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絲合縫。
另一邊。
鄭耿掛斷電話。
他的手指還攥著手機,攥得死緊,五根手指像鐵箍一樣勒在金屬邊框上,指節泛出一片沒有血色的死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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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話界面在他按下掛斷鍵的那一秒就消失了,屏幕重新變成一塊漆黑的玻璃,倒映出他自己模糊扭曲的面孔。
顴骨的輪廓、眼窩的陰影、嘴角泛白的沫子,在暗色的屏幕上擠壓成一團分辨不清的色塊。辦公室里重新陷入沉默。
苟信背在身後的那隻手,手指微微一動。
漆黑的匕首悄無聲息地順著袖口滑了回去,刀柄貼著腕骨的弧度滑進袖管深處。
從昨夜離開龔司長家之後,這把匕首就一直貼著腕子,一刻也沒有取下來過。
苟信緩緩地將手從背後抽回來,垂在身側,五根手指張開,然後又一次合攏。他把掌心裡一層薄薄的冷汗擦在了褲腿上。
然後他抬起眼,看向鄭耿。
鄭耿的脊背緊貼著牆壁,白色的襯衫後背泅出了一大片汗漬,布料濕漉漉地粘在皮膚上,透出底下肩胛骨的輪廓。 他的肩膀微微內扣著,仿佛想把自己整個人嵌進牆裡去,冰冰的混凝土牆壁是唯一還能托住他的東西。他的頭低垂著,下巴幾乎抵到了鎖骨上,喉結暴露在外面,上下滾動了一次。
手機還握在手裡,手指漸漸停止了顫抖。
苟信看著他,沉默了良久。
他在給鄭耿消化情緒的時間,哪怕是對他們這樣的人而言,放棄親人也是不容易的。
何況,鄭耿還是個孝子,還一次性要放棄四個親人。
足足等了半分鐘,苟信才長長的嘆出口氣:
「我知道這很難。但鄭專員,你做出了最正確的決定。我相信你母親如果知道你的難處,也一定會理解你並為你驕傲的。」
鄭耿猛地抬起頭,脖頸上的肌肉猛然繃緊,青筋從頸側浮起來,他的眼睛被血絲染得通紅。血絲從眼角向虹膜的方向蔓延,細密的紅色像蛛網一樣鋪開,把黑色的瞳仁圍在正中央,瞳仁縮得很小,像兩口被血泊包圍的深井。
他死死地瞪著苟信,聲音嘶啞得幾乎不像自己的嗓音,像是有人拿砂紙在他的聲帶上反覆打磨過:「現在,我跟你一樣,也把我的親人也擺上賭桌了。」
他一字一頓地說。
「而且,不光是我的母親,還有我舅舅一家。」
苟信的眉毛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 「而你只是出賣了你堂哥。」
鄭耿嘶啞的聲音里透出一股疹人的尖銳,像是崩斷的琴弦在空氣中抽打:
「所以,你最好能如你所說的,幫我儘快抓住杜長樂。」
他從牆邊剝離開自己的身體,襯衫的後背離開牆紙的時候,發出了一聲細微的、被汗水粘住的撕裂音。「不然我不得不懷疑,你是在給我設局,你跟你堂哥才是一夥兒的。」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苟信看著鄭耿。
鄭耿看著苟信,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米,呼吸交織在一起。
苟信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他知道,這一關他算是過了。
但也僅僅是過了而已。
鄭耿會把所有的帳都記在了心裡,之後塵埃落定,若是他倆能一起進步,那死掉的親人就都能翻篇兒。他倆日後說不定還能在一張桌子上推杯換盞,懷念往昔「同生共死」的崢嶸歲月。
嗯,他們的親人一起同生共死。 若是事情不成,那……苟信毫不懷疑,鄭耿會將自己視為殺母仇人來報復。
這年頭,想進步真的是太難了啊。
哎
苟信點了點頭,臉上的凝重又濃了幾分,不容置疑地回答道:
「你放心,只要我堂哥不知道我背叛了他,他就會倚靠我給他通風報信,繼續相信我給出的情報。那麼,他遲早會落入我們設下的圈套里。」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加碼道:
「而且,等我們抓住我堂哥,你想要他什麼供詞,我也能配合你讓他乖乖說出來。」
鄭耿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苟信繼續說下去,語速不快不慢:
「我堂哥畢競是白面具的長官,尋常的刑訊逼供可別想撬開他的嘴。」
他舔了一下嘴唇,臉上露出陰險之色。
「不過有我這個他最信賴的弟弟在,就不好說了。」 苟信是在變相的告訴鄭耿一你別看我剛才逼你做出了選擇,但這一切都是必須的。
鄭耿的臉色稍稍緩了一些,他盯著苟信看了幾秒,然後從鼻子裡發出了一聲冷笑。
「你最好能做到。」
