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臂骨梳與五毒蠱囊!
此刻雖是正午時分,穹蒼卻沉沉覆壓而下,竟無半縷天光透泄。
唯有點點慘碧色的磷火,在荒草間熒熒浮動,幽光詭譎。
陰風慘惻,呼嘯而過,捲起地上紙錢,好似萬千冤魂低咽泣訴。
冷如霜一襲玄袍,赤著如玉雪足,孤身踏出錦官城南門,徑直向亂葬崗而來。
此處昔日便是無主孤魂的埋骨之所,如今經此瘟疫浩劫,更成了人間煉獄,死氣沖天。
一路行去,只見墳冢疊亂,新墳壓舊墳。
更有甚者,僅以破席捲裹屍身,草草棄於道旁,連個簡陋的墳包都未曾堆砌。
殘碑傾頹,字跡斑駁模糊,早已辨不清亡者名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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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途所見的屍骸,雖已僵冷多日,但皆是布滿黑斑,猙獰可怖。
冷如霜雖為巫蠱宗天驕,身具百毒不侵的毒體,可面對這般濃烈的屍氣,亦覺胸口滯悶。
這瘟疫源頭,果真兇煞無匹。
她赤足踏過及脛的荒草,時不時便會踩到半埋於土中的殘骨。
行未多時,便聞遠處果真如城隍廟老者所言,傳來陣陣飄忽不定的歌謠聲:「瘟娘梳辮兮————十城九空————」
「辮梢掃過兮————萬戶燈滅————」
歌謠往復循環,愈唱愈低,愈低愈近,到得後來,竟似有人貼在耳畔,低聲吟唱。
尋常人若聞此聲,早已被魔音貫耳,心智迷失,縱使不被活活嚇死,也會陷入無盡幻覺,癲狂而亡。
但這區區鬼魅之音,又豈能動搖冷如霜的心神?
她靜立於荒草之間,玄袍無聲垂落,冷艷的眸中毫無懼色。
「裝神弄鬼。」她冷哼一聲,辨明方位,循著歌聲,踏過幾處無名荒冢,撥開周遭一人高的枯黃衰草。
眼前豁然出現一株枯死多年的老槐樹,樹下坐著一位白衣女子。
女子背對著冷如霜,身形單薄,一襲白衣格外扎眼。
方圓數丈之內,寸草不生,別說活物,便是最喜腐肉的屍蟲螻蟻,也蹤跡全無。
一頭長髮不知留了多少歲月,委頓於地,鋪散開來,竟與周遭枯黃霜草渾然一色。
她手中握著一物,正慢條斯理、一下又一下地梳理著長發。
恰在此時,天邊被烏雲遮蔽的白日,偶破雲隙,灑下一縷幽光,正好照亮她手中之物赫然是一段慘白的人類臂骨!
臂骨斷口參差不齊,前端指骨節分明,彎曲成爪,被她權作梳齒。
「刷————刷————」
隨著梳理動作,烏黑如墨的長髮,竟愈髮油亮,仿佛浸透了屍油一般。
更有縷縷肉眼可見的黑氣從髮根、發梢逸出,裊裊融入四周。
陰風掠過墳塋,捲起這股黑氣,便裹挾著更濃烈的腐臭與病氣,向錦官城方向飄去。
原來如此————
冷如霜凝眸望去,目光如電,心中瞭然,這女子便是錦官城瘟疫的源頭「瘟娘」
o
這所謂的「瘟娘」,絕非尋常山精野怪。
而是經年累月積攢的怨戾之氣,藉機緣巧合,聚合無數病歿者的殘念,經年蘊化而成
的「疫靈」!
此物跳出三界,不在五行,秉承天地災劫而生,天生便掌瘟疫之力。
好東西————當真是好東西!
冷如霜冷艷的臉上,終於露出狂喜之色。
瘟娘發中蘊藉的瘟毒,精純霸道,匯聚萬千病氣。
若能擒之,以此為「蠱母」,輔以巫蠱宗秘術煉化————她便能煉成古籍中的「萬疫蠱」!
