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柄還沒完全成型,陛下就下旨散會,要把眾人攆走?
熱鬧還沒看完,誰捨得走?
於是通明殿外的景象便頗有些滑稽。
三百來號仙官是出了通明殿,但大家也都沒走遠,拖泥帶水、磨磨蹭蹭。
有那三三兩兩湊在廊柱下閒談的,嘴裡說著「今日天氣不錯」,「您這件新袍子料子真好」之類的廢話,眼珠子不住往通明殿裡瞟。
也有掐訣念咒老半天,腳下也聚不起一朵祥雲的。
還有翻身上坐騎,翻了四五次也沒翻上去的,有走一步退三步的,有假裝玉佩掉地上,蹲那摸來摸去的。
畢竟天條再森嚴,也沒規定散朝之後必須在幾息之內離場不是?
許旌陽親自搬了把椅子,擱在了御階之下,給聞仲坐著,蘇元則自覺地站到了聞仲身後,垂手侍立,一副老老實實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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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的腦子,卻一刻也沒閒著。
方才那道旨意,聽著輕飄飄的,但雷部若真的擔起那些職能,便真的是天庭第一部了,權柄甚至比吏部還要大。
要知道自古以來,監督權和管理權就是一對冤家,你強我就弱,你弱我就強。
只要監督權脫離了本地的權力體系獨立出來,它便會迅速膨脹,從旁觀的監督者變成實際的掌控者。
因為一個能否定別人決策的人,很快就會被逼著承擔起替別人決策的角色。
從凡間朝廷的刺史,到後來的巡撫,走的都是這條路。
那些欽差大臣,起初不過是替天子巡狩四方,可巡著巡著,便巡成了一方封疆大吏。
地方官見了他們比見了親爹還恭敬,因為人家一句話便能叫你前程盡毀,一句話又能叫你平步青雲。誰還敢把他們當成純粹的監督者來看?
這裡的隱患,趙公明可能不懂,但陛下不可能不懂。
他是故意的。
蘇元在心裡頭把前因後果串了串,大致有了個輪廓。
看來這幫老東西著實把陛下氣著了。
這是拿他蘇元這把刀,給滿朝文武放放血。
不過對自己來說,倒也不算壞事,自己的訴求各個都達成,在陛下心裡的分量,不降反升。
當然,正大光明的牌匾沒了,這個另算。
不過,陛下把自己留下來,是因為權柄的事還沒定,留下聞仲,是要幹嘛?難道是要接著敲打敲打老太師?
蘇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移了幾分,落在了聞仲的天靈蓋上。
老太師端坐在紫檀木椅上,銀髮一絲不苟,脊背挺得筆直。
額間那道豎眼緊緊閉著,兩隻肉眼半睜半合,呼吸綿長,氣息沉穩,看不出半分緊張,不像是要被敲打。
許旌陽收拾完東西,也撤了出去。
大門緩緩合攏,殿中復又歸於沉寂。
「咳咳。」
蘇元猛地抬起頭。
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聖人之下第一人,三界共主,統御八荒六合的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在咳嗽?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直直地望向御座。
玉帝正端著茶杯,一隻手捏著杯蓋,輕輕撥了撥水面上浮著的茶葉。
面色如常,動作從容,看不出半分異樣。
受傷了?不可能。聖人之下第一人是什麼概念?
不是受傷,那總不能是喝水嗆著了吧。
聞仲也抬起了頭,「陛下。」
玉帝放下茶盞,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雷部權柄,都煉化透了沒?」
聞仲:
「陛下,雷之道,在孕不在殺。春雷一動,蟄蟲咸振,萬物以生;秋雷一收,百蟲蟄伏,萬物以成。」
「雷霆過處,焦土之下必有新芽,毀滅之中自有生機,至於天罰刑獄、霹靂降魔,反倒是末節了。」
玉帝靜靜地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不錯。不錯。」
「你果然已深得其中三味。」
「通天曾跟朕說過,截教自多寶以降,天賦第一者,當屬你。此言非虛。」
蘇元站在聞仲身後,聽完這段對話,只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咔嗒一聲,重新組合了一遍。
自己之前分析的那些,恐怕全錯了。
玉帝和聞仲之間的關係,絕不是他之前想的那樣,起碼,倆人能就權柄這件事開誠布公地聊,那朝會上的君臣博弈,恐怕都是假的,杯酒釋兵權也是演出來給人看的。
蘇元正自出神,卻見玉帝抬起手,朝聞仲的方向虛虛一點。
雷部權柄基本已凝結成型,懸在半空之中,青光紫電交相輝映。
可隨著玉帝這一指落下,紫氣忽然急速旋轉起來,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攪動了漩渦。
這一次比方才凝結雷部權柄時快得多,漩渦中心,一道赤紅色的光芒正在飛速成形。
那光華中隱隱有火焰翻騰,卻又不似尋常火焰一般,有灼熱的氣息外泄,反而透著一股子溫暖的、生機勃勃的意味。
玉帝伸出手指,在那團光華上輕輕一彈,朝著聞仲晃晃悠悠飄了過去。
「這是火部權柄,你帶下去,好生參詳。」
聞仲下意識便要起身推辭,但還沒開口,便被玉帝截住。
「黃龍的性子你也知道。」
玉帝靠在御座上,語氣極為隨意。
「他斷然不會接這東西,哪怕是朕在會上強塞給他,回頭他就敢來書房堵著朕,跟朕說『陛下,臣乃龍族出身,冷知識,龍是水族,怕火。你信不信?」
「朕時間寶貴,懶得跟他這種憊懶貨色磨嘴皮子。」
蘇元嘴角猛地一抽。陛下學黃龍說話,學得太像了。
這是陛下?這是方才那個在朝會上雷霆震怒、把滿朝文武罵得伏地請罪的三界之主?
玉帝雖然對他也多有嬉笑怒罵,但背後也都有算計目的。
蘇元可從來沒見過高高在上的三界之主,深不可測的玉皇大天尊,也有這樣的一面。
但聞仲卻不給陛下面子,一點笑模樣都沒有。
「陛下,您……」
玉帝再次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無妨,些許天道反噬罷了,文殊傷得也不比我輕。」
蘇元的腦子已經徹底轉不動了。
小雷音寺一戰之後,他本以為自己已經接觸到三界最核心的東西。
但此刻他忽然覺得,自己對三界,對天庭的了解,恐怕連冰山一角都算不上。
玉帝的反常舉動。
天道反噬。
文殊傷得不比我輕。
許旌陽陪他在佛界行走了數月,難道真的去跟文殊動手了?
這權柄又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賜給聞仲?難道之前雷部也是這樣?
而且看聞仲的模樣,絲毫不感覺意外,陛下跟聞仲之間,到底是達成了什麼默契?
蘇元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無數念頭同時往外涌,每一個念頭都帶著新的疑問,新的疑問又生出更多的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