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母聽罷,笑了笑:
「好。年輕人就是有志氣。老身當年像你這麼大年紀的時候,可沒你這般志氣。」
她一揮手,殿外侍立的仙娥魚貫而入,陸續排宴。
一道道菜餚端將上來:千年蟠桃蒸就的九轉玉露羹,瑤池金蓮配以龍肝鳳髓的八寶玲瓏盞,三界難尋的先天靈果拼盤,萬年一熟的冰魄雪蓮燉盅……
葷素冷熱,鹹甜酸辣,色香味俱全,滿殿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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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母言笑晏晏,親自提箸,為蘇元布菜:
「說來也巧,你來瑤池也不止一次,但瑤池的菜你還沒正經嘗過。今日權當為你接風,也當為你賀功。」
蘇元看著滿案珍饈,肚子確實也餓,可哪有心情在這吃喝?
太白金星給自己報信才不過半日,通明殿的決議還沒有正式通傳三界,尚有轉圜餘地。
若是跟王母在這推杯換盞,吃喝一場,等決議形成,文書下發,那就悔之晚矣。
可王母興致頗高,一杯接一杯地勸,蘇元也不好推辭,只能在椅子上左擰右擰。
王母正說到興頭上,忽然瞥見蘇元這副坐立不安的模樣,柳眉微微一挑。 「你小子,屁股底下有釘子?我瑤池的椅子,是紫檀嵌螺鈿,三界一等一的好東西,你在這左擰右擰的,像個什麼樣子?」
蘇元也不說自己想去佛界,反而手一翻,一面旗子已在掌中。
素白旗面微微起伏,旗中雲霞舒捲、瑞氣翻騰,旗杆通體如玉,泛著蒙蒙清光。
只是那素來無瑕的旗面上,此刻卻盤踞著數道暗紅血紋,如蚯蚓般蜿蜒其上,靈光流轉間,時不時地泛出一陣腥氣。
正是素色雲界旗。
北海一戰,冥河噴出盤古先天精血,此旗首當其衝,被污了靈光。
他雙手托著那面旗子,恭恭敬敬地遞到王母面前:
「娘娘,這次來,是想將此寶歸還。」
王母臉上笑容依舊,只當是蘇元自己懶得洗鍊法寶,聞言眼皮都沒抬,只屈指輕輕一彈。
一道溫潤清光自她指尖飛出,落在旗面之上。
那幾縷暗紅血痕如遇烈陽,嗤嗤幾聲輕響,須臾間便蒸騰殆盡,消散無蹤。
素色雲界旗猛地一展,旗面之上雲霞翻湧,瑞氣千條,流光溢彩,比先前更盛三分。 「癬芥小疾爾。」王母收回手,語氣淡然。
蘇元的手卻沒收回來。那面旗依舊穩穩托在掌心,朝王母的方向伸著。
王母的眉頭微微一挑。
「蘇元,你這是何意?」
「本座送出去的禮物,還有退回來的道理?」
王母這才抬起眼來,盯著蘇元那張笑意盈盈的臉看了片刻,又低頭看了看那面旗,柳眉漸漸豎了起來。
殿中侍立的仙娥們何等機靈,眼見氣氛不對,一個個低著頭,端著托盤,悄無聲息地魚貫而出,轉眼間殿中便只剩了蘇元和王母二人。
王母緩緩站起身來,鳳袍曳地,一步步走下台階。
「怎麼,你想退婚?」
蘇元沒吭聲。
王母臉色沉了下去,那鳳目之中,已經隱隱有了幾分雷霆將發的意味。
「給你一次機會,解釋。」 蘇元還是不言語。
「是不是覺得本宮好說話?」王母聲音又拔高了幾分,「敬酒不吃吃罰酒?」
蘇元多精的人,太清楚應該怎麼辦了。
這會兒根木頭似的杵在那裡,低著頭,手托著旗,一動不動。
王母踱步回去,猛地一掌拍在鳳椅扶手上。
胸膛起伏了幾下,忽然冷笑一聲,語氣反倒緩了幾分,卻帶著一股更瘮人的意味:
「啊,我明白了。你莫不是如今准聖后期了,看不上龍吉了?」
「嫌貧愛富!闡教就是這般家風?慈航就是這麼教你的?」
「當初本座力壓洶洶非議,將龍吉許你,如今你一步登天,反倒端起架子來了!」
她越說越怒,霍然起身,鳳袍翻卷,在大殿之中來回踱步,一聲高似一聲。
「說話!你不是挺能說的麼?」
「在通明殿上侃侃而談,在玉虛宮門前呼來喝去,在血海之上指點江山,怎麼到了本座面前,啞巴了?」 蘇元仍舊不辯解。
他的嘴微微一癟,眼眶反而漸漸紅了。
王母本來還氣勢洶洶,見到蘇元這副模樣,反而愣住了。
她跟蘇元打了多少年交道,這小子從來都是嬉皮笑臉、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主兒,何曾有過這般模樣?
王母那沖天的火氣,被這一下弄得不上不下,卡在半截。
她皺著眉,又看了蘇元兩眼,語氣不自覺地緩了幾分:
「跟龍吉吵架了?」
蘇元搖頭。
「這丫頭是有點小脾氣。」王母的語氣緩和了幾分,「也怪我將她寵壞了,回頭我好生說她,你莫要跟她一般見識。年輕人在一起,免不了上牙碰下牙。」
蘇元還是搖頭。
王母眉頭又皺了起來,沉吟片刻,問道:
「那是……旁人說什麼風言風語了?三界裡那些嚼舌根的,你莫要放在心上。」 蘇元搖頭。
「那是修煉上遇到了瓶頸?」
搖頭。
王母耐著性子,連問了幾次,蘇元只是搖頭,那眼眶紅得愈發厲害,就是一聲不吭。
王母問到最後,自己先嘆了口氣: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去佛界?」
蘇元心頭猛地一松。
王母東問西問,這會總算問到正題上了。
他收了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樣,正了正神色,拱手道:
「娘娘容稟。廣成子、赤精子兩位真人掛印封金,歸隱清修,眾多元老紛紛閉關,三界正值多事之秋,驚濤駭浪,暗流洶湧,正是需要有人站出來的時候。」
「晚輩思來想去,佛界之行,恐怕要暫緩些時日。等天庭局面穩住了,再行計議。」
王母冷哼一聲。 「胡沁。」
「我當時因為什麼,原來是區區靈石周轉,這算得上什麼大事?」
「也能因為這種事情,耽誤你的婚事?」
「陛下跟本宮熬過了不知多少風浪,比這再艱再難的局面,都挺了過來。」
「當年巫妖之戰,三界打成一片焦土,三十三天都被毀的差不多,天庭各部形同虛設,陛下和本宮還不是一步一步把架子重新搭了起來?」
「如今陛下額外有了兩滴聖人之血,與聖人一戰的勝算,不知比先前高了多少。這是頭一等大事。」
「第二等事就是你的婚事,至於些許窮苦散修,苦一苦他們,又能怎麼?」
「這事本宮管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