屆時,一念之間,千里之地化為死域,萬千生靈瞬間斃命。
念及此處,冷如霜不再隱藏身形,玄袍一展,無聲掠出數丈,停在「瘟娘」身後十步之處。
她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幽綠色蠱火悄然燃起,映照出絕美容顏。
「梳頭手藝尚可,」冷如霜清冷的聲音在亂葬崗中迴蕩,「只是不知,瘟娘你這三千煩惱絲,可經得起我這蠱火灼煉?」
老槐樹下,白衣女子手中的臂骨梳微微一頓,梳頭的動作忽然停下。
她雖未回頭,聲音卻幽幽飄入冷如霜耳中:「我在此處————梳了許久的頭。」
「往來此地的生魂走屍,見了我莫不是魂飛魄散,恨不能爹娘多生兩翼,逃得越遠越好————這數百載光陰,姑娘還是頭一個,主動尋上門來的。」
這聲音嘶啞低沉,聽得人心底發毛。
冷如霜聞言,神色未變,反倒饒有興致地淡淡一笑:「逃?」
「那是他們無福消受。似你這等集天地怨氣、萬民病苦於一身的靈物,在凡夫俗子眼中是催命閻羅,在我眼中————卻是世間最難得的至寶。」
女子似是輕笑一聲,肩膀微微聳動,拖地長發隨之起伏,逸散出更濃郁的黑氣:「至寶?呵呵————姑娘莫不是說笑?我這一身毒氣,便是過路飛鳥聞之,也要墜地而亡。」
「那便更好。」冷如霜眼中精芒大盛,「毒亦為道。你不毒,我還要費心淬鍊,你若毒絕天下,倒省了我許多功夫。」
二人這番對話,若被旁人聽去,怕是要嚇得魂飛魄散。
一邊是在死人堆中梳頭的疫靈,一邊是視瘟疫為至寶的魔女,字字句句都透著說不出的邪性。
「妙極,真是妙極。」
一番試探,冷如霜已然確定,這疫靈不僅毒性猛烈,更已生出靈智,乃是煉蠱絕品,絕不可錯過。
當下不再多言,素手探向腰間,解下一隻暗紅囊袋。
此囊非皮非革,看著不起眼,實則是巫蠱宗赫赫有名的「五毒蠱囊」。
蠱囊取至陰之時出生的活人,生生剝下頭頂的天靈蓋皮,經八十一種劇毒浸泡硝制,再以秘法縫合而成。
囊內藏有宗派秘傳的五種毒蠱,需以蠱師精血與怨念日夜溫養,早已通靈,邪性滔天。
冷如霜並未貿然迫近,身形一晃,輕飄飄退後數丈,立於上風處。
她抬起修長玉手,指甲輕輕劃破食指指尖。
「滴答————滴答————」
三滴殷紅如瑪瑙的精血彈出,未落地便詭異地懸浮於蠱囊之前。
冷如霜雙眸微閉,口中誦出晦澀的咒言:「天赦五毒,地載萬病————」
每一字吐出,周遭陰風便更冷幾分,鬼火也隨之劇烈搖曳。
五毒蠱囊聞咒見血,驟然鼓脹起來,袋口自行張開,吞吐著周遭死氣。
剎那間,一股腥風從囊中噴涌而出。
其內噴出的並非實物,而是翻滾不休的五色毒氣青如蛇膽,赤如蠍尾,白如蟾酥,黑如蛛毒,黃如蜈蚣。
這五色毒氣代表天地間五種至毒,此刻相互糾纏,更是幻化出種種毒獸的猙獰面孔。
咒畢,冷如霜猛地睜眼,一聲清叱響徹雲霄:「五毒聽令,束穢擒源!疾!」
隨著她劍指一點,五色毒氣如得軍令,瞬間激射而出。
半空中,五股氣流交織盤旋,眨眼間便化作一張色彩斑斕的大網,對著老槐樹下的白衣女子當頭罩落!
與此同時,冷如霜左袖一抖,一串細小如黍米、通體漆黑的蠱蟲「嗡」地飛出。
此乃「定脈蠱」,落地即鑽,沿亂葬崗地脈迅速散開,封禁四方土氣,以防疫靈借土遁逃走。
這一手「天羅地網」,乃是冷如霜的拿手絕技,不知多少正道修士與妖魔鬼怪,都折戟於此招之下。
眼看著斑斕毒網堪堪觸及女子頭頂三寸,始終專注梳頭的「瘟娘」,動作驀然頓住。
「唉————」一聲幽幽嘆息溢出唇間。
隨著嘆息聲,一股無形波動隨風盪開,竟讓罩落的五毒網微微一滯。
緊接著,她終於緩緩轉過身來。
借著慘澹月色,冷如霜終於看清了這「瘟娘」的真容。
只見她面容灰敗,並非尋常殭屍那般腐爛流膿,而是透著死白之色,宛若塗了一層厚白蠟。
五官依稀可見當年娟秀模樣,卻毫無活人氣息。
最駭人的是那雙眼睛沒有眼白,沒有瞳孔,唯有兩個深不見底的黑窟窿。
瘟娘微微仰頭,望著當頭罩落的五色毒網。
她不慌不忙地抬手,將手中臂骨梳輕輕插入腦後如瀑長發中,盤起髮髻,空出雙手。
十指纖長慘白,指甲卻烏黑如墨,尖銳如鉤。
下一刻,她竟不避不讓,徑直抬起雙手,向當頭罩落的五毒網狠狠抓去!