苟信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
「你放一萬個心吧。就算我做不到,也一定會有人幫我們的。」
鄭耿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苟信沒有回答,嘴角勾出故作神秘的弧度。
從昨夜出了龔司長家一直到現在,他已經徹底回過味兒來了。
龔司長的提前病退,自己火速升職,快得連他自己都覺得不真實,快得像有人在故意推著他進步一樣。再加上龔司長話里那些看似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暗示,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
一切都表明,是有某個大人物,在刻意幫他鋪平道路,坐上夢寐以求的座椅。
然後又把刀叉遞到他手裡,擦得鋰亮,就是為了讓他好好烹飪自己的堂哥。
苟信不知道這個大人物是誰。 他有幾個猜測,但每一個猜測都缺乏足夠的證據支撐。
他不知道龔虬禮背後藏著的那個人究竟坐在多高的位置上,不知道對方的動機是什麼,不知道對方為什麼要對付自己的堂哥。
但他篤定一件事。
這位大人物此刻,一定在幕後審視著這一切。
像是一個藏在暗處的導演,手握著劇本,設計和操控著每一個角色的命運。
那麼,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了。
假設,自己能找出堂哥的位置,那自然是最好,可以向大人物展示出他的烹飪技巧。
退一萬步講,就算他找不到,那問題應該也不大。
大人物都已經在幕後做這麼多了,想必屆時也一定會想方設法,把自家的堂哥送到他手上的。一定。
身在局中,暫代緝司的苟信對幕後隱藏的大人物充滿了信心。
鄭耿見苟信故作高深,眉頭微蹙,眼中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走廊的燈光慘白,將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 劉蠍走在最前面。
她的皮靴是特製的,鞋底嵌有防滑鋼片,踩在瓷磚上發出清脆的有節奏的叩擊聲一一嗒,嗒,嗒。乾脆,利落,每一聲之間的間隔精確到可以用秒表丈量,像某種固定節拍器,又像是在為身後追隨的鬣狗們敲響開飯鈴。
她穿一件剪裁合身的黑色制服外套,腰帶束得很緊,勾勒出腰線和肩線的利落轉折。馬尾扎得很高,發尾在肩胛骨之間輕輕掃動。
全副武裝的隊員們跟在身後,步伐凌亂,參差不齊,不像是正規訓練的「士兵」,反而更像一群餓了好久,鼻尖已經嗅到血腥味的野獸。
他們連呼吸都帶著焦灼的腥氣。
「操,總算等到這一天了。」
一個剃著板寸的壯漢猛地搓了搓手掌,粗糙的指節捏得哢哢作響,像是要把自己的指骨攥碎在掌心裡。「白面具那群裝神弄鬼的玩意兒,老子早就想會會他們了。」
他叫陳虎,三大隊的老隊員,入職七年,渾身上下73道傷疤。
「你省省吧,就你那兩下子,小心別人把你拆成零件兒了。」
旁邊一個臉上有道疤的女人嗤笑一聲,她瞥了陳虎一眼,眼角的疤痕隨著表情的動作微微扭曲,像一條蜈蚣在蠕動,卻掩不住眼底躍躍欲試的興奮。
她叫沈鶯,在三大隊的時間比陳虎還長兩年。
她說話時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舌尖在乾裂的唇瓣上拖出一道淡淡的濕痕,又飛快地縮了回去。「嗬」 陳虎非但不惱,反而咧嘴露出一口黃牙,笑得更歡了,
「對方要真能把我拆成零件,那我得謝謝他們幫我減肥啊。」
他拍了拍自己結實的肚腩,肉浪滾滾,拍得咚咚響。
「就你?」沈鶯嗤了一聲,「你這一身膘,拆了能做一鍋油。」
「那敢情好。」陳虎舔了舔嘴唇,「油渣最香。」
身後傳來幾聲零散的笑。
「誒,你們說苟信那老東西是不是腦子進水了?」
走在後排的瘦高個突然壓低聲音,語氣譏誚,
「這種帶肉的骨頭,他居然捨得扔給咱們?」
他叫林越,在三大隊資歷最淺,腦子也不太好使。
「你傻啊?」
沈鶯翻了個白眼,一巴掌拍在林越後腦勺上,力道不輕,拍得他腦袋往前一栽。 「他就是沒安好心,想借刀殺人,懂不懂?」
「借刀殺人又怎樣?」
陳虎把話接過去,伸手摸了摸自己剃得發青的板寸,指腹在頭皮上蹭得沙沙響。
「反正死的肯定不是我,我就擔心」
「擔心什麼?」有人憋不住追問。
「我就擔心肉不夠分。」
陳虎壓低了聲音,卻沒壓住語氣里的亢奮,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餓瘋了的狠勁兒。
「你們看隊長那張臉,從出門就沒合攏過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