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贖罪之夜
入夜時分,納蘭性德來到開拓城西北。
若非親眼所見,少年很難想像,在崇禎三十五年的今天,還有人住在連綿的低矮木屋裡,與新興城市格格不入。
而一旦把建奴納入考慮,一切就變得合理起來。
作為殘害昔日大明的罪魁禍首,不過是住的用的差些,族群在仙帝的寬宏下仍然延續,有什麼可抱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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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感激涕零,還是感激涕零。
納蘭性德如此認為。
隨即,兩個多月前的畫面浮現腦海。
澡盆、嬰孩、蒼白到發亮的皮膚、跪了滿地的生父生母、恐懼的神情配上麻木的肢體——
納蘭性德猛猛搖頭,把不好的情緒甩進夜色,轉身便要回行宮。
只是走出沒幾步,又想起幾天去吃飯,跟朱慈炯的一段對話「吶。」
「————殿下,你又不是紙人,有話說好好說。」
「納蘭去看過他們嗎?」
「他們?」
「你的族人。」
「我是漢人,我一直跟我的族人生活在一起。」
「好吧,本殿下不會說「可你身上始終流著一半滿人血統」。」
「只是說如果—如果,你忽然有一天,想去看看他們,不要擔心本殿下的看法。」
「也不要擔心別人的看法。你是本太子的伴讀,誰嚼納蘭的舌根,就是嚼本太子的舌根。」
「殿下的心意我領了,殿下的比喻真噁心。」
「吶!」
納蘭性德苦澀暗道:
殿下平日舉止,看著跟三歲孩子差不多,心思竟如此細緻。
沒錯,他就是害怕。
害怕與北海滿人產生關聯,被外界得知,在非議與歧視中失去太子的友誼,失去伴讀的地位,失去好不容易擁有的一切。
此時的納蘭性德尚且不知,少女小漁出於失去一切的恐懼,也在採取行動。
他只以為,北海偌大的開拓城裡,僅自己孤身一人行走在獨木橋上,左右難為。
「只是看看,不跟任何人說話————若是被認識的人撞見,就說迷路了。」
納蘭性德握拳給自己打氣:「完美的計劃。」
而且,這裡是滿人聚集區,誰會認識他?
便是巡邏官修,也不是個個有幸得見太子及其伴讀。
納蘭性德鎮定下來,總算邁出尋訪血脈之旅的第一步。
如果說,從外面看滿人聚集區,第一感覺是「亂」。
走了半條街後,印象便成了「暗」。
大明十五省不設宵禁數年,尤其是凡人生活區,連大型聚會都無需官府批准,更別說徹夜點燈、出街遊玩了。
這處滿城卻烏漆麻黑,路旁僅稀疏幾個燈籠提供照明,效果堪比烏雲半遮月。
若非納蘭性德已踏入胎息一層,修煉的第二道法術是【破妄瞳】,即便未成也能加持目力,恐怕早就被生活污水濺————
不對。
納蘭性德以為會有污水,只因亂丟亂扔亂倒,更符合他對滿城的想像。
事實上,他的衣袍、靴面乾淨依舊。
地上不但沒有污水與垃圾,連凹陷處都有用新泥填補,正常行走幾平無感。
哪怕戴罪之身,生存陋城,也未放棄追求麼——
納蘭性德對同族陌生而殘忍的印象,稍微有了點改觀。
直到看見有戶人家外間,豎著擺了只澡盆,少年再度橫眉冷對,加速走過這條街。
似乎腳步聲大了些。
漸漸的,納蘭性德感覺很多人在注視。
他左看窗縫,右看門縫,細聽這些與他具備相似血緣的凡人,發出緊張粗重的呼氣。
他們怕我,是因為我是漢人,有夜間行走的特權————還是害怕修士?
