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帝端坐在御座上,十二冕旒垂落如瀑,看不出喜怒。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許旌陽便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朗聲道:
「天道權柄不輕易假人。今日為表彰雷部銳意革新、還權於制之功,特賜雷部權柄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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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權柄加身,可為神目,觀三界妖氛、辨忠奸賢愚;可為雙翅,瞬息萬里、巡遊四洲;可為法器,雷霆所向、萬邪辟易;可為神通,代天行罰、先斬後奏;可洗鍊資質,重塑道基,反後天於先天。」
蘇元原本還低著頭,聽到前頭那些「神目」「雙翅」「法器」「神通」,心裡頭倒也平靜。
正大光明那塊匾是拿不回來了,換個權柄回來,好歹也是個稀罕物件。
自己不修羅宣那套功法,也不想多個眼睛或者翅膀,回頭給觀音送去,做個擺件也好,起碼沒虧到姥姥家。
可「洗鍊資質」四個字一入耳,他渾身的汗毛便唰地豎了起來。
又來?
當年也是在這通明殿上,陛下也是一番好意,半道鴻蒙紫氣灌進去,說是替他洗鍊資質、重塑道基,結果差點坑死自己。
如今自己突破准聖要五萬億,要是再洗上這麼一回,怕不是十萬億都擋不住。
十萬億。光是在心裡頭過一遍這個數字,蘇元便覺得一陣頭暈目眩。
這得貪到何年何月?把四大部洲翻個底朝天也湊不出這個數來。
蘇元急忙起身,欲要邁步出列。
身旁的聞仲第一個察覺,壓低聲音喝道:
「權柄還未凝結,旨意未頒布,貿然起身乃是御前失儀。你不要命了?退回去!」
命?
我蘇元,總不能為了命連靈石都不要了吧?
蘇元這時候哪還顧得上什麼御前失儀不失儀。
聖旨還在穹頂上緩緩凝結,紫氣翻湧間,輪廓已隱約可見,再不出聲,等聖旨徹底成形,那就真的木已成舟、覆水難收了。
他整了整衣袍,朗聲道:
「陛下,臣有本奏。」
聞仲看了他一眼,三隻眼緩緩合攏,長長嘆了口氣。
玉帝靠在御座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方才開口。
「你又要幹嘛?」
這一個「又」字,道盡了玉帝對蘇元的所有認知。
每次這小子一開口,不是要漲價,就是要撂挑子,這滿殿文武,三百多號人,哪個接旨不是誠惶誠恐、感激涕零?
偏生就他蘇元,回回都要整出點么蛾子來。
蘇元自然聽出了陛下語氣里那股子不耐煩,但為了靈石,也顧不得許多了。
「陛下,方才臣在台上說,雷部要當陛下手中最鋒利的劍,劍之所以為劍,在於純粹,在於無滯。」
「若是臣也卷進了權柄之爭,臣不敢賭會不會今日為了權柄去查這個衙門,明日為了爭奪修行資源去放那個罪仙一馬。人心易變,忠心難恃。陛下也不該將三界綱紀之重,盡數寄托在臣一人的忠心上。」
聞仲先忍不住了:
「蘇元,天道權柄豈是兒戲?陛下金口玉言,旨意已凝,豈容你來討價還價?」
「這權柄,你要也得要,不要,也退不回去了。」
說罷,他伸手扯了扯蘇元的袍袖,三隻眼同時朝蘇元使了個眼色。
這一番呵斥,聲色俱厲,可蘇元聽在耳朵里,卻品出了另一番滋味。
這老太師……別是誤會了吧。
誤會自己是捨不得讓他交出權柄,才寧可不要這份賞賜,想把權柄退回去。
別在這感動自己了,太師。
我是真不想要,跟你沒有半文錢的關係。
蘇元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御座。
玉帝正靠在椅背上,一手支著下頜,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和聞仲。
壞了。
聞仲自我感動一下不要緊,解釋清楚便是,可別他媽讓陛下也誤會了。
陛下若是覺得他跟聞仲不清不楚、藕斷絲連,雖說確實如此,但也不能讓陛下知道。
他乾咳了一聲,急忙換了一副腔調。
「咳,陛下,臣實話實說。」
玉帝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玩味:
「這麼說,你剛才說的,不是實話?」
蘇元被噎了一下,腦子裡飛速轉了幾圈,索性把心一橫。
「陛下,臣奏對的時候,向來有個不太好的習慣,實話不全說,假話絕不說。方才那番話是實話不假,可還有幾句實話,臣還沒來得及說。」
玉帝換了個姿勢,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繼續。
蘇元深吸一口氣,將聲音放緩了幾分:
「臣不想突破。」
滿殿譁然。
「他剛才說什麼?」
「不想突破?我沒聽錯吧?」
蘇元卻不管眾人怎麼想,繼續往下說。
「陛下慧眼如炬,應該能看出來臣曾突破到准聖之境。」
「臣登臨准聖,站了那麼一會兒,往下一看,發現自己在大羅金仙這個境界上,還沒走到底。」
「大羅之境,說到底是修仙者真正意義上開始參悟天道、印證己道的起點。太乙之前,不過是積累法力、打磨肉身,算不得真正的修行。唯有到了大羅,才開始觸及天地法則、因果循環、時空流轉這些真正的大道真意。」
「臣修煉的太快了,飛升天庭不過四千年,便登臨准聖,臣怕根基不牢,影響再進一步。」
「所以臣寧可把修為斬落,戒驕戒躁,重新夯實根基,不到大羅大圓滿,不做到當世第一大羅金仙,臣萬萬不想突破。」
之前蘇元開口之時,下面還嗡嗡地議論聲不斷。
但隨著蘇元越說越變態,眾人議論漸漸停了。
什麼叫你修煉的太快了?
什麼叫你怕根基不牢,影響你再進一步,你意思是你登臨准聖,還想再進一步唄?
也就是余化龍暈過去了,他要是醒著,怕是也要再暈一次。
玉帝換了個姿勢,還是沒吭聲。
蘇元知道,這權柄自己不接,但是也得找個歸處,只要不在聞仲手裡,陛下其實不是很在意落在誰頭上。而這個歸處,他早就想好了。
蘇元趁熱打鐵:
「臣不借用權柄修煉,不是矯情,是確實不需要。但雷部確實需要。陛下若將權柄賜予臣一人,臣受之有愧;若能將權柄分賜雷部下屬,使其各展所長、各盡其能,方是陛下隆恩。」
玉帝終於開口了:
「你方才只舉薦了三個司長。難道是叫他們三人承接權柄?」
蘇元搖了搖頭:
「那三位,雖是可造之材,畢竟根基尚淺。臣舉薦之人,論修為、論品性、論根基,皆遠勝於他們三人。」
玉帝靠在御座上,聲音里多了幾分好奇:
「你倒是個有主意的。那你倒是說說,你要舉薦誰?」
「臣要舉薦的這位,您且聽好。」
「儀容清俊貌堂堂,兩耳垂肩目有光。頭戴三山飛鳳帽,身穿一領淡鵝黃。
縷金靴襯盤龍襪,玉帶團花八寶妝。腰挎彈弓新月樣,手執三尖兩刃槍。
兩劈桃山曾救母,彈打鋋羅雙鳳凰。力誅八怪聲名遠,義結梅山七聖行。
心高不認天家眷,性傲歸神住灌江。赤城昭惠英靈聖,顯化無邊號二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