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不如便由在下替姑娘祓除這瘟毒如何?
瘟娘既已被收入五毒蠱囊,漫天瘴雲也悄然散盡,沉沉蒼穹竟透出一角洗鍊過後的湛湛青天。
少頃,細碎的雪花洋洋灑灑自天際飄落,隨風漫捲迴旋,輕輕覆於累累白骨、荒墳枯冢之上。
似是上蒼垂憐,為這場荼毒蒼生的天災作結。
陳墨立於皚皚雪地之中,一襲白袍廣袖迎風作響,面上掛著慣有的溫和笑意,恍若謫仙。
聽聞冷如霜的問話,他只是淡淡一笑:「姑娘多慮了。在下陳墨,此番下山,本就是奉師門之命前來平定錦官城瘟疫。恰逢姑娘在此收服瘟娘,見你一時難解難分,便略施援手,舉手之勞罷了。」
言罷,他目光自若地上下打量著眼前的玄袍女子。
眼前人面色清冷絕艷,烏黑青絲如瀑垂腰,烏亮如墨,竟與他前世記憶里的黑長直髮型隱隱相合。
身段更是窈窕婀娜,一身玄袍難掩峰巒峭拔的曼妙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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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下瞧,便是那雙赤足。
玉趾宛若羊脂白玉雕就,瑩潤剔透,只是尚沾著些許黑痕,隱隱透著瘟毒侵凌的痕跡。
他眉心微動,潛藏的黃金瞳悄然睜開,一眼便看破黑痕之下,瘟毒早已順著血脈遊走。
瞧這情形,瘟毒之深,怕是再過半日光景,便要侵入丹田氣海。
他正欲開口提醒幾句,卻見冷如霜已將五毒蠱囊妥善收好,繫於纖細腰間。
她抬眸瞥了陳墨一眼,只覺他周身正氣凜冽逼人,如芒在背,心中早已存了去意,當下便冷聲道:「蜀山弟子?倒是失敬。此番多謝閣下援手,大恩不言謝,後會有期。」
她本就性情清冷,於紅塵俗世的客套往來最是不耐。
如今既已得了瘟娘這味煉蠱主藥,此間便再無半分留戀之處,轉身便要踏雪而去。
「姑娘留步!」
冷如霜身後忽地傳來一聲朗喝,穿風透雪,清晰入耳。
她腳步微頓,卻未回頭,眉頭蹙了一蹙。
心道這正道修士當真好生聒噪,方才既已言明只是路過援手,如今妖邪已除,又有甚
可糾纏?
她駐足不前,背影在漫天飛雪中愈發孤寂峭拔,冷聲道:「尊駕還有何指教?」
陳墨繞至她身前,慢條斯理地笑道:「姑娘此去,倒是瀟灑。只是天寒地凍,姑娘赤足而行,雖說修道之人寒暑不侵,可這玉足若是傷了,豈不可惜?」
冷如霜聞言,寒霜覆面的臉龐終是泛起波瀾,卻是冷笑。
她乃巫蠱宗傳人,肉身經萬毒窟淬鍊,早已百毒不侵、金剛不壞,區區嚴寒,何足掛齒?
「此事,與閣下毫無干係。」
紅唇間冷冷吐出淡漠如冰的話語,透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
言罷,她不欲再與陳墨多作糾纏,足尖微微一點雪地,便要化作一道烏色流光,破空遁去。
「話可不能這般說。」
陳墨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攔在她身前。
速度之快,連冷如霜這等天驕也不禁暗驚此人修為深不可測。
陳墨指了指她那雙赤足,輕嘆道:「姑娘莫要逞強。方才那瘟娘雖不成氣候,可一身屍毒瘟氣卻是百年積澱的凶穢。姑娘與她纏鬥良久,縱有蠱囊護體,可這赤足踏在這污穢之地,早已毒入腠理。姑娘若是不信,且低頭自觀。」
冷如霜心中雖存疑慮,卻也下意識地垂眸看去。
這一看,卻是讓她黛眉緊鎖,眸中閃過一絲訝異。
只見那原本欺霜賽雪的秀足之上,竟隱隱泛著青紫之色。
青紫並非浮於表面,而是順著經絡血管向上蔓延。
她方才一心收服瘟娘,兼之肉身痛覺早已麻木,竟是未曾察覺。
「這————」冷如霜心中微動,暗忖這瘟娘毒性竟如此詭譎,竟能穿透她的護體蠱氣。
但她面上波瀾不驚,淡淡道:「些許微毒,何足掛齒。我自有化解之法。」
這話倒非虛言。
巫蠱宗最擅驅毒煉毒,這瘟毒雖烈,只要尋個清淨之地,催動蠱蟲吞噬煉化,不過是費些手腳罷了。
「姑娘這便是外行了。」陳墨搖了搖頭,「這瘟毒非比尋常毒物,乃是集萬千怨念而生,姑娘若是強行以蠱蟲吞噬,輕則損傷蠱蟲根基,重則引毒反噬自身,得不償失。」
「在下不才,恰好修有正氣法訣,最能克制此類陰邪瘟毒。相逢即是有緣,不如便由在下替姑娘祓除這瘟毒如何?也算是一番心意。」
