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雲上原本還懶散的眾人,坐著的、躺著的、歪著的,此刻齊刷刷站起身來,全都探出頭去,向下張望。
蘇元其實敢來血海,大夥心裡都門清,蘇元這是要借血海的勢,踏出那最後一步。
可大家沒想到的是,他就這麼突破了?
就這麼突破了?
突破了?
你的異象呢?
天花亂墜呢?地涌金蓮呢?大道綸音自九天而降呢?紫氣東來三萬里呢?
就算這些都沒有,那慶雲、霞光,這些基礎版的呢?
血海上空依舊是血雲低垂,濁浪排空,跟他來之前一模一樣,風還是那個風,浪還是那個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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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懷疑他是假突破,仗著神通耍了什麼障眼法。
身子一縱,順著三界夾縫又溜了下去,湊到他跟前仔細端詳。 蘇元的肉體已經凝實,經脈之中仙元奔涌,周身道韻流轉如淵,實打實的准聖初期修為,甚至比我還結實一點,眾目睽睽之下,做不得假。
這是怎麼做到的?
我的三觀有點受到了衝擊。
要知道,准聖乃是聖與仙之間的一道門檻。
邁過這道坎,雖未必稱聖,但至少已經摸到了聖的門徑。這一步跨過去,天地感應,大道共鳴,那是修行路上最要緊的幾道關口之一。
就連我這種修為不濟、苟且偷生的,當年突破准聖之時,也都有大道綸音響徹、紫氣東來,天降甘霖,地涌醴泉,滿天的金花銀蕊飄了整整一日一夜。
更別說蘇元這種氣運逆天的主兒。
據說他當年在通明殿當著玉帝的面突破金仙,身後大道之相鋪展如畫,壓得滿殿仙官喘不過氣來。
在斬仙台連度雷火風三災,突破太乙金仙的時候,金光直射鬥牛,異象鋪遍三十三天。
小西天裡連破大羅和准聖兩重關隘,時間長河都被扯出來把玩。
這樣一個人,如今再入准聖,怎麼連個屁都沒有?
難道說,是因為他之前已經入過一次准聖,此番二度登臨,天道便不再昭示了? 我收起思緒,飛身上了雲頭,落到眾人之間。
不光我心頭生疑,雲上諸人此刻也議論紛紛,方才還百無聊賴的場面,頓時熱鬧起來。
「這就完了?雷聲大雨點小啊。」
「連個響都沒聽著,准聖就破了?」
不過修道之事,本就玄之又玄,無法言說。
有人厚積薄發,有人頓悟立成;有人突破時天搖地動,有人突破時風平浪靜。
法門萬千,各有各的緣法。
大夥講了幾句,也就漸漸歇了。
更多的人開始心疼自己打了水漂的靈石。
「我押了三百萬啊!三百萬!」
「你才三百萬,老子押了八百萬!本來想著蘇元肯定突破不了,結果他真突破了,我這八百萬靈石……」
「我倒是押的他能突破。」一個聲音幽幽道,「可賠率一賠一百五,我押了十萬,權當玩玩了,哪知道他真能突破啊!我當時應該把全部身家都押上去的!」 「你他媽還賺了?」
「我賺個屁!我他媽在玉虛宮下了五十億啊!我以為能分到個聖人之寶呢!」
「行了,行了,就當給蘇部的賀儀了。」
……
更多的人回過神來,開始心疼自己打了水漂的靈石。
幾家歡喜幾家愁,我收起了笑意,重新看下去。
蘇元沒有再用誅仙四劍,也沒有動用身後的諸多法寶。
反而揉身而上,赤手空拳地跟那血海阿修羅戰作了一團。
那阿修羅此刻幾乎已經不能稱為準聖了。
他方才被蘇元反覆折騰,死而復生了好幾回,空有準聖的境界,內里早已虛浮不堪,莫說跟同階准聖放對,便是巔峰的大羅金仙來了,他也未必招架得住。
海面上拳風呼嘯,兩人的身形翻騰起落,一時間呼喝聲不絕於耳。
你一拳,我一腳,你閃我避,你進我退,打得那叫一個熱鬧。 最開始我還全神貫注,想看看蘇元突破之後到底有什麼手段,結果看了半天,越看越不對勁。
這倆人打的,就倆字,難看。
蘇元不用神通,不使法術,單憑一具肉身也就算了,關鍵是他拳也無力,腳下更虛,好幾次差點被那阿修羅掃到,全靠身形靈巧堪堪避過。
阿修羅比他更軟腳,出拳歪歪斜斜,收腳踉踉蹌蹌,好幾次差點自己把自己絆倒。
就這麼兩個軟腳蝦,愣是打得難解難分。
我看著看著,一個不留神,半個時辰就過去了。
怎麼說呢,有點無聊了。
雲上眾人除了幾個還沒突破大羅的小孩,看得還頗有興味,覺得准聖交手果然不凡,剩下所有人,包括我,都開始走神了。
本來還站著的,又重新坐了下去。
甚至不少人看夠了熱鬧,已經開始駕著雲頭往回返。
我越看越疑惑。蘇元在三界偌大名頭,怎麼會如此不濟?
一個準聖修為的人,怎麼斗法會如此難看?這不合常理。難道是在藏拙? 直到黃龍一句話,點醒了我。
「你們別忘了,蘇元突破之前,是什麼樣子。」
眾人愣了一瞬,隨即紛紛點頭,我也點頭。
知蘇元者,黃龍也。
准聖突破,本就需要大量天地靈氣灌注肉身,洗鍊經脈,穩固根基。
若有天地異象,便說明天道垂青,會額外降下大道饋贈,幫著新晉准聖穩固境界。
可蘇元這次突破,什麼異象都沒有,什麼靈氣都沒借,全靠自身積蓄硬撐上來。
現在這個神完氣足,根基紮實的蘇元,半個時辰之前,還是如同風中殘燭一般的殘魂。
如今能凝出肉身,站在這血海之上,已經是天大的本事。
想想看,一個只剩殘魂的人,硬是靠著那股子不服輸的勁頭,強行突破准聖,重塑肉身。
突破又不是請客吃飯,那是將一身修為、道心、氣運推到極限,然後一舉衝破關隘,如鯉魚躍龍門,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突破之後,最忌諱的就是立刻與人動手,新境界尚未穩固,道基還在重新梳理,氣機尚未圓融,蘇元卻不管不顧,跟人鬥了半個時辰,氣機不散,陣腳不亂,這份硬氣,捫心自問,三界之中,我找不出第二個。 良久,楊戩才喃喃道:
「元之驍勇,千古無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