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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第432章 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

  「度什麼?」

  「度————度泰山!」

  「哎呀—師父,你打我作甚?」

  「連出塞詩經典都不會背,你師父不該打麼?」

  「要本果老說,呂大哥打得還輕了!」

  「唔,炯兒可是太子,幾位師叔伯一點面子也不給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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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不辜負仙帝陛下與仙后娘娘,放心把殿下交給我們的信任,就必須嚴師出高徒!」

  「啊————」

  崇禎三十五年,四月。

  五百胎息與五千凡卒組成的隊伍,一路向北,進入遼東。

  為首的是一輛碩大馬車,長寬各四丈,完全捨棄馬匹,由四邊隨侍的修士,以風法配合土法驅動前進。

  車內,朱慈炯頭靠廂壁,委屈巴巴地朝對面喊:「黃帽,救我,我不想背書!」

  黃帽不理,只專心致志地坐在四個大人邊邊,手捧比它個頭還大的紙牌,學習人族的新遊戲。

  馬吊,明代俗稱葉子牌,背面刷紅黑底色,正面木刻圖案,全副一共四十張,分為十字門、萬字門、索子門、文錢門。

  萬曆年間開始流行,經過數十年的發展,風靡大江南北。

  無論修士、凡人,均以此為樂。

  「七索。」

  「不捉。」

  「不捉。」

  「不捉。」

  「這一桌歸莊家。」

  「莊家助手,發牌啊。」

  「吶吶。」

  充當莊家助手的黃帽,記規則都來不及,又怎有閒心救小夥伴脫離學海呢?

  眼看十歲太子哼唧兩聲,被曹國舅抱去打手心背詩,周遇吉一面捉牌一面道:「你們知道,俺是個粗人。」

  孫傳庭頷首:「周將軍質魯,言語樸素,並非粗俗。」

  鄭成功亦頷首:「我同意孫巡撫的看法。」

  莫里哀連連點頭:「我果然應該在車外,不應該在車裡,幾位說話完全聽不懂。」

  對面的張果老插嘴解釋:「好叫公爵知道,當有人開口自曝其短時,往往後面要說一些比較那個的話。」

  周遇吉道:「那個,我是想問,出塞詩還有必要讓太子學嗎?」

  「周兄何出此言。」

  「我讀書不多,但活得久,想得就比較雜————你們想啊,邊塞詩是因中原王朝長存戰事,文人抒發家國抱負而誕生。如今大明既無戰事,又無邊疆,此類題材怕不是要消失了。」

  孫傳庭科舉出身,一向尊重學問,還真未思考此種問題,當下打牌的手也停了:「周將軍大智若愚,然邊塞詩————太平盛世,亦有其價值。」

  「比如說?」

  「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啥意思?」

  「萬事皆有開端,然善終者少。」

  鄭成功輕咳兩聲,難得炫耀起學問來:「孫巡撫告誡,今時安寧來之不易,當以史為鑑,知興替,記往事。」

  黃帽嚴肅點頭:「吶。」

  張果老手伸窗外,施法吹去蘿蔔碎末,走到牌局這邊撫須蹲坐:「幾位大人整日好整以暇,就不怕影響太子學業?」

  孫傳庭淡定道:「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鄭成功搖頭晃腦地接道:「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

  周遇吉贊同:「俺們是在鍛鍊太子殿下鬧中取靜的品質。」

  只有莫里哀的回答最為樸實:「這輛車舒服,我和學弟喜歡這輛車。」

  說著,側首去問坐在車簾位置的艾薩克·牛頓:「學弟要來一起玩嗎?」

  牛頓輕輕搖頭,依舊手不釋卷。

  鄭成功忍不住問:「艾公子在看什麼?」都看一路了。

  莫里哀豎起兩根手指:「首先,學弟不姓艾,其次,他在看太子殿下的教材,《科學全書》。」

  好不容易完整背出「不教胡馬度陰山」的朱慈炯,頓時緊張望來:「什麼教材?」

  而且還是全書,一聽就很多的樣子。

  與朱慈炯面對面坐在小桌前,讀書背詩的少年人,抬起頭來道:「殿下別擔心,《科學全書》只有秦老將軍與文大人能教,最快也要後年。」

  朱慈炯總算鬆了口氣。

  此時一節課業結束,呂洞賓閉目打坐,餘下幾仙挪去跟周遇吉插科打渾,朱慈炯拉住少年侍從的衣袖道:「黃帽那個叛徒,一玩遊戲就不理我————還好父皇安排你做我的侍從,否則我得寂寞死。」