換作旁人,聽得這般熱心話語,定要千恩萬謝,感念涕零。
可冷如霜乃是從屍山血海之中爬出來的魔女,定然信不過世間有這般無緣無故的善意。
「不必。」冷如霜眉峰微蹙,冷聲道,「這點微末瘟毒,還不放在我眼裡。」
陳墨聞言,心中暗暗說道:
這姑娘當真是冷到了骨子裡,模樣冷艷,性子更如如此,便是裴語寒那般清冷的性子,話也比她多上幾分。
他瞧著冷如霜雖強作鎮定,眉宇間卻已隱露疲態,顯然是強撐著,哪裡肯依。
不等冷如霜把話說完,陳墨已是不顧她的拒絕,逕自彎下腰,蹲在了她身前。
指尖裹挾著一縷溫潤的正氣,輕輕覆上她泛著青紫的腳踝。
「姑娘莫要嘴硬。」陳墨沉聲說道。
「這瘟娘並非尋常疫邪,本源凶戾至極,其毒早已順著經絡侵入肌理。若不及時拔除,不出三日,疫毒便會蝕穿蠱陣,侵入丹田。」
話音未落,冷如霜便覺一股正氣緩緩滲入,循著血脈遊走全身。
正氣澄澈純粹,所過之處,陰寒疫毒竟是節節敗退。
若是尋常女子,被陌生男子這般對待,怕是早已羞憤欲絕,拔劍相向。
便是方若雲、寧夕瑤那般性子剛烈的女修,更是定要鬧得天翻地覆。
奈何冷如霜其人,果真是人如其名。
她半生浸淫巫蠱殺伐,一心只在修行煉蠱之上,於世俗男女之別,向來渾不在意。
再者說,她能察覺到,那股正氣中正平和,並無半分褻瀆之意。
反倒是實實在在地替自己攘除瘟毒,便也就由得他去了。
「此地終究污穢,留在此處恐生變數,我尋個清淨去處,再為姑娘細細調理一番。」
陳墨話音剛落,不等冷如霜回應,便足尖一點,雙臂穩穩攬住她的膝彎,將人橫抱而起。
冷如霜只覺眼前一花,身子驟然一輕。
她渾身一僵,眸中閃過一絲錯愕,只是抿緊紅唇,微微怔著,未曾再動。
陳墨懷抱佳人,步履輕盈,幾步便跨過遍地枯骨與殘墳,尋到一處背風的大青石。
石上積雪未融,寒氣森森。
他卻毫不在意,大馬金刀地坐下,隨即順勢攬住冷如霜的纖腰,竟直接將她放在了自己腿上。
「你!」
冷如霜這下是真的動了怒,眸中霎時殺意凜然,周身隱有五色毒氣氣溢出,顯然是按捺不住真火。
若非此刻真元虧耗嚴重,疫毒又在體內作祟,定要祭出本命蠱蟲,讓這登徒子嘗嘗百毒噬體的滋味!
陳墨卻似渾然未察她的怒意,指尖裹著溫潤正氣,握住泛著青紫的纖足,溫聲安撫:「姑娘稍安勿躁。這雪地里濕氣太重,你如今正氣虛耗、經脈脆弱,坐不得寒地。這般坐著既能驅寒,也方便我替你拔除餘毒,兩全其美。」
入手冰涼滑膩,宛若凝脂。
陳墨心中暗贊:這哪裡像是常年行走南疆惡地、與蠱蟲為伴的女子所有?
倒像是養在深閨、終日不沾陽春水的大家閨秀才有的品相。
「你看這毒,都快順著足太陰脾經往上蔓延,再過片刻,便要侵入丹田了。」
陳墨一邊說著,拇指輕輕按在她足心的湧泉穴上,稍一運力,浩然正氣便循著穴位滲入。
冷如霜牙關緊咬,極力忍耐,可湧泉穴乃腎經井穴,最是緊要。
此刻被陳墨帶著浩然正氣的一指按下,酸麻脹痛之意直衝天靈。
陳墨卻似未曾聽見,依舊全神貫注地運指如飛。
他指尖亮起一抹光華,正氣順著經絡遊走。
所過之處,陰冷疫毒便如冰雪遇驕陽般消散無蹤,化作絲絲黑氣被逼出體外。
「姑娘忍著些,祛毒過程確有幾分痛楚,切莫運功抵抗,否則恐傷經脈。」
話音稍頓,他手上動作未停,故作狐疑道:「對了,只顧著祛毒,倒忘了問姑娘芳名。總不能一直姑娘姑娘」地喚著,不知如何稱呼?」
冷如霜緊緊抿著紅唇,長睫微垂,偷偷用餘光瞥了眼近在咫尺的男子。
見他眉目專注,面容俊朗,心中莫名一動。
她一生浸淫殺伐、修行與蠱毒,從未與旁人有過這般親近,一時間竟有些茫然無措,不知該作何反應。
沉默片刻,她薄唇輕啟,緩緩吐出三個字:「冷如霜。」
「冷如霜?」陳墨聞言一笑,「好名字!清冷如霜,倒是人如其名。」
「就是性子太寡言了些。若是多開口說幾句話,少些拒人千里的冷意,想必更添幾分韻味。」
約莫片刻,那隻泛著青紫的玉足,已徹底恢復如雪潔白,甚至因氣血通暢,透出幾分淡淡粉暈。
玉趾圓潤,端的是玲瓏可愛。
「好了,餘毒已清,姑娘只需好生調息幾日,便能徹底恢復。」
「多謝。」良久,冷如霜才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聲音依舊清冷,卻比先前少了幾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
陳墨朗然一笑:「區區小事,何足掛齒。在下陳墨,方才姑娘已然告知芳名,倒是我失禮了。」
冷如霜抬眸看他,淡淡頷首。
陳墨..
