉魚、魚、甚至一條罕見的金色鱒魚——那在斯提爾河是相當珍貴的品種。
她的水桶很快就裝滿了,弗里茨不得不又拿來兩個。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弗拉德的浮標就像被釘在水面上一樣,一動不動。
這位希爾瓦尼亞的統治者嘗試了他能想到的一切方法:更換不同深度的釣點,使用不
同配方的魚餌,甚至調整站姿以減少對水面的干擾。
他精確計算了每一處變量,執行了每一個技術細節但魚就是不咬他的鉤。
有一次,浮標終於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弗拉德幾乎是瞬間作出反應,提竿的動作快如閃電。但釣鉤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小片水草掛在上面。
艾維娜看到父親盯著那片水草看了足足十秒鐘,然後面無表情地把它取下來,重新掛餌拋竿。
日落時分,艾維娜已經收穫了整整兩桶魚。
她放下釣竿,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胳膊一雖然吸血鬼的體力遠超常人,但持續一下午的垂釣仍然會帶來肌肉的疲勞感。
「我想這些夠大家加餐了。」她看著滿滿的收穫,滿意地說,「我去廚房讓廚師處理一下,今晚吃全魚宴。」
弗拉德仍然站在船尾,手持釣竿,像一尊雕像。
夕陽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銀髮在餘暉中仿佛燃燒起來。
「您要一起來嗎?」艾維娜問。
「我再待一會兒。」弗拉德的聲音平靜無波,「理論上,黃昏時分是魚類活躍的高峰期之一,我想驗證這個假說。」
艾維娜點點頭,提著兩桶魚走向廚房。
她能感覺到父親語氣中那股不輕易認輸的勁頭一這反而讓她覺得有趣,原來全能的弗拉德·馮·卡斯坦因,也有不擅長的領域。
廚房裡,船上的廚師看到這兩桶鮮魚時眼睛都亮了,在長途航行中,新鮮食材總是最受歡迎的。
「領主大人,這些都是您釣的?」主廚是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是艾維娜從瑪麗恩堡高薪挖來的那位,此刻正搓著手,已經在腦中構思菜單,「太好了!我可以做烤河鱸配檸檬草,燉鯉魚湯,炸魚排,鱒魚就用最簡單的方式煎,保留原味·作為一名大廚,他雖然最擅長做海魚,但是淡水魚的烹飪方法他也同樣擅長。
「都交給你了。」艾維娜笑著說,「給所有船員都分一些,告訴大家這是領主府的加餐。」
「遵命,大人!」主廚興高采烈地開始指揮助手們處理魚獲。
艾維娜離開廚房時,聽到裡面傳來船員們興奮的交談聲和笑聲,簡單的食物就能帶來如此純粹的快樂,這讓她感到溫暖。
當她回到甲板上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船上的燈籠已經點亮,在河面上投下晃動的光暈。
弗拉德仍然站在船尾,保持著幾乎同樣的姿勢。
唯一的變化是他腳邊多了一個小水桶—裡面空空如也。
艾維娜走過去,安靜地站在父親身邊。
夜空清澈,繁星點點。
斯提爾河在月光下像一條蜿蜒的銀色緞帶,伸向看不見的遠方。遠處岸邊有幾點漁火,大概是夜釣的漁民。
「沒有收穫?」艾維娜輕聲問。
弗拉德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理論上,我應該至少有三到五次咬鉤機會。」
他的語氣依然平靜,但艾維娜聽出了其中細微的挫敗感。
「也許魚能感覺到您不是普通人。」她半開玩笑地說,「吸血鬼的氣息可能讓它們警惕。」
「這沒有依據。」弗拉德立刻反駁,但隨後停頓了一下,「不過··確實存在這種可能性。」
艾維娜明智地沒有提自己也是吸血鬼的事實。
艾維娜笑了:「明天再試試吧。也許換個時間會有不同的結果。」
弗拉德沒有回應,只是繼續盯著水面。
那種專注的勁頭,就像他面對一場重要的戰役或複雜的外交談判。
