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瀚海異變
深藍的天空掛著一輪清冷的圓月,下方是一望無際的凍湖。
進入五月,冰封的湖水變作半融狀態。
除北面仍橫亘大量殘冰,南畔湖水早已幽幽反射月光。
其間有位棕色皮膚的少女,手持螺號,時而吹奏,時而歌唱,時而望向模糊的湖岸線那裡是人族的開拓城。
少女的容貌既談不上美,也談不上丑。
出於五官還未定型,骨骼仍在發育的原因,姑且可以期待一下未來的芳姿前提是忽略她那頭水藻似的亂發,以及下半身的尾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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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少女沒有雙腳。
她短暫的一生,只見過人族以雙腳在陸地行走、奔跑————
好吧,忘記算上馬、牛、羊了。
它們的腳比人還多,卻被人馴養,做食物,做坐騎,做工具。
一些開智較早的聰明族人認為:
腿腳越少,族群越高等。
人族馴服牛羊豬狗,便是證據。
而他們沒有腿,或者說只有一條腿,終有一日將馴服人族。
名叫小漁的少女對此表示懷疑。
奈何族人們在學會算數後,認為這一天很快就會到來。
為了不被當做異類,小漁只能隱藏真實想法,對那群加緊備戰的族人避而遠之。
大湖又大又深,小漁能去的地方很多。
轉悠到最後,小漁總忍不住回到現在的地方,觀望更南面的湖岸,想像他會坐在雪橇上出現。
小漁是只淡水海豹,曾有一位人族朋友。
比十年前還要早之前,小漁便誕生了智慧,懂得了思考,學會了交流。
那是一種非常奇妙的感受,讓她迫不及待地探索起大湖新世界。
小漁不懂什麼叫「得意忘形」,大湖自會教育。
那時,她的上身仍為海豹,未化人形,奄奄一息地被鋒利殘冰扎在湖岸線,越動越痛,越痛越流血。
「我會死在這裡嗎?」
初啟靈智,便能思考死亡,小漁覺得有些感動。
好在她是幸運的。
有一大群人圍著駕雪橇,自未化的冰面駛向岸邊。
小漁依稀聽見:「孫少,你這奴才叫什麼名字,對你可真盡心啊!」
「喂,多爾袞,唐少問你話呢!」
「平日裡,奴才就叫奴才,但只要貴人開心,奴才叫啥都成。」
「果然是條好狗。」
「可惜今天最後一次滑了。」
「是啊,冰都快融掉一半了,再滑確實有點危險。」
「沒關係,等咱們再修煉兩年,就可以自己造冰滑了。」
「哎你們看,那邊是不是躺著個人!」
「李少什麼眼神,那就是只畜生。」
「啊,還有長這樣的畜生?」
「那叫海豹,我聽紅鬍子的家僕說,西邊蠻子航海時,如果遇到大霧,還會把它們的叫聲誤聽成歌聲,樣貌誤認為美人,又有美人魚的說法。」
「我怎麼記得是儒艮「都一樣都一樣。」
「孫少,你幹什麼,那邊冰面危險,孫少!」
意識模糊中,小漁看見一輛奇怪的車,停在冰上不遠。
好吧,這時的她壓根就沒見過車,看什麼都奇怪。
即便如此,當那個名叫孫世寧的少年,身著錦裘蹲在自己上邊,好整以暇地打量自己時,小漁似乎感到肚子上的血濺到了臉上。
否則臉怎麼會發熱。
「咕嗚。」
小漁叫喚道,這就是人族嗎,長得真好看。
「喲,這畜生還有氣呢?」
「不如拖回去宰殺,晚飯加個菜。」
「可以的,本少還沒嘗過海豹的滋味。」
「你還真別說————我爹講,他們早年剛到北海時,很容易就能見著這幫畜生,近兩年不知為何見得少了。」
小漁掙扎叫喚:「咕嗚。」
好看的人族只有一個,其他的人族都好醜。
自己怎就不聽娘與族長的話,非要往湖面上逛?
