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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8章 降階俯首非為禮 換得真言始見心

  金吒聽完,臉上那副意氣風發的笑容收了幾分。

  他沒信蘇元的一面之詞,但也沒反駁,只是朝那碼頭邊上正扛著一根大木的老者勾了勾手指。

  那根壓在老者肩上的大木猛地一顫,竟憑空浮了起來。

  老者只覺肩頭驟然一輕,腳下踉蹌了半步,還沒來得及站穩,便覺耳邊風聲呼嘯,眼前景物飛也似的倒退。

  再睜眼時,人已站在了雲頭上,面前立著兩個年輕男子。

  一個光頭袈裟,雖然黑黢黢的,但通身氣度不凡。

  另一個黑袍白髮,身量頎長,負手而立,自有一股氣度,此刻正低頭打量著他。

  老者活了幾十年,便是再沒見識,也知道自己是遇著神仙了。

  他雙膝一軟,便要往下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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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吒屈指一彈,一道柔和的勁風托住了老者的膝蓋。

  他往日裡見誰都恨不得先呲兩句,如今面對一個老漢,倒是頗為溫潤和煦,合掌當胸,微微欠身:

  「南無文殊世尊。」

  老者愣了一下,連忙也合十一禮。

  金吒等老者喘勻了氣,方才笑著開口。

  「老爺子,您今年高壽?」

  老人忙道:

  「不敢當,不敢當。回大師的話,小老兒痴長九十了。」

  金吒當真吃了一驚,上下打量了老者一眼:

  「九十?尋常凡人活到六七十便算是造化了,您都九十了還能扛得動木料,身子骨硬朗得很哪。老爺子好長壽。」

  「長壽?」老者重複了一遍,搖了搖頭,「大師,怕是要加個字。」

  「加個字?加個什麼字?」

  「加個罪字,叫作長受罪哩。」

  金吒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旋即便恢復如常,順著話頭往下問:

  「老爺子這話從何說起?如今新法推行也有些年頭了,農業稅也免了,徭役也減了,世尊慈悲為懷,佛界上下都在大興土木、改善民生。日子總該比從前好過些才是,怎麼倒成了長受罪?」

  老者抬頭看了他一眼,從鼻孔里哼哼了兩聲,卻沒作聲。

  金吒順著老者的目光,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蘇元正站在他身後不遠處,一身雷部筆挺的黑色制服,滿頭秀髮,整個人往那兒一站,任誰來也能看出不是佛界中人。

  蘇元也意識到了。

  這老漢,怕是不知道這倆人是什麼來路,也不知道哪句話該說、哪句話不該說,本著家醜不可外揚的心思,索性便閉了嘴。

  若是按金吒這麼個問法,猴年馬月也問不出來,解鈴還須繫鈴人,他乾脆往前邁了一步,換上一副憊懶模樣,拱手道:

  「無量天尊。老人家,小道有禮了。」

  老者上下打量他,見他笑得燦爛,也略略鬆了口氣,但仍沒開口。

  蘇元也不在意,自顧自地順嘴胡咧:

  「老人家莫看我穿這身衣裳,我本是道門的人,師兄弟幾個都在界外修行,後來宗門遭了難,師父師叔、師兄師弟,一個個都死於非命,就剩下我這一根獨苗。」

  他抬手朝金吒一指:

  「這是我兄弟。他命比我好,早年間便投了佛門,如今在靈山腳下混了個差事。我這不是在道門實在混不下去了嘛,尋思著過來投奔他,看看能不能也剃了頭髮,當個和尚,討口飯吃。」

  他伸手在自己那一頭白髮上比劃了一下,露出惋惜之色。

  「我來之前先打聽打聽,看看這佛門比道門如何,心裡好有個底。若是佛門也跟咱們那破落道門一個德行,那我趁早掉頭回去,省得從一個火坑跳進另一個火坑。」

  金吒在旁邊聽著,嘴角不易察覺地抽了抽。

  蘇元這張嘴,當真是三界一絕。

  老者聽蘇元說得懇切,語氣又直白,用的都是凡人能聽懂的話,不像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滿口之乎者也。

  臉上神色漸漸鬆了幾分,挺了挺胸膛,道:

  「我們佛門再怎麼著,那還是比你們道門要好的。」

  蘇元眨巴眨巴眼:

  「哦?怎麼說?」

  老者話匣子一打開,便有些收不住了:

  「佛主他老人家免了稅賦,又興修水利、廣開渡口。老漢我活了小一百年,也就是這十來年才嘗到了幾分甜頭。」

  「地里打的糧食不用再交租了,自家種的菜自家吃,大師們還下來講經,教娃娃們識字,有個頭疼腦熱的,廟裡也管施藥。這條路,那座橋,還有村頭那座新修的碼頭,都是佛界撥款修的,沒讓咱們掏一個銅板。」

  「這日子嘛,確實比以前好過多了。」

  說到此處,他話鋒一轉,斜睨了蘇元一眼:

  「更不用說跟你們那些破落的道門比了。小老兒聽村里住持說,你們道門如今在過什麼大劫,外頭殺得血流成河,一天裡頭隕落的仙人就不計其數。凡人沾著就死,碰著就亡,連個囫圇屍首都落不下。」

  蘇元順著老者的話頭嘆了口氣:

  「可不是嘛。老人家您說得太對了,道門如今是實在待不下去了,所以我才生了投奔佛門的心思。」

  他指了指那根正飄在半空中的大木,隨口問道:

  「對了,您老人家扛著自家的房梁,這是準備去哪兒啊?搬家?」

  老者的眼神猛地一緊。

  「你……你怎麼知道這是小老兒家的房梁?」

  蘇元把右手往前一伸,手心朝上,攤開在老者面前。

  那手心裡,滿滿當當全是老繭。指根處、掌緣邊,一塊疊一塊,磨得又厚又硬,有些地方還泛著黃色。

  蘇元撩起袍角,直接往雲邊一蹲。

  「老人家,小道我成道之前,也是給人家修房子的,搬過磚,扛過木,砌過牆,上過梁。」

  「您這根梁,上頭榫頭卯眼都還在,一看就是堂屋的正梁。這東西,若不是搬家拆房,誰會扛著滿街跑?」

  老者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同樣布滿老繭的手,又看了看蹲在雲邊的蘇元。

  他忽然覺得,這個黑袍白髮的年輕神仙,比旁邊那個笑容溫和的大師,反倒更讓人親近些。

  一點兒當神仙的架子都沒有,還跟個泥腿子似的到處蹲,怪不得混得這麼差,要投奔自己兄弟。

  他膝蓋一彎,也學著蘇元的樣子往雲邊蹲,又有點不敢,腳下這片雲看著輕薄透光,哪裡像是能蹲人的樣子?

  蘇元伸手在雲面上拍了拍:

  「您放心蹲,這雲厚著呢,摔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