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等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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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罵了一頓後,三百餘人的聲音整齊地匯在一處。
「起來吧。」
聽到玉帝的聲音已不似方才那般冷厲,眾人這才敢直起身來。
大殿正中那塊匾額上的紫氣尚未散盡,「正大光明」四個字在清光與紫氣交織中明明滅滅,眾人望著那塊匾額,不由得一陣失神。
蘇元身旁,孫憲悄悄捅了他一下,孫憲沒說話,但是在袖子裡對蘇元悄悄豎了個大拇指。
意思很明確:
「蘇部,您也太夠意思了!」
「犧牲你一個,幸福滿殿人。」
蘇元白了他一眼,只覺得胸口一陣一陣地發悶,牙都要咬碎了。
他甚至想會後直接去問許旌陽,到底是真的跟陛下去佛界走訪了,還是陛下處心積慮,就為了這塊匾額,特意找了這麼個由頭。
他猛地喘了兩口,發現還是咽不下這口氣。
倒也不是很心疼這塊匾。
說實在的,這聖人手書落到自己手裡之後,確實沒派上過什么正經用場。
他也懶,從來也沒想過祭練成法寶。
這塊匾基本就是走到哪兒掛到哪兒,往監察七司衙門正堂上一懸,往兩界山洞府門楣上一釘,告訴三界眾生,咱蘇元也是有聖人背書的人。
幾百年過去,三界裡該知道的也都知道了,該不當回事的,也沒見得多當回事。
但自己送人是一回事兒,被人做局拿走又是另一回事。
吃虧不是他的性格,尤其是吃這種悶虧,他一撩袍角,便要站出列跟玉帝掰扯兩句。
還沒等他邁步,玉帝先開了口。
「蘇元的議題,方才你們也聽了。雷部裁撤十三司,三司分立,劃撥權柄於各部。」
「這套章程,如何,你們大家議一議。」
蘇元又緩緩站了回去,其餘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有開口。
這他媽還議個屁了。
正大光明那牌匾上還寫著「贈蘇元」呢。
陛下的意思分明就是要拿蘇元來敲打他們這幫貪戀權柄的,就是要讓滿朝文武都看看,什麼叫格局,什麼叫氣度,什麼叫真正的為天庭好。
這個時候誰還敢說半個不字?
沉默了好一會兒,太白金星從第一排站了起來。
「陛下,蘇元此議,確實是沒有先例的。」
眾人心頭一緊,太白金星是蘇元的恩師,三界皆知,怎麼他反倒頭一個出來唱反調了?
卻聽太白金星不緊不慢地繼續道:
「然則雷部積弊甚多,內外交困,雷部如今真正裁撤的不過十三個司,船小好掉頭,若以雷部作為試點,先行先試,出了問題,不過一部之失,及時收口便是。」
「至於其餘的裁撤併轉諸多議題,牽涉面太廣,整個天庭各部都要跟著動,乾坤搖動。這些大拆大改的事,還需從長計議,不可急於一時。」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有駁蘇元的面子,也沒有拂陛下的心意;肯定了改革的方向,同時留足了緩衝的餘地。
即便是拋開兩人之間的私人關係,就事論事而言,也挑不出什麼毛病來。
三司分立是蘇元自己提出來的,在雷部內部便能推行,涉及跨部門的事權交割少,阻力最小,見效最快。
而剩下那些搶別人肉的議題,觸動的利益太多,若是重新翻出來挨個討論一遍,再遇到余化龍那樣的傻子,怕是陛下今天真的要動殺心。