她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只覺莫名熟悉,卻又想不起在哪裡聽過。
忽地,她無意間瞥見陳墨腰間掛著的劍膽琴心,猛地一驚這玉佩,乃是煙雨劍樓的信物!莫非此人與溫靜顏有什麼淵源?
她驟然想起當年為溫靜顏種下逆溯蠱的舊事,也正因那樁事,她與中原正道結下不少梁子。
如今這陳墨身佩煙雨劍樓信物,又修得這般精純的浩然正氣,莫不是衝著當年之事來的?
念及此處,她心中剛生出的些許微妙心思,瞬間被警惕之心取代。
此人危險,不可深交!
冷如霜眸色一沉,便將纖足抽了回去。
她足尖輕點地面,身形一閃,已是飄落在丈許開外,玄袍曳地,臉上又籠上一層寒霜。
「我已好了許多,餘下的調理,我自能應付,不勞閣下再費心。
「此番相助祛毒之恩,我記下了。他日若有機會,定當奉還。就此別過!」
言罷,她便轉身,似要化作一道烏光,就此消失在這亂葬崗中。
陳墨望著孤傲決絕的背影,唇角不覺勾起一抹笑意。
這女子,倒是真性情得很。
誰知冷如霜才走出兩步,卻又倏然停住腳步。
她頭也未回,袖袍微拂,腰間的五毒蠱囊便發出一陣嗡鳴,袋口黑霧微動。
下一刻,她探手入囊,指尖捻出一個墨綠繡紋的小錦盒。
手腕輕揚,錦盒便裹著淡淡藥香,平平穩穩地朝著陳墨飛去,懸停在他身前尺許之地。
冷如霜緩緩轉過身,冷冷說道:「我冷如霜行事從無賒欠人情的道理。今日承蒙閣下兩度援手,又蒙你耗費正氣為我祛毒,此恩不報,於我道心有礙。」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那懸在空中的錦盒,解釋道:「盒中是一枚續命蠱丹,非是凡俗丹藥可比。他日你若與人搏殺,落得重傷瀕死、只剩一口氣的境地,服下此丹,便能吊住最後一縷生機,或可多活片刻,尋機反殺,或是脫身而去。」
這話聽得著實晦氣,不知情者,怕是要以為她在詛咒人早死。
陳墨卻毫不介意,伸手接住錦盒。
他也不打開細看,直接揣入懷中,笑道:「那在下便多謝冷姑娘吉言了。只是這丹藥雖神妙,在下倒希望永遠用不上。」
冷如霜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恩怨已清,她再無留下的理由。
「告辭。」說罷,她赤足輕點雪地,整個人翩然欲去,方向正是北方。
「冷姑娘這是要往何處去?」陳墨在她身後朗聲問道。
冷如霜身形未停,聲音遠遠傳來,混雜在風雪之中,縹緲難辨:「帝都。」
陳墨聞言,嘴角的笑意愈發濃郁,心中暗嘆:
又是帝都幽州————這天子腳下,當真是臥虎藏龍之地。
看來此番,是非去走上一遭不可了,保不准還能撞上什麼天大機緣。
他望著那道風雪裡的玄色倩影,忽然氣沉丹田,朗聲道:「巧了!在下過些時日,正好也要動身前往帝都幽州。冷姑娘,若是有緣,咱們說不定還能在天子腳下再會!到那時,你可莫要再這般冷冰冰的!一路保重,冷姑娘!」
冷如霜似是被這聲喊話驚得微微踉蹌了一下,身形驟然頓住。
她並未回頭,良久,才從風雪中傳來一聲回應:「聒噪。」
話音落下,她的身影便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只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淺淺足印。
可這足印還未停留片刻,便被漫天飛雪層層覆蓋,再也尋不到半分蹤跡。
陳墨立在原地,摩挲著懷中尚帶餘溫的墨綠錦盒。
他自語道:「冷如霜、巫蠱宗,還有那枚能逆轉乾坤的冬夏蜉————莫非,這也在洛國師的算計之內?好一盤驚天棋局。」
說罷,他轉身,朝著與冷如霜相反的方向緩步走去。
踏雪有聲,步履從容,漸漸融入蒼茫漸濃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