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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6章 到底有哪裡不對勁

  話音未落,電話那頭猛地傳來一聲沉悶的痛呼。

  「哎呦!」

  聲音又短又脆,楊凱狠狠踹了兒子一腳。

  然後毫不客氣的搶過手機,聲音裡帶著沒散乾淨的怒意和疲憊:

  「喂,芳兒,行了,別聽他瞎咧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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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兒了了,賠了點錢,不多,人家也沒再追究。不用擔心,我們已經往回走了,半個鐘頭就到家。」蘭芳繃了大半天的弦終於鬆了下來,肩膀肉眼可見地往下塌了一截,臉上的神色也終於和緩下來:「嗯,那就好。

  對了,咱姐來了,晚上在咱家吃飯。你回來的路上,去菜市場買幾斤上好的五花肉餡兒,咱們晚上包餃子吃。

  再買兩把韭菜,買點芹菜,去王婆家買,他家3d印表機剛換的,打出來的菜口感更脆。」「哦,好。」

  楊凱在那頭答應得很乾脆,然後停頓了一下,問道,

  「就光咱姐一個人?小耿沒來嗎?」

  蘭芳回答道:「沒,小耿晚上要加班,來不了。」

  她說著,又轉身沖楊桂枝笑了笑,補充了一句,  「對了,你姐說小耿啥餡兒都愛吃,只要調味兒重,倒是跟你一個口味兒。」

  楊凱在電話里哈哈大笑道:

  「對,只要是我包的餃子,小耿那小子都愛吃。

  他打小就愛吃我調的餡兒,哪回不是吃兩大盤?哈哈哈一一行了,我知道了,掛了啊!」

  笑聲里,是毫不掩飾的得意,仿佛「小耿愛吃他包的餃子」這件事,比什麼都值得炫耀。

  楊棱一瘸一拐地走在父親身後,中間隔了大概三四步的距離。

  他渾身上下髒兮兮的,衣服上滿是帶著油污的黑腳印子,胸口一處,後背好幾處,連褲腿上都印著半個模糊的鞋印。

  他臉上青一塊紅一塊,左邊的顴骨腫得老高,表皮下的淤血泛著青紫的光澤,嘴角還有點破皮,乾涸的血跡凝成了一條暗紅色的細線。

  整個人看起來狼狽極了。

  他聽著父親提到表哥時的暢快大笑,嘴角不由自主地輕輕向下撇了撇,撇出一道冷淡的弧度。他低下頭,踢飛了路邊的一顆小石子。

  石子骨碌碌地滾進路邊乾涸的排水溝里,發出一聲空洞的悶響。

  蘭芳放下手機,臉上的笑意還沒褪去。  她把手機擱在茶几上,順手把楊凱的手機也放在了旁邊,兩部手機並排躺著,一個銀灰一個漆黑。「姐,他倆快回來了。你坐著看會兒電視,遙控器在沙發上,我去先把面和上,醒著。醒好了,等他回來就能直接擀皮兒。」

  她說著已經往廚房走了幾步,邊走邊把袖子往上擼了擼。

  楊桂枝心裡頭剛才隱約的疑問,被蘭芳這一打岔,終究是沒能成形,像一片落在滾燙灶台上的雪花,悄無聲息地化了。

  她也不再坐著,站起身挽了挽袖子:

  「電視有啥看頭。來,我幫你一起準備。我也好久沒包餃子了,手都生了。」

  蘭芳回過頭來,眉眼彎彎地笑了笑:「行。」

  廚房裡很快熱鬧起來。

  水龍頭擰開,冰涼的自來水嘩嘩地砸在不鏽鋼盆底,濺起細碎的水花;面盆跟石英石灶台磕碰在一起,發出沉悶的「咚」聲。

  妯娌倆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家常的煙火氣。

  蘭芳剁了白菜,菜刀起起落落,刀刃砍在案板上發出「篤篤篤」的聲音,白菜從一整棵變成了一堆細碎的菜末。

  楊桂枝用鹽殺了水,撒了一把粗鹽進去,用手抓勻,然後等了一會兒,把白菜里的水分用力擠乾淨。淡綠色的菜汁順著她的指縫淌下來,滴在水槽里。

  她又切了一大碗蔥花,刀起刀落之間,一股辛辣的清香從案板上瀰漫開來,鑽進鼻子裡。  客廳牆上的老式掛鍾走得慢吞吞的,時針一格一格地往前蹭。

  蘭芳正把醒好的麵團從面盆里撈出來,那團面醒得白白胖胖,表面光滑得像嬰兒的皮膚,按下去能彈回來。

  她兩隻手托著麵團,往撒了乾麵粉的案板上一擱,正準備再揉一遍。

  金屬鑰匙在鎖芯里轉了兩圈,「哢噠」一聲脆響,防盜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防盜門被推開,一股寒氣裹挾著兩個人涌了進來。

  楊凱走在前面,兩隻手各提著一個沉甸甸的塑膠袋,左手的袋子大一些,裡面裝著好些豬肉,右手的袋子裡是整齊的韭菜和芹菜,綠得發亮,一看就是現列印出來的。

  袋子上印著「王婆生鮮」的字樣。

  楊棱跟在他後面,把門帶上,低著頭,想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回來了?」楊桂枝擦了把手,從廚房探出身來。