  納蘭性德搖頭,認真勸誡:「非學無以廣才,非志無以成學。淫慢則不能勵精,險躁則不能治「好了好了。」

  朱慈炯甩臉哼氣:「才誇你兩句,就勸我收心讀書。」

  納蘭性德更加無奈。

  他與朱慈炯看似同齡,實則比朱慈炯還小几個月份,卻常於人前展現成熟形象。

  也難怪他如此懂事。

  上一刻還差點死在泉州樹林中,做無名野鬼,下一刻兩眼剛睜,不僅傷勢痊癒,還成了大明仙朝當今太子的侍從!

  差點忘了,他還陰差陽錯服下種竅丸,如今也成了修士,跟隨太子拜在呂仙師門下。

  這待遇,用「青雲直上」形容猶嫌不夠。

  畢竟,在進入皇宮以前,他不僅是草民,還是半個滿人,身上流著建奴的血————

  「納蘭,納蘭!」

  「啊?」

  納蘭性德回過神來,見朱慈炯推來張紙條,上面寫道:「別告訴他們。」

  納蘭性德訝異。

  朱慈炯繼續一歪一扭地寫道:「你是漢人,從來沒有在北方生活過。」

  「我聽大伴們說,建奴這些年過得很慘。」

  「雖然鄭大哥周大哥都是好人,但我怕其他人知道了,會拿這個欺負你。」

  納蘭性德心頭一熱,眼睛頓時起了淚花,提筆在紙上鄭重寫:「謝謝殿下。」

  「納蘭此生必以性命相報。」

  朱慈炯面上嘻嘻,手寫不停:「本太子不要性命,晚上作業記得借我抄。」

  「————非學無以廣才,非志無以成學!」

  「啊!」

  上首打坐的呂洞賓嘴角噙笑,將兩少年的筆談盡收眼縫。

  朱慈炯不知道的是,有關納蘭性德血脈,杜勛等【胤】道修士早已探查清楚,車內大多人均不以為意。

  呂洞賓正要收心修煉,然對面已結束牌局,話題也由輕鬆愉快,轉向————稍微正經。

  「鄭兄,後悔嗎?」

  「哈?」

  「後悔沒跟公主去火星。」

  「再亂叨,別怪我出重拳啊!」

  「靈氣復甦,眾修林立,到如今開闢天外————短短三十年,劇變頻發,後世人觀之,是否會與我等同感不可思議?」

  「總之呢,讓我果老來說,公主這一去,和死了沒區別。少了這尊活閻王,仙朝從此徹底太平咯!」

  韓湘子、漢鍾離、鐵拐李均默默點頭,表示贊同。

  卻見孫傳庭面色驟凝,沉思道:「太平?未必。」

  「孫巡撫,此話怎講?」

  「陛下指派諸位與本官共往北海,可知為何。」

  漢鍾離的回答是:「輔佐太子,閱覽塵世,歷練道心。」

  莫里哀的回答是:「尋找合適的動物標本,配合太子殿下試製魔藥。」

  至於怎麼配合,築基仙帝與我主均未詳細說明。

  孫傳庭搖頭:「本官以為,事情遠沒有如此簡單。」

  一向為蓬萊八仙智計擔當的曹國舅,分析道:「或與道途有關。」

  見眾人望來,曹國舅緘口不言。

  莫里哀意識到什麼:「你們聊,我去請教學弟些問題。」

  待莫里哀起身走到牛頓那頭,韓湘子微微蹙眉:「是否過於提防?」

  漢鍾離搖動蒲扇:「國舅做得對,還是謹慎些的好。」

  曹國舅這才續道:「仙帝閉關後,每每降世出手,均有多條道途開闢————又於廷議收尾時,公開助道。」

  周遇吉讀書少,但思路靈泛:「仙帝是想讓我們幾個在北海練氣?」

  曹國舅緩緩道:「至少,北海之行,應對破境有益。」

  說罷,鐵拐李幾人神情微有變化,齊齊看向對面打坐的呂洞賓。

  鄭成功察覺當下氣氛,不免心中暗嘆。

  廷議那日勘驗資質,蓬萊七仙僅呂洞賓為六轉,其餘六人均為零轉。

  豈非毫無資質?

