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這才放下心來,蹲穩了身子,嘆了口氣,開口說道:
「搬家?哪是搬家啊。是……是捐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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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吒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蘇元沒有作聲,只是靜靜地看著老者,等他繼續往下說。
「村頭修碼頭,讓各家各戶捐材料。老漢我是馬上入了土的人了,沒什麼值錢的東西可捐,便把這根房梁拆了下來。」
「這根梁,還是我爺爺當年親手伐的。在山裡晾了三年,又用桐油浸了三年,架上去那年爹才十六,用了百多年了,頂好頂好的材料。」
「我這還算好的。有的人家連房頂的瓦都揭了,鋪地的磚也撬了。還有……」
「還有把先祖墳里的石牆都拆了,搬過來鋪碼頭的。」
老者說完之後,看了眼金吒的表情,又繼續道:
「當然,舍小家為大家,支援佛界建設,那是應該的。」
「碼頭修好了,渡口建成了,那是千秋萬代的大好事!咱們這些平頭百姓,別的沒有,這點子覺悟還是有的!捐根梁算什麼?又不是被人貪墨了,這木頭結結實實杵在這裡,咱毫無怨言呢。」
……
金吒與蘇元將老者送下雲頭,兩人站在雲頭上,好一會兒都沒說話。
最後還是金吒先開了口。
「你看得還真挺准。還真是拆舊料湊出來的。」
「你……」
「這是想勸我,興土木、建工程,不該這麼急功近利,不該步子邁得太大,不該勞民傷財?」
蘇元聞言愣了一下,把煙從嘴裡取下來,看著金吒,一臉莫名其妙。
「我勸你這事兒幹嘛?」
這回輪到金吒愣住了。
他本以為蘇元巴巴地拽著他看了這半晌,又是辨認木料又是打量石板,又是蹲在雲邊跟老漢嘮家常,是在旁敲側擊地點他,是在變著法的勸自己。
結果人家壓根兒沒這個意思。
蘇元往前踱了兩步,站在雲頭邊緣,負手望著腳下那片熱火朝天的工地。
「任何事物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佛界底子薄,材料缺,技術糙,想要快速鋪開攤子,不付出點代價,可能麼?凡事總有個過程,有個陣痛期。」
「天上總不會直接掉靈石,不靠百姓自己動手,不靠大家勒緊褲腰帶,還能指望天庭白送不成?」
他伸手指了指腳下那片工地:
「再說了,人家老漢自己也講了,材料又不是被人貪墨了,都用在正地方了。」
「你別管效率高不高,好歹是用上了。那根房梁在他家屋頂上架了百多年,如今拆下來鋪在碼頭上,也算換個地方繼續發光發熱。」
金吒倒有些意外,依著蘇元平日裡的脾氣,凡事入了他眼裡的事兒,他都少不得要陰陽怪氣幾句,今日怎麼這般通情達理起來?
蘇元卻還沒說完,又補了一句:
「換個角度想,信徒佛界信徒建,信徒佛界為信徒。」
「大伙兒拆了自家的房梁來修碼頭,這碼頭便不只是佛界修的碼頭了,也是他們自家的碼頭。這也不失為凝聚人心、提振信仰、激發主人翁意識的手段。」
金吒聽完,哈哈大笑,伸手在蘇元肩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嗨!我還以為你要說什麼。『損不足以奉有餘』,什麼『不可奪民之利以充公帑』,什麼『苛政猛於虎』之類的酸話。」
蘇元嗤笑一聲,擺擺手。
「這話你得跟文昌說去。那老倌整日裡要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滿肚子都是濟世安民的宏願。」
「我是干實務的,不整那些虛的。」
他收起玩笑,正色道:
「你我都是做事的人。做事的人就知道,這世上從來就沒有包治百病的靈丹妙藥,也沒有百利而無一害的完美政策。一項政策,總是有好有壞,有利有弊。」
「世尊的新法也好,這碼頭的捐料也罷,哪有十全十美、人人叫好的事?你便是把三清道祖請下來,他老人家也變不出一套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的法子。你要是想著事事都讓所有人滿意,那你什麼也別幹了。」
「路修好了、碼頭建成了,享受到實惠的終究還是這些平頭百姓。」
「不過眼下嘛……」
他把菸頭往雲下一彈,看著那點火星在風中翻了幾翻便滅了,悠悠道:
「這個就叫時代的局限,歷史的遺憾,無奈的抉擇,暫時的困難,必要的犧牲,偉大的探索,發展的陣痛。」
這一串詞兒從他嘴裡蹦出來,珠落玉盤似的,嘡嘡嘡嘡,中間連個磕巴都沒打。
金吒聽完,終於沒繃住,笑出了聲。
「好你個蘇元,我當你轉了性,敢情你這張嘴,翻過來能說,覆過去也能說,橫豎都是你的理。」
「不過說歸說,你倒是看得開。」
金吒忽然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既然你看得開,那你方才拉著我又是看木料又是看石板,折騰了半天,到底是為了什麼?」
蘇元:
「我拉著你研究,是要研究一件事。」
「什麼事?」
「這個政策,從何處來?」
「從何處來?」金吒沒太聽懂,下意識道,「自然是靈山啊。靈山議定,發文下詔,各佛國遵照執行,這有什麼好研究的?」
蘇元轉過頭來,目光落在金吒臉上:「靈山,誰?」
金吒嘿嘿一笑:
「如今世尊閉關,菩薩自從小雷音寺之後便回了玉虛宮療養,普賢也在療傷……你猜猜靈山還有誰。」
蘇元的心便往下沉了幾分。
他怕的,就是這個。
若這道政令是文殊世尊親筆簽發的,那便無礙。
文殊的手段他比誰都清楚,這位世尊雖然銳意改革,可分寸火候從來拿捏得恰到好處,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什麼時候該緊,什麼時候該松,以文殊對佛界的掌控,足以駕馭任何新政帶來的陣痛與反彈。
哪怕是觀音、普賢在靈山坐鎮,他也放心。
觀音雖清冷,卻最是慈悲,見不得凡間疾苦;
普賢不顯山露水,可行事老辣,不會冒進貪功。
可偏偏這些人,如今全不在靈山。
蘇元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道:
「我若是沒猜錯,有人跟你上書,說佛界基建鋪開了攤子,材料卻處處受制於天庭。」
「三界卡著咱們的脖子,沉海木不給,青岡岩不賣,金剛砂限量供應。與其仰人鼻息,不如自給自足,發動信眾,就地取材,既省了靈石,又凝聚了人心。是也不是?」
金吒聽完,臉色便有些微妙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緩緩點了點頭。
蘇元又問道:
「然後你批示了個『可以』?」
金吒又點了點頭。
蘇元嘆了口氣,聲音又沉了幾分:「該不會是……懼留孫古佛?」
金吒第三次點了點頭。
蘇元閉上了眼。
金吒見他這副模樣,反倒有些不服氣了。
「懼留孫怎麼了?這老佛跟我也共事了一段時日,人確實不錯。」
「人家雖說輩分高、資歷老,可一點架子都沒有。說話也和氣,辦事也穩妥,對靈山的規矩門兒清。那份奏報我也仔細看過,條理清楚,論據紮實,沒什麼毛病。你在這兒疑神疑鬼的,到底怕什麼?」
蘇元緩緩睜開眼,看著金吒:
「金吒,你知道當年彌勒執掌靈山的時候,你師尊是如何推翻他的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