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雄倒像是沒聽出來這話里的刺,他迎著陛下的目光,緩緩道。
「陛下,臣原本呈上來的議題,是水部每三年一次的水文監測評估,例行公事。」
「這樁差事臣也幹了有幾萬年,不敢說駕輕就熟,起碼也挑不出什麼大錯來。」
「臣也沒想過爭權奪利,只想守著水部這一畝三分地,把行雲布雨的差事辦好,對得起陛下的信任,對得起身上這件官袍,也就夠了。」
他深吸一口氣,平穩了一下心情,繼續道:
「臣本來不想站出來,但是方才聽了陛下走訪佛界的見聞,又聽了蘇部在台上那番話,臣有些想法不吐不快。」
「水部是是跟下界聯繫最緊密的衙門。行雲布雨,關乎四大部洲億兆生靈的收成,關乎他們的生死,關乎他們對天庭的信仰。但臣這些年,常年案牘勞形,埋頭在公文堆里,批來批去,轉來轉去,開會開得昏天黑地,卻從來沒有下界去看看。」
台下鴉雀無聲。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給力 】
「臣乞骸骨,並不是畏難,當年水部初建,算上臣一共五個人,下面龍族聽調不聽宣。不過三十年時間,臣一樣把偌大的龍族拆得七零八落,重歸天庭。」
「如果是天庭需要,臣這把老骨頭便是再撐幾萬年,也絕無二話!」
「只是臣越想越覺得慚愧。如今三界日新月異,佛界在變,咱們天庭也在變。」
「臣的腦子僵了,手腳慢了,看事情還是幾萬年前那一套老章程,既跟不上這天庭日新月異的形勢,也跟不上凡間黎民百姓真正的訴求。」
「今古諸事,激盪中流,宏圖待看新秀,今日臣看到了蘇部這般後起之秀,也看到殷洪能琢磨出權柄修煉的新路子,滿殿的年輕俊彥,個個都有銳氣、有膽魄、有手腕,敢為天下先!」
「臣想退下來,趁這個機會,到下界去多走走,多看看。將來若有幸,還能為天庭再出一把力,那是臣的福分;若是不能,臣便尋一處山明水秀的所在,替天庭、替陛下祈福。」
這番話嘡嘡嘡嘡一口氣說完,中間竟沒有半刻停頓。
說到最後,他已是面紅耳赤,眼眶裡隱隱有淚光閃動,活脫脫就是一個老實人憋了半輩子,終於一吐心中塊壘的模樣。
台下一片死寂,不少人低下了頭,不敢去看魯雄的背影,也不敢去看御座上那位三界之主的表情。
蘇元眯著眼,盯著魯雄看了半天。
自己要是跟上位者呈奏個什麼事兒,往往講究個羚羊掛角,千機百變,出奇制勝。
魯雄這手以退為進,則是重劍無鋒,大巧不工。
每一句話都踩在陛下的心坎上,踩在方才那番雷霆之怒的餘韻上,踩在自己大刀闊斧改革的風頭上。
一番推心置腹下,連自己也沒看出來這番話里到底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又是一頭老狐狸。蘇元在心裡暗嘆一聲。
自己還是低估這幫在天庭熬了萬萬年的老臣了。
余化龍那種沉不住氣的,終究是少數;真正厲害的角色,從來都是魯雄這樣的。
或許是把餘慶辛環那幫人塞進水部,打草驚蛇,人家嗅到風聲不對,知道今天的朝會不能善了。
與其被自己當場發難、被陛下當眾拿下,還不如主動遞上辭呈,全了陛下的體面,也全了他自己的晚節。
關鍵是,居然真他媽的給他跑了。
果然,玉帝聽完了這番話,緩緩起身。
「魯雄。」
「臣在。」
「你能有這番感悟,朕這次的朝會,就沒有白開。」
說完,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台下群臣。
沉默。
沒有人吱聲。
你魯雄想退是你魯雄的事,你有這份覺悟是你自己的造化,俺們可沒有。
俺們手裡這攤子權柄,那是俺們辛辛苦苦攢了幾萬年的家底,憑你幾句話就想讓俺們也交出去?做夢。
玉帝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腳步忽然止住了。
他沒有再往下走,也沒有再說什麼。
「既然這樣,你做好工作上的交接,便卸了擔子,好生轉轉。」
魯雄再拜起身,整了整衣袍,默默退到了群臣的最末一排。
玉帝重新坐回御座,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沉默了片刻。
「有旨意。」
這一次不是天道凝結的權柄聖旨,而是明文聖旨。
許旌陽與葛洪同時邁步出列,一左一右,玉簡展開。
「禮部循例守成,無度無方,著文昌即日轉任三界萬法研修總會會長,原職另行安排。」
文昌帝君站在第二排邊角,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失落還是解脫。
「痘部余化龍,雖忠貞勤勉,然識見不足,難堪大任。著免去痘部部長之職,調萬法研修總會,任副會長。」
這道旨意倒是沒人意外。余化龍方才在會上當眾栽倒,臉都丟盡了,就算陛下不調他,他也無顏再在痘部待下去。
「太白金星暫管禮部事務。」
「三界萬法研修總會會長,羅宣銳意創新,著即日任瘟部部長,統管痘、瘟兩部事權。殷洪任瘟部副部長,協同羅宣整治部務。」
「魯雄,暫時免去水部正印之職,另有任用。」
這是題中應有之義,魯雄既然要退,自然不能還頂著水部的名頭。
「東海敖廣,任水部部長,餘慶,任水部常務副部長。辛環,任水部副部長。」
「敖霄無罪釋放,即日赴任東海龍王。」
蘇元不由得讚嘆,陛下這手玩的高明。
敖廣在四海經營多年,隱隱又有一統龍族之勢,如今一紙文書調到天庭,打碎四海鐵板一塊的局面,敖閏也需要重新經營。
而敖霄那頭老龍赴任東海,新舊之爭就被圈死在龍族地界裡,變成新龍老龍之爭。
「著即成立山嶽部,統管三山五嶽,與天庭各部平級。黃飛虎任部長,崇黑虎、聞聘、崔英、蔣雄各任副部長。」
……
玉帝念了足足有小半炷香的工夫,旨意一份接一份地往下發,許旌陽和葛洪的玉簡上靈光閃爍,筆走龍蛇。
調整人數之多,調整幅度之大,各部都有涉及,有些任命是早有風聲的,有些則是完全出乎意料。
有人升,就有人降,升的人大多不在殿內,所以台下群臣大多面如死灰,嘴唇發白。
蘇元目光從那些面如死灰的臉上一個一個地掃過去,心裡頭不由得搖了搖頭。
魯雄都給你們打了樣,現成的體面不要,那就別怪陛下不給你們體面。
「楊戩,任雷部副部長。」
「依蘇元所建,調整雷部職能權屬。再涉四洲妖族、不再涉跨界貿易、不再涉教務紛爭等公案,對外專查天庭任職人員貪贓枉法、瀆職失察之案,對內,天庭各部派駐專人,不干預決策,不行使職權,專司駐紮監督之責。與雷部日常巡視互為表里。」
「散會。聞仲、蘇元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