算了,反正都要被吃了,繼續叫罵只會讓死前的心情更加糟糕。
「搭把手。」
「啊?」
「我說,搭把手,把這海豹抬上來。」
「喔————真不吃啊?」
「今兒是我娘忌日,救生不殺生,為我娘積福。」
「行吧。」
孫世寧指揮眾人,將海豹中的苗條者小漁搬上附近冰面。
「靠,這畜生怎麼這麼重「咕嗚!」
小漁甩尾,嚇跑一眾少年和他們的奴僕。
因為動作過大,被扎穿的傷口流出更多血來。
見小漁虛弱地趴在冰上,壞人們便開始說:「孫少,放著別管就行。」
「過不了幾個時辰,這冰就算不化,也會被它壓垮。」
「是啊,讓它自個兒沉到水裡去。」
少年孫世寧蹙眉片刻,讓多爾袞取來隨行攜帶的外傷藥,灑落在小漁傷口。
而後,更是從錦衣上撕下長條,親手幫小漁包紮。
周圍的少年、侍從個個緊張兮兮,生怕這畜生忽然暴起,傷害北海巡撫家的小公子。
小漁怎能順了這幫壞人的意?
無論孫世寧包紮手法多糙,始終咬緊牙關,豹骨錚錚。
「好了。」
孫世寧在多爾袞的伺候下擦淨雙手,吩咐:「記得給它扔幾條魚。」
小漁一邊狼吐虎咽補充體力,一邊盯望孫世寧跳上雪橇,被人族拉遠,直到消失在湖岸上。
自那以後的兩三年裡,小漁時常回到受傷的地方,也時常遇見孫世寧經過。
她雖能與同族交流,卻不會人言。
加上水面映出的樣貌,與人族毫不相干,故與孫世寧再無交流。
即便如此,看著恩人一天天長大,小漁依然感到滿意。
新鮮的身心體驗,也使她吸收大湖精華的速度,無形間快過族人。
終於,在十年前的那個夜晚,小漁上身蛻變,有了和人接近的相貌。
擁有此類形態的海豹,族中稱為「勇士」,具備施展大湖法術的強大本領。
後世給小漁的族群,取名為貝加爾環斑海豹。
這是地球唯一的淡水海豹,也是貝加爾湖內唯一的哺乳動物。
更新世冰期,亞洲北部冰川大面積融化,形成連通北冰洋的水路。
幾十萬年前的小漁祖先,借水路逆流而上,游到貝加爾湖。
待冰期結束,小漁祖先困在淡水湖中代代演化,才成今日的獨立物種。
當然,小漁和她的族人,已在演化之上發生更為徹底的進化。
他們變成了妖。
小漁火急火燎地游到老地方,雖然她仍無法人言,想讓孫世寧看見自己的衝動,怎樣也抑制不住。
偏偏,恰好是在那一日,孫世寧離開了大湖,往更南的方向去。
小漁滿心失望,又很快打起精神。
畢竟這裡是他的家,就像大湖是她的家一樣。
無論是人是妖,終要有回家的一天。
小漁就這樣等啊等,等啊等。
一晃十年過去。
小漁都練成四道大湖之法了,恩人還是沒有回來。
此時此刻。
小漁仰望夜空冷月,意識到自己外出太久,回去必要被娘罵。
海豹一族的配偶方式為一雄多雌,雄海豹在交配結束後就會離開,留母豹獨自撫養幼崽。
但因大湖之神的恩賜,成妖之後的他們,不再完全受生理天性支配。
至少小漁活了二十多歲,從未進入到繁殖期。
「唉。」
小漁像人一樣嘆氣,尾鰭高高躍出水面,借反推空氣之力,沖入水下數丈,加速往湖底家去。
聽說,以前的海豹族人,雖然大部分時間生活在水下,仍需經常浮到水面換氣、曬暖。
直到大湖之神出現,他們才能終日於水中活動。
尤其族長下令,所有開智海豹,未盡允許不得浮出湖面。
未開智海豹,必須由開智海豹集中照顧,減少上岸時間,不得暴露在人前。
小漁不知族長此舉為何,骨子裡的叛逆讓她成為違反族規的積極分子。
「不過,我這十年一直都很小心————除了娘,沒誰知道。」
小漁樂觀想道,順流游至湖底。
—貝加爾湖是大陸裂谷陷落形成的巨型斷陷谷,湖底分為北、中、南三個深盆底,由水下山脊隔開。
最深的中部盆地修有神祠,是大湖之神的居所,平日不得擅入。
第二深的南部盆地為海豹校場,供勇士們學習大湖之法,比試之用,最近專供軍團操練。
小漁與絕大多數海豹的家,安在深約九百米的北部盆地。
厚厚的淤泥沉積物,在盆地中形成舒坦的平原,海豹們無需費力,便能造出各種建築。
湖底完全無光,好在勇士小漁的眼睛,十分擅長夜視,是以輕鬆轉彎避障,到了一處圓拱屋底的泥沙屋外。
「娘,我回來了等等。
門邊的湖水,怎的有血腥味?