納蘭性德十分失望。
因為他意識到,自己此行是帶著希望來的。
他希望看見滿人好的一面,原諒那夜目睹的暴行,遵循爹生前的教誨,對這片土地這些人生出幾分歸屬感。
「唉,轉過前面街口,便回吧。」
自己怎麼可能屬於這裡。
納蘭性德這般想,走路的速度越來越快。
直到再快就會變成跑,唯恐流露出「逃」的含義,他才氣喘吁吁地扶住一處牆壁,「呼————早知如此,第三道法術就選身法了————
胎息一層,方入修真,精力有限,最多同時修煉三門小術。
納蘭性德按次序,選的是【凝靈矢】、【破妄瞳】、【噤聲術】。
當中,以【破妄瞳】難度稱最。
順帶一提,朱慈炯選的是【三師兄御劍訣內門弟子用】。
也不能說選。
箱子裡只有一本【劍】道法術。
顯然,築基仙帝老早就幫胎息太子選好了。
只是這個三師兄具體是何人,納蘭性德跟朱慈炯討論了半天。
起初猜測,也許是真武大帝或真武大帝的師兄。
可請教了一圈,也沒聽說道教神話里,有類似真武大帝師兄的存在。
最後,還是見多識廣的呂師父,給出了解釋:「三師兄乃法術標稱,不指代具體人物。」
納蘭性德本該質疑。
但上月底,落定泰山的駿王殿下,撰寫出了此界首部【霸】道小術,命名:「【霸氣踢】。」
納蘭性德再把朱慈炯幫紙人取名的水平,與朱慈炤放在一起對比,以為理解了皇室的取名風格————
不過話說回來,納蘭性德三門法術均有入門,而太子殿下還在啃【三師兄御劍訣內門弟子用】的前兩頁。
這雖然是個壞消息,但至少,太子殿下沒有像鄭將軍那樣翻書就暈。
也許,這是一門極其強大的劍法,與之對應的便是極高的難度。
納蘭性德決定勤修苦練,務必在太子殿下修煉有成前,確保其安危「咳咳。」
牆後忽響的動靜,讓納蘭性德注意到,頭頂的樹枝被裡面發出的火光微微照亮。
少年難免有些疑惑。
一路走來,滿城猶如宵禁,誰會在此點燈?」
好奇心驅使下,納蘭性德暫緩離意,貼牆行到此院正面,見上有一面匾額,書「贖罪祠」三字。
納蘭性德心間一沉,猜到此處功能。
少年自門框探頭,朝內張望,果見一方型似天秤的靈具,置於祠堂正中,受數不清的香火供奉。
裊裊香菸下,則是幾個垂垂老矣的滿人,一面點菸,一面愁容。
納蘭性德認得其中一個。
「是他————多爾袞。」
爹在世時,多少給納蘭性德講過些後金歷史。
兩月前,他光聽名字,便回憶起了多爾袞的早年來路。
昔日位高權重的後金貝勒,今時老態龍鍾,以戕害早產兒為主業,怎能不叫納蘭性德憤怒。
「莽古爾泰,看在幾十年的交情,我最後奉勸一句——停手吧。」
「呵呵,要是不呢?」
多爾袞放下煙杆,深深盯住比他樣貌更老的莽古爾泰:「早降子被巡撫禁了。」
「新辦法不成,回到老辦法便是。」
莽古爾泰一人獨占一條凳,坐姿隱約可見當年威武,實則膝蓋劇痛,只能以固定姿勢緩解。
「什麼老辦法新辦法,今晚上當著我的面,把話全部說清!」
「多爾袞,你裝什麼蒜呢?老辦法是什麼你會不知道?」
」
「行,既然大家都想聽,那我就重新介紹。」
莽古爾泰奪過多爾袞手中煙杆,往院子角落甩去,砸倒疊放牆邊的十幾隻澡盆。
「這是新辦法。」
莽古爾泰艱難挪動殘腿,推動條凳,撞在香火台桌。
「這是老辦法。」
「哐當」一聲,台桌朝外的一面,落下塊桌板。
坐得近的滿人族老均手捂口鼻,起身躲到院中,與偷聽的納蘭性德僅五步之遙。
少年凝神望去,但見板後有一空室。
從容量和隱約聞得的氣味判斷————
「是棺材。」
「養不活的孩子,統一送來贖罪祠,日夜侍奉【業衡】,直到偉大的靈器降下死亡!
」
莽古爾泰揪住多爾袞:「老辦法你不滿意,新辦法你也不滿意一哦,該不會是你向官府揭發,那晚才主動提出代替我去湖畔?你故意害早降子被禁!」
其他滿人紛紛上前阻攔:「莽古爾泰,別說胡話!」
「多爾袞和你和我都一樣,就算告到官府,我們的身份,怎樣也不可能把太子殿下請來啊。」
「是啊,多爾袞雖說反對早降子,可我們一致的決定,他作為族長照樣遵守。」
莽古爾泰冷笑:「高貴的多爾袞貝勒,怎會跟我們幾個老不死一樣?」
「最困難的時候,是誰拋妻棄子、扔下全族,侍奉巡撫家公子頭也不回跑去四川?」
「又是誰辛苦當狗十年,兩手空空的跑回來養老,反被你們這些個痴心妄想的,當寶一樣捧成族長,把我踢下位?」
「你們不就是指望,孫巡撫不看狗面看兒面,念在多爾袞伺候孫世寧的份上,多給些優待麼?」
莽古爾泰攤手:「優待在哪?」
「孫巡撫連自死窯都不批!」
「這天下————就沒有主子照顧奴才的道理!」
自死窯?