艾維娜知道,父親較上勁了。
第二天清晨,艾維娜走出船艙時,發現弗拉德已經在船尾。
他換了個位置,換了一根釣竿,甚至換了魚餌的配方一艾維娜能聞到一種混合了昆蟲粉末和發酵穀物的特殊氣味。
「早,父親。」她打招呼道。
弗拉德微微頷首,目光沒有離開水面:「早。」
艾維娜拿起自己的釣竿,在父親旁邊坐下。
她本想陪父親釣一會兒,但很快就發現自己根本無法集中注意力——因為弗拉德的狀態太有趣了。
這位統治希爾瓦尼亞十八年、令所有敵人聞風喪膽的吸血鬼領主,此刻正以研究古老文獻般的嚴謹態度對待垂釣。
他每隔十分鐘就會調整一次浮標深度,每半小時更換一次魚餌,甚至記錄下每次調整的時間與環境條件。
艾維娜強忍著笑意,專注於自己的釣竿。
她的「新手運氣」依然在持續。
不到二十分鐘,第一條魚上鉤一是條漂亮的銀色白鮭,接著是第二條、第三條:
到中午時,艾維娜又收穫了半桶魚。
她注意到父親的水桶依然空空如也,但弗拉德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更加專注地調整著策略。
午後,艾維娜決定暫時休息。她放下釣竿,伸了個懶腰:「我去看看午餐準備得怎麼樣,您要一起來嗎?」
「我再試一試。」弗拉德說,眼睛沒有離開浮標,「弗里茨給我準備了食物。」
艾維娜設立血稅制度後,雖然對於吸血鬼們來說食物的味道不算很好,但是至少不會餓肚子了,而為了方便保存和攜帶,他們會把這些東西做成血豆腐類似的東西然後曬乾。
艾維娜點點頭,離開了船尾。
她走過甲板時,注意到幾個船員在偷偷朝弗拉德的方向看,臉上帶著壓抑的笑意。
顯然,選帝侯大人一整天釣不上一條魚的事,已經成了船上不大不小的趣談。
但沒有人敢公開嘲笑——弗拉德身上那種天生的威嚴,讓人本能地保持敬畏。
晚餐後,艾維娜回到甲板透氣。夜幕已經降臨,但船尾仍然有一個身影站在那裡弗拉德還在繼續他的研究。
艾維娜走過去,發現父親腳邊的水桶里終於有東西了。
那是一條相當可觀的魚,體長至少有一尺半,灰黑色的皮膚在燈籠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
它還在桶里緩慢地遊動,顯然剛被放進去不久。
「您釣到了!」艾維娜驚喜地說。
弗拉德轉過頭,臉上依然是那副平靜無波的表情:「是的。」
他表現得雲淡風輕,但艾維娜注意到,父親深紅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滿意。
「太好了!」她真誠地說,「既然有收穫,也許我們可以暫時放下這項活動,休息一下?明天就要進入米登領水域了,我們需要為德拉肯瓦爾德之行做最後的準備。」
弗拉德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合理的建議。」
他收起釣竿,動作依然一絲不苟,當釣具被妥善存放後,弗拉德最後看了一眼桶里的魚,轉身走向船艙。
艾維娜留在甲板上,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艙門後。
她忍不住笑了一雖然弗拉德的表情和語氣都沒有變化,但她能感覺到,那條魚對父親來說,其重要性不亞於一場小型戰役的勝利。
這讓她想起了伊莎貝拉曾經說過的話:「你父親總是這樣,表面上一本正經,其實在某些事情上意外地固執和孩子氣。」
當時艾維娜還不太理解,現在她完全明白了。
船在夜色中繼續航行,燈籠的光在河面上搖曳。
艾維娜抬頭望向星空,突然覺得這段原本乏味的旅程,因為這樣一個小小的插曲,變得有趣而溫馨。
再過幾天,他們將深入米登領,接近德拉肯瓦爾德森林的邊緣。
那裡等待著未知的危險、沉睡的符文之牙、以及混沌可能設下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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