意識到的時候,小漁體重的慣性已將房門撞開。
黑影幢幢,均手持尖銳魚叉,似是等候多時。
小漁的母親喉管翻到體外,半身浮在水中撞碎血液,半身嵌在泥沙里,讓她想逃不得想死不能。
「小————雨————快————走————」
「娘!」
小漁喊出一聲,還未理清狀況,娘的頭顱便被一爪撕下,扔在小漁的尾鰭邊上。
「為什麼?」
小漁捧著娘的頭顱,悲憤道:「族長,為什麼要害我娘!」
幢幢黑影向兩側退讓,一條更為龐大的黑影緩緩出現。
確切來說,它早就存在於小漁視野,只是先前保持坐姿,才顯得毫無存在。
此刻,全身游挺的海豹族長,幾乎頂破屋檐。
光開口時噴出的氣泡,便能蓋住小漁的上半人身。
「又是這副讓我噁心的模樣。」
奧列格吹動上唇觸鬚,沉聲道:「你們母女,把大湖之神的教導當什麼了!」
小漁傷心欲絕,完全聽不進奧列格的話,只反覆追問:「爹,你為什麼要害娘————」
「愚蠢。」
海豹親衛眾桀桀答道:「族長是雄性,一生有很多雌性當伴侶,死一個有啥關係。」
「兒子和女兒也很多。」
「不要以為比別豹吸收更多大湖之神的精華,提早成了勇士,就有資格違反族規。」
「禁止任何豹出水!禁止任何豹出水!禁止任何豹出水!」
「違令者,死!」
小漁聞聲冷笑,抬手擦去面上淚水——雖然早就被湖水融去——怒道:「藉口!」
「大湖之神沉睡了三十年,從未發出任何旨意。」
「是爹,還有你們,假借大湖之神的名義,仇視人族,擅定族規!」
魚叉遁地,引發屋內湖水震顫。
奧列格張開海豹本不該有的利爪,失望道:「你很特別,是我子女中最特別的一隻。」
「所以,我哪怕老早得知,你欺上瞞下、私游出水,也只讓你娘私下教導。」
「怎知你變本加厲,不但徹底視族規於沒有,還離湖岸線越來越近!」
小漁大喊:「這跟娘有什麼關係?娘是無辜的!」
「才不無辜!要不是這隻母豹像人似的溺愛子嗣,又怎會逼得我出手!」
奧列格吐氣越來越重:「特別是現在————我們藏了三十年,如今戰時已至,絕不能最後時刻暴露存在!」
「我不想聽!還娘的命來!」
小漁向後微仰,繃緊脊背時,朝前吐出高密度的湖水炮彈,威力足以擊穿陸上五尺厚的土城牆。
然奧列格只是尾巴高抬,便以拍擊輕鬆化解攻勢。
「爹最後給你一次機會。」
「吃下你娘的肉,回收大湖之神的精華,宣誓效忠大湖之神。」
「加入軍團,隨爹征伐人族,主宰世界!」
小漁抱緊娘的海豹頭:「做夢。」
旋即吐出黑色墨液,混淆屋內湖水,自身迅速擺動尾鰭,往上游去。
「實力面前,就算你夜視強悍,也是多此一舉。」
奧列格如揮動巨斧般,亂舞爪子,將建築徹底撕碎,並彈出一道閃爍磷光的水流,指向小漁逃亡路徑。
「追!」
「呼,走了一個月,總算到了。」
「還不是太子殿下您這裡不舒服,那裡不舒服,不然早到了。」
「大膽納蘭,竟敢不敬本殿!罰你抄寫本殿作業十遍!」
「哦,我去告訴呂先生。」
「別啊,到底是不是哥們崇禎三十五年,五月初。
北巡一眾抵達大明北海行省。
不待入城,年少的仙朝太子便硬拉伴讀,往景色壯美的湖岸邊跑去。
「哇!天是那麼的藍,湖是那麼的白!」
」
納蘭性德搖頭:「殿下,這種時候應該說「瀚海闌干百丈冰,愁雲慘澹萬里凝」。瀚海是古人對貝加爾湖最貼切的比方————」
「別廢話了,看,那邊好像有個人。」
「似乎是位小娘子。」
「要不先找件衣服給她披上。」
「殿下,脫我的外袍吧。」
嘈雜聲中。
小漁懵懵懂懂甦醒,判斷視野中出現的兩個生物為人形,以為會被他們身後的人族當做異類,就地殺死。
然而,她的手下意識摸到自己的腰。
不是尾巴,是腰。
「是嗎————我————徹底化形了。」
小漁再次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