納蘭性德面色微微蒼白。
他聽泉州少林寺的老師父提過,很久以前,糧食不夠吃。
許多百姓開鑿洞窟,把家長無勞動能力的老人,送入洞窟等死,節省口糧養活自己和下一代,所以又叫寄死窯、老人洞。
到這裡,納蘭性德再無法抑制熱血:「你們還是人嗎?」
望著門外驟然出現的陌生少年,院內族老齊齊愣在當場。
尤其莽古爾泰,方才還揮斥一眾,把多爾袞罵得狗血淋頭,眼下卻渾身顫慄,開口結巴:「是是是————是哪位漢家官爺的的的的————的公子————奴才們有失遠迎迎迎迎迎————
」
納蘭性德兩手併攏,念了幾句口訣,放出一發【凝靈矢】打碎莽古爾泰的拐杖。
「沒人性的畜生。」
莽古爾泰摔倒在地,第一反應是連連磕頭,哀求道:「奴才有罪,奴才有罪————不是官爺,是老爺!是修士老爺!奴才有罪————」
想來,莽古爾泰為暴脾氣受過不少懲罰。
納蘭性德猶不解氣。
可一想到,拿好不容易修成的力量對付這幫混帳,只會拉低自己的人格;
少年愈發無力,不再理會齊齊磕頭的滿人族老,果斷離開院門。
爹,我盡力了————你也好,同族也好,和後金一道為世人遺忘吧。
納蘭性德腳步加快,只想趕緊離開這座滿城。
誰知,身後卻傳來呼喊:「公子,公子請留步!」
是多爾袞的聲音。
納蘭性德今晚第二次後悔,當初為何不選身法。
忍無可忍的他轉身呵道:「別跟過來!」
多爾袞順從站住,口中卻道:「你可是納蘭性德————葉赫那拉·尼雅哈之孫?」
納蘭性德愣住了。
多爾袞卻仿佛鬆了口氣,拍著胸脯笑道:「兩月前————我聽貴人喚公子納蘭,歸來後便四處打聽你名————又往族裡問了一圈,得知當年大事發生時,納蘭明珠未在遼東————納蘭明珠是尼雅哈的兒子,你年紀輕輕又姓納蘭,我大膽猜測,好在猜對了。」
納蘭性德皺眉道:「你————認識我父親?」
多爾袞搖頭:「我沒有見過納蘭明珠,只與你祖父有交情。」
納蘭性德總算有了些期待感:「我祖父人如何?」
多爾袞喜笑眉開,正準備開口盛讚,納蘭性德神情一正:「說實話。」
顯然看出多爾袞有意討好。
多爾袞遲疑片刻,按納蘭性德的願望,如實道:「才能平平,無甚建功。」
納蘭性德嘆氣:「我就知道。」
否則,他爹又怎會不講家史,他這一支又怎能被大明朝廷遺忘,逃避追究。
納蘭性德擺手:「回吧,我對你們沒興趣了。」
「是,多謝公子。」
納蘭性德再次停步轉身,疑惑道:「為何謝我?」
這時,莽古爾泰等幾名族老也從院中出來,在多爾袞身後排成一列,一面流露由衷喜悅,一面哭得不能自已。
納蘭性德愈發糊塗。
多爾袞泣聲下拜:「多謝公子————屈步造訪,給我族希望!」
納蘭性德訝然:「我什麼都沒做————」
「公子做的,比我族三十年做的都多。」
多爾袞泣笑道:「公子雖看不起莽古爾泰,卻不知,他也無法原諒自己。」
「否則他又怎會決定,自死窯修成後,他第一個進————」
「提前送走一條條族人性命,誰的心不痛,誰不盼著早點躺進去,和他們一起?」
「值得嗎————值得嗎?誰沒有對著【業衡】反覆追問?」
「直到今天,公子流有滿血,卻為太子伴讀,豈不說明仙帝海涵,仙朝海量————」
「我等之罪,必有贖完的一日!」
「我等之後代,定將像公子————像公子一樣,作為漢民,堂堂正正地行走在大明的土地!」
納蘭性德呆愣當場,連話都忘了回。
他此行純為尋訪歷史。
不曾想,光是來到這裡,便能帶來如此大的觸動。
此刻,他仿佛聽到兩側屋舍傳來壓抑的啜泣,連帶著他的心也痙攣了幾分。
「可我可我還不能原諒你們。
納蘭性德的話還沒說完,莽古爾泰忽然扔下拐杖,被病痛折磨多年的膝蓋最後一次爆發肌肉力量,撞開了少年。
下一刻,利爪貫徹莽古爾泰的身軀,大面積傷口撞出的內臟碎片,灑遍納蘭性德全身,使他呆呆聽道:「捕獵開始。」
「人族的土地歸海豹。」
「人族的血肉,同樣歸海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