玉帝略一思忖,點了點頭。
「既如此,便先拿雷部做個試點。蘇元。」
蘇元一個激靈,快步走到第一排,在聞仲身邊躬身而立。
「你膽子大,腦子活,銳意進取,敢為天下先。朕便將這試點交給你。」
「擬旨。」
玉帝這一聲落下,通明殿上空,紫氣翻湧,慶雲開闔。
一道旨意從混沌中緩緩成形。
平時一些大事小情,陛下的批示都是許旌陽等人代擬,稍稍重要的事宜,則是陛下親筆圈閱。
在往上,當年招撫妖族之事,是陛下親筆批示,僅憑批示字跡,便足以抵擋金仙一擊。
而蘇元獲封雷部的聖旨,更是陛下御筆親書,在獅駝嶺展開,便有紫氣橫空,萬妖跪伏。
但那些旨意跟這封聖旨相比,則又是相形見絀。
大音希聲,大象無形。
這旨意不是由人書寫,而是漫天紫氣聚而不散,以天道為帛、以權柄為文,緩緩凝結,整個三十三天都聽得見雷聲滾滾。
「雷部為天庭綱紀之司,代天巡狩,糾劾百官……」
聖旨逐漸成型,殿中所有人都盯著蘇元,目光複雜到了極點。
孫憲站在第四排,目不轉睛盯著聖旨,喃喃道:
「原來這就是權柄……」
接了這道聖旨,從此之後,蘇元便是真正的代天巡狩,舉頭三尺有蘇元。
所有人都在汲汲以求,爭來斗去的東西,偏偏最不想要的那個人,反倒先拿到了。
眾人正各自出神,蘇元忽然聽到身旁傳來一聲悶哼。
他循聲望去,聞仲額間那道豎眼正緩緩開闔。
方才在休會之前,他便是用這隻豎眼逼退了紫薇帝君,豎眼之中,一縷青芒,一縷紫電,同時飛出。
青電如淵,沉凝厚重,紫電如虹,凌厲鋒銳。
兩道電芒在聞仲身前盤旋了一周,旋即沖天而起,與穹頂上那道正在成型的旨意融為一處,再無聲息。
蘇元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聞仲是真的煉化了天道權柄。
之前三界早有傳聞,說聞仲執掌雷部萬萬年,早已將雷部權柄煉化入體。
可傳聞歸傳聞,大約是跟玉帝包養嫦娥、紫薇下凡化作伯邑考、太白金星跟太陰星君有一腿、蘇元只認靈石等等傳聞歸為一類,大夥也就是聽聽罷了,沒有人當真。
可此刻,蘇元所見,這分明是聞仲真的煉化了一絲權柄,將其化為己用,融入了自身道果。
什麼叫天縱之才?這就是天縱之才。
陛下沒有賜下權柄的時候,他照樣在執掌雷部的漫長歲月里,一點一點地琢磨雷霆真意,一絲一絲地煉化天道權柄。旁人連權柄是什麼都摸不著頭腦,他已經走到了這一步。
蘇元隱隱感覺到,今日這一出接一出,背後的脈絡遠比他所見的要深。
什麼走訪佛界,什么正大光明,什麼敲打群臣,這些恐怕都是摟草打兔子,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陛下真正的意圖,恐怕從始至終都落在聞仲身上。
陛下讓他卸任雷部,甚至不再分管雷部,恐怕都是出於這個深意,有些東西陛下賜給你,可以,你自己偷偷摸摸往兜里揣,不行。
所以才有今日這一出。陛下輕飄飄地將權柄賜給賜下,聞仲也配合著將體內那一絲權柄交出。
陛下拿到了想要的集中,聞仲保住了該有的體面,君臣相得,也不失為一樁美談。
而賜給自己,更是妙到了毫巔。
一來,自己方才那番裁撤十三司的做派,確實合了陛下的心意。
二來,陛下把「正大光明」的牌匾拿走,總得給點什麼補償。
三來,這權柄配合羅宣的功法便是一根明晃晃的胡蘿蔔,吊在滿朝文武面前。蘇元不過是從犯出身、罪官起復,朕照樣不吝賞賜。只要你們盡心盡力替朕辦事,替天庭出力,朕虧待不了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