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禁暗自嘖了一聲。三界裡都說蘇元這人小心眼,睚眥必報,錙銖必較。
我原先只當是傳言,畢竟此人官至雷部之主,總該有些體面。
可今日一見,方知傳言非虛,甚至這「小心眼」三個字,怕是還說得輕了。
那阿修羅准聖第一次出水的時候,氣勢何等囂張,周身血光翻湧如沸。
我那時還想,這阿修羅取死有道,蘇元年輕,受不得激,大概是一時氣惱,殺一個解解氣也就罷了。
但這人再出來的時候,還真沒什麼失格之舉,蘇元居然連話都不讓說完,直接殺了讓他回去。
雷部行事,好生霸道。
不多時,海面下血光翻湧,那阿修羅再次浮了上來。這一回他臉色蒼白得嚇人,周身血氣稀薄了大半,勉強站穩身形。
我看得出來,他修為再次退了一步,如今也就是一隻腳還踩在准聖門檻上,另一隻腳已經掉到門檻下面去了。
顯然這「重生」二字說著輕巧,代價卻半點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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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哭喪著臉,朝蘇元拱了拱手:
「蘇部,血海之中真沒有您說的那輛公車,您是不是……弄錯了?」 蘇元冷哼一聲,語氣裡帶著森森寒意:
「用質問的口氣跟本座說話?回去讓你們老祖再教教你,什麼叫禮貌。」
不見蘇元有什麼動作,四劍齊落,劍光如練,那阿修羅一聲不吭,又化作血霧,回去復命了。
這下連我都看不懂了。
蘇元當真是半點道理都不講。
第一次可以說是下馬威,第二次可以說是折辱,可這都第三次了,每次上來,說不到兩句話,便直接殺了讓他回去復命。
蘇元到底要做什麼?
那阿修羅好歹也是准聖,血海費了不知道多少本源之力才堆出來的,就算有血胎替死之法,也不能這麼糟踐。
然而還沒完。
蘇元仿佛認準了這個阿修羅,就盯著他一個人薅。
每次那阿修羅浮上來,還沒來得及把冥河交代的話說完,說不到兩句,蘇元便讓他回去復命。
如此往復又折騰了三四次,搞的那阿修羅也都沒了脾氣。 那阿修羅准聖的修為從准聖跌到了准聖邊緣,又從邊緣跌到了准聖以下。
這一次浮上來的時候,他甚至沒有開口,只是默默看了蘇元一眼,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憤怒,到後來的麻木,再到如今,竟隱隱有了一種看透生死的坦然。
他理了理被海水打濕的衣袍,朝蘇元拱了拱手,然後引頸受戮。
四劍齊落,血霧漫天。
可蘇元周身的氣機,卻毫無波動。
我藏在夾縫之中,仔細感受著他靈光的每一絲變化。
按理說,一個即將突破的人,周身氣機當有感應,或如潮湧,或如淵渟,或如春雷乍動,或如秋月將圓。
靈台應該是活躍的,氣運應該是沸騰的,道韻應該是層層攀升的。
可蘇元那點靈光,依舊如風中燭火一般,明滅不定,忽明忽暗,看不出半點突破的跡象。
這到底是在做什麼?難道蘇元當真只是來泄憤的?
那他為何不直接揮劍殺進血海,反而在這海面上跟一個半吊子准聖玩這種貓鼠遊戲?
連我都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我雖然膽子小,但也實在按捺不住好奇心,身子一縱,順著三界夾縫往上飛去,想去雲層之上看看熱鬧。
佛界那幫人所言非虛,如今的三界,早已不是當年的三界了。
想當年,三界是何等光景?
遇到今日這種誅仙四劍封天、五方旗定地的場面,莫說看熱鬧,便是沾著點邊兒,都是要掉腦袋的。
要麼萬里無人,一個個躲得遠遠的,誰也不敢往前湊;
要麼,便是真結了天大的仇怨,直接抄傢伙動手。
那時候的修士,恩就是恩,仇就是仇,涇渭分明,沒有半點含糊。
可你再看看眼下?