「找死!」冷如霜心中冷笑。
這五毒網蘊含劇毒,尋常法寶觸之即毀,肉身碰之即爛,這疫靈竟敢徒手硬接,簡直自尋死路。
只見瘟娘烏黑的指尖剛觸及網線,便發出「嗤嗤」聲響,冒起陣陣青煙。
若是常人,早已皮開肉綻,整隻手掌都要被腐蝕殆盡。
可這瘟娘的雙手卻毫髮無損!
反倒是那五色毒氣劇烈翻騰,仿佛遇到天敵一般,竟在畏懼、顫抖!
看似堅不可摧的五毒網,竟被她生生撕開一道巨大缺口!
緊接著,縷縷精純至極的瘟毒之氣,順著手臂蔓延至五毒網上。
這黑氣霸道無匹,所過之處,五毒光芒迅速黯淡,瞬間變得污濁不堪。
「好兇悍的本源瘟毒!」
冷如霜眸光一凜,心中暗驚。
她雖料到這疫靈不凡,卻未想兇悍至此,連五毒蠱網都難以速擒,反倒有被破去之險。
但這並未讓她退縮,反倒激起心底不服輸的狠勁。
「既是如此,便看看是你這千年怨氣更硬,還是我巫蠱宗秘術更狠!」
她並指如劍,隔空連點數下,不惜損耗精血,強行催動五毒蠱囊。
「起!」
懸浮半空的蠱囊劇烈震顫,囊口穢光暴漲,湧出更濃郁的五色毒氣。
這些新湧出的毒氣在她操控下,迅速纏繞在缺口處,竭力修補大網。
一時間,半空中五色光芒與黑色死氣激烈絞纏。
令人聞之欲嘔的腥臭之風四散溢開,周遭枯草瞬間化為黑灰。
冷如霜臉色微微發白,顯然強行催動秘術損耗不小。
她望著網中掙扎反擊、凶威滔天的白衣身影,心中暗道:
果然是個難纏至極的凶煞!
可這般凶威滔天的魔物,若能強行收服、煉化為己用,定能化作她手中最為駭人的殺招!
待到她萬疫蠱功成之日,這九州浩土,三界六道,還有誰能阻她!
陳墨別過蕭曦月,孤身一人踏入漫天風雪,踏著沒膝積雪,緩步邁入死氣瀰漫的亂葬崗。
放眼望去,不時可見無人收斂的屍骸橫陳道旁,大半已被漫天飛雪掩埋。
他一邊向前行進,一邊凝神打量周遭環境。
只見空中飄蕩的煞氣雖陰冷刺骨,卻不似女子所化的怨情煞那般纏綿悱惻、糾纏不休。
若是尋常時日閒暇無事,倒可借這煞氣打磨一番《九幽怨情竊玉功》,助其精進。
只是眼下瘟疫肆虐,一城百姓命懸一線,救人如救火,終究是正事為重,不可耽擱。
他暗自盤點自身所學:
《惡業執妄證道訣》,得明塵真人灌頂傳承後,已然修至大成境界。
能助人臻至極樂之境的《明妃虹身秘乘》,只因久未修行,故而停滯許久,未有寸進o
至於《九幽怨情竊玉功》,如今也只算得上小成,仍需打磨。
正沉吟間,陳墨的神識忽然一動,察覺到異樣。
縱使相隔數里之遙,他亦感應到,遠處亂葬崗深處,正有兩股不俗氣息激烈交鋒。
其中一股氣息,陰冷死寂,顯然便是這錦官城瘟疫的根源所在。
而另一股氣息,卻詭譎多變,其間隱隱夾雜著毒蟲的腥膻味道。
嗯?這氣息————
陳墨驟然駐足,細細分辨,心中豁然開朗。
此等手段,絕非中原修士所有,反倒與南疆十萬大山中巫蠱宗門的秘術如出一轍!
他心中頓時疑竇叢生:奇哉怪也。
這錦官城地處蜀中腹地,離南疆十萬大山何止萬里之遙?
為何會有巫蠱宗高手在此現身?莫非————是有人捷足先登,也盯上了這瘟疫源頭?
這瘟疫源頭既能釀成如此滔天浩劫,定然是件非同小可的凶物。
無論是用以煉寶、淬器,還是輔佐修行,皆是絕佳的材料。
這般至寶,竟有人妄圖坐享其成,想不費吹灰之力便摘了這現成的桃子。
念及此處,陳墨嘴角勾起一抹嗤笑:「摘桃子?哼,也要看我答不答應!」
他當即收斂周身氣機,悄無聲息地向著氣息交鋒之地潛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