  「姐!」

  楊凱一抬頭看見楊桂枝,臉上立刻綻開了花一樣的笑容,嗓門大得像是在跟人吵架,

  「你來了,路上冷不冷?」  他一邊脫鞋,一邊把手裡的袋子往廚房的方向遞,鞋後跟互相蹭了蹭,踩下來,也不彎腰解鞋帶,就用左腳踩著右腳的鞋後跟,右腳踩著左腳的鞋後跟,兩下蹬掉了。

  「肉買回來了,上好的五花,我讓老闆現列印的,肥瘦三七開,你弟妹說肥一點香。菜裡面也加了中和劑,這樣包的餃子更耐放。」

  楊凱脫了外套,隨手搭在客廳的椅背上,擼起袖子,鑽進廚房幫忙。

  他接過蘭芳手裡的菜刀,在案板前站定,開始切肉剁餡,剁得案板咚咚咚直響。

  廚房本就狹小,三個人在裡面都快轉不開身了,但氣氛愈發暖融融的。

  灶台上煮著水的鍋在咕嘟咕嘟地冒泡,白色的蒸汽裊裊地升起來,把廚房的天花板泅出一小片濕潤的灰色。

  玻璃窗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外面的街景變得模糊而柔和。

  楊棱跟在後面,默默地換了拖鞋。

  他頭髮亂糟糟的,像一窩草,左邊的顴骨上有一大塊青紫的淤痕,腫得發亮,表面的毛細血管斷裂了,血跡已經乾涸成了暗褐色,結成了一層薄薄的痂。

  他抬起頭,飛快地瞟了一眼楊桂枝,低聲叫了句:「姨。」

  楊桂枝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嘆了口氣,面上倒沒露出什麼嫌棄或責備的神色。

  她只是「嗯」了一聲,溫和地點點頭。  這個年紀,正是最要臉面的時候,輕易說不得。

  你說他一句,他能記半年。你越罵他,他越跟你對著干。

  她輕聲說了句:「回來了就好,上去洗洗,換身乾淨衣裳。」

  楊棱如蒙大赦,拖著一瘸一拐的腿,低著頭快步穿過了客廳,鑽進了衛生間,把門緊緊地關上了。門合攏的那一刻,他整個人才像是卸下了一層鎧甲,肩膀垮了下來。

  他隨手把髒兮兮的夾克衫扒下來扔在地上,又踢掉了腳上那雙爛了洞的襪子,一隻襪子的後跟已經完全磨穿了,露出了結著薄繭的腳後跟。

  他赤著上身站在鏡子前,擰開淋浴噴頭的開關。

  熱水嘩啦啦地從噴頭裡衝出來,砸在瓷磚地面上,水花四濺。

  熱氣很快瀰漫開來,鏡子上蒙了一層白霧,把自己那張狼狽的臉遮住了。

  衛生間的門板很薄,隔音很差。

  即便有水聲的遮蓋,廚房裡斷斷續續的交談,還是頑固地穿透了進來,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他耳朵里鑽。內容跟他預料的大差不差,無非是兩套說辭的交替循環。

  一邊是父母在數落他的不成器,一邊是在不遺餘力地誇讚他表哥的出息。

  兩種聲音像一支配合默契的二重奏,你方唱罷我登場,編織成一張他再熟悉不過的網。  「這小子,就是欠收拾,打小就不讓人省心……」這是他爸粗聲粗氣的嗓門。

  「哎呀,稜子就是皮了點,腦子活,以後有小耿帶著就好了……」這是他姨的笑聲。

  「那可不是,稜子打小最服他哥了,小耿說一句頂我們說十-……」這是他媽著討好和期盼的聲音。楊棱把臉湊到噴頭下面,讓溫熱的水流劈頭蓋臉地沖刷著臉上的淤青和嘴角的傷口,他疼得嘶嘶地倒吸涼氣,牙關咬得咯吱咯吱響,腮幫子上的肌肉繃成了硬邦邦的兩條棱。

  他閉上眼睛,從鼻孔里發出了一聲只有自己能聽見的冷哼,聲音很低很沉,像是從喉嚨深處翻上來的。「服個屁。」

  和父母一直對姨姨說的一一他打小最服他哥一一不一樣,楊棱其實打從心底不太喜歡他哥鄭耿。這份不喜歡,大約從他懂事起就開始了。

  他有時候也自己琢磨過,這到底是因為什麼。

  嫉妒,肯定是有的。從小到大,家裡所有人,都把他跟鄭耿放在一起比。

  比成績,比懂事,比禮貌,比前途。

  而他楊棱,每一次都是被比下去的那個,是被鄭耿的光環映襯得越發不堪的那個參照物。

  但除了嫉妒,他總覺得還有別的什麼。

  他總是隱隱覺得他哥鄭耿有點假。

  說不上是哪裡假,但就是覺得假。  那種感覺很微妙,像是你吃一道菜,調味料都是對的,烹飪手法也沒毛病,但你嚼著嚼著,就是覺得哪裡不對,覺得這個味道不夠真。

  鄭耿給他的感覺也是這樣,在他媽和自家人面前是一個樣,私底下恐怕還有另一副不為人知的面孔。當然,這只是楊棱的直覺。

  他沒有任何證據,他也曾試圖尋找過鄭耿的另一副面孔,但從未成功。

  鄭耿的表演無懈可擊,至少在家人們面前是這樣。

  但他楊棱打小就是壞學生,家長眼裡的壞孩子,不是他自誇,約莫是兩種極端相衝的緣故,他就是能嗅到他哥身上有股不和諧的,令人作嘔的氣味兒。

  像是什麼東西腐壞了一點點,還沒有完全爛透,但那股子腥甜的味道已經從表面滲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