這雲頭之上,烏泱泱地坐滿了人。
截教一幫,闡教一幫,李天王一幫,還有些閒散修士,零零散散地分作幾堆,各自占了一處雲頭。
哪吒楊戩他們還支了張桌子,旁邊還坐著一個猴,一個豬。
就聽哪吒瓮聲瓮氣地道: 「蘇元在幹嘛?這血海阿修羅死而復生的本事,倒也算稀奇。可這般不痛不癢地殺,也傷不到冥河的根基啊。」
那猴抓了抓腮幫子,道:
「這你就不懂了。小蘇從來都是走一步看三步、謀定後動的主兒。他這是拿這些阿修羅,一點點地消耗冥河的元氣。血海再厚,也架不住他這麼慢慢地放血。」
楊戩卻搖了搖頭:
「冥河即血海,血海即冥河。血海不枯,冥河不死。那阿修羅死而復生,靠的是血海本源為其塑形,可血海本源無窮無盡,用之不竭。蘇元這麼殺,殺上百次千次,也傷不到冥河根本。他……更像是在等什麼。」
我在一旁聽著,暗暗點頭。
哪吒到底年輕,只知道打打殺殺,腦子轉得不夠快,看事情只看表面。
那猴子雖然有些機靈勁兒,可對三界這些秘辛到底知道得少,說到血海本源與冥河的關係,他就不明白了。
倒是這楊戩,有腦子,有見識,之前與蘇元相差仿佛,如今又先蘇元一步邁入了准聖,當真不愧為三代弟子之中扛旗之人。
只是不知道,今日蘇元若是突破之後,與楊戩孰強孰弱。
想到此處,我心頭又生出一陣苦澀。
可惜我截教,教主就是個直腸子,每每被闡教壓一頭。 自教主以降,更是一代不如一代。
二代之中多寶雖然領一時風騷,但卻叛教而出,落得個身死道消的下場。
如今截教之中,再也找不出一個能跟廣成子抗衡的人物。
趙公明雖然勇猛,可與廣成子一比,到底差了一層。三霄雖有陣法之能,可單打獨鬥,也難敵廣成子。
至於三代弟子,更不用提了,聞仲算一個,可聞仲如今是帝君之尊,早就不摻和教派之爭了。
剩下的,哎。
我嘆了口氣,再次看向蘇元。
那被蘇元反覆折騰的阿修羅,此刻修為早就跌無可跌。
除了還頂著一個「准聖」的名頭,內里早就名存實亡了。
連著死了這兩回,他的修為已然卡在准聖之下,再也回不去了。
這下連我都看不懂了。這蘇元,到底還突不突破?
他若真打算突破,為何還在這血海之上晾著,跟一個半殘的阿修羅耗個沒完? 他若不打算突破,又何必帶著誅仙四劍、四面五方旗,興師動眾地堵到血海門口來?
我腦子裡的念頭還沒轉完,腰間忽然一震,直嚇得我魂都要飛了。
原來是通訊靈符!
我在這三界夾縫裡潛蹤匿跡,他倒好,專挑這個時候給我胡亂推送消息,這不是胡鬧麼!
廣成子就在不遠處的雲頭上,方才那一瞬,我分明瞥見他眉頭微動,差點就要循著這動靜朝我這邊看過來。
我嚇出一身冷汗,這才低頭一瞄,好傢夥,仙民日報給我推送了一條新聞。
《獅駝嶺洞天福地項目貸款獲批,助力三界民生改善》
這都什麼跟什麼。
我撇了撇嘴,順手把靈符重新掛回腰間。
恰在這時,下方忽然傳來蘇元一陣喃喃低語。
哪吒問道:
「蘇元剛才嘀咕的什麼,我沒聽清。」 那猴答道:
「終於上當了?」
楊戩搖了搖頭:
「我聽著是,突破屏障了」
我卻也跟著搖頭。
他們幾個,到底不如我這對耳朵好使。
我聽到的,明明是
「可算到帳了。」
這聲音清朗,字字分明,不像是魂體共振所發。
我心頭猛地一跳,不由得向下一看。
蘇元,已入准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