  然而,他們卻如呂洞賓一般,人人胎息巔峰,且道行不低。

  別說修士圈各種風言風語,便是他們內部,亦多有猜測。

  譬如,他們八人看似集體共享道途,實則全都沾了柴根柱的光。

  那豈不是說,呂洞賓之所以遲遲未能練氣,是他們幾個拖了後腿?

  身而為人,情緒註定複雜。

  當下,他們投向呂洞賓的視線,既有歉疚,也有質疑、不甘、酸楚、惋惜、糾結。

  碰撞到最後,張果老先嘆道:「國舅所想,亦為我所想。」

  早前,面對藍采和之死,以及何仙姑的懷柔處置,張果老與韓湘子一樣有微詞。

  而今卻摘下鬍子,以原聲誠懇表示:「柴大哥,若有必要,舍我而去吧————我不妨事的。」

  鐵拐李將拐杖擱在一旁,站直身軀:「我也一樣。」

  「俺也是。」

  「總不好繼續連累你。」

  唯有韓湘子握緊竹簫,不除道具不除妝,沉默飲茶。

  仙氣未收。

  柴根柱維持呂洞賓扮相,平靜作答:「同舟共濟,此生不渝。」

  「唉。」

  幾人對柴根柱的回答毫不意外。

  過去十年,柴根柱連墮入【魔】道的何仙姑,也未有一刻放棄,如今又怎會為了練氣,拋下他們?

  就算他願意拋,怎麼拋,又是另一個問題。

  此乃蓬萊八仙內部事務,鄭成功等人不便置喙,只問:「到了北海,何仙姑如何安頓?」

  何仙姑為戴罪之身,並不與眾人同乘,而是關押在隊伍後方的小車廂內。

  歷經酆都血戰種種大事,何仙姑似有轉變,不再以鄭成功印象中的狠辣形象出現。

  這不足以打消顧慮。

  「仙帝言,紫府以下,道途不可易。」

  鄭成功回憶朱慈炤的轉述,微微搖頭:「【魔】亦如此。」

  意思是,何仙姑即便具備【伶】修的各種手段,也不可能再轉回【伶】道。

  曹國舅看了眼呂洞賓,嘆息:「且走且看吧。」

  其他人也道:「是啊,咱們才出發數日。」

  「等到了北海,指不定就有變數出現。」

  「且再關她一陣。」

  「就她犯下的那些錯事,關一輩子也算輕。」

  罵過這陣,張果老又問鄭成功:「三殿下那邊,你咋交代的?」

  「嗐。」

  鄭成功撓頭道:「殿下本想一起來著。」

  「然後呢?」

  「貴妃娘娘不准,要親自陪他往泰山。」

  「殿下離川,潼川那邊怎麼安排?」

  「李大哥與傅山在處理,其他還好,就是殿下想把昊天台完完整整搬過來,有點難辦。」

  「那麼大一個昊天台,從四川搬去山東?」

  「嗯。

  「還得是駿王殿下有勇有勇。」

  車輛行進放緩。

  周遇吉皺眉:「應該還沒到吧?」

  此趟行程,眾人並非徑直往貝加爾湖,只因朱慈炯堅持重走三位哥哥的舊時歷練路,是以會先送周遇吉抵達瀋陽。

  不待車外施法催動行進的修士回稟,鄭成功眉宇微蹙:「沒到,是他要走。」

  說罷,眾人紛紛車外去。

  連閉目打坐的呂洞賓,也出於尊敬,護送太子下車。

  但見隊伍中前,有一船隻造型的車輛,於平整地面緩緩航行至二十步外。

  脫下官袍的韓壙,全身粗麻衣物,穿扮連京師尋常百姓也不如,手持一根極長的魚竿,行至朱慈炯近前,躬身道:「別時已至,老夫特來向太子辭行。」

  韓壙往海參崴就基,與朱慈炯、鄭成功等人同行離京,僅攜門生家僕十餘人。

  當前離瀋陽尚有百餘里,雖說陸路也能抵達,但韓慵顯然準備轉進渤海,經黃海繞朝鮮半島,前往目的地。

  朱慈炯抬頭,左看一下師父呂洞賓,右看一下鄭大哥。

  母后與三哥說了,拿不定主意的時候,無需聽所有人的意見,請教這二位準沒錯。

  鄭成功與呂洞賓對視,不認為有挽留的必要。

  朱慈炯這才道:「那,炯兒祝韓爺爺一路好走。」

  韓壙慈愛笑道:「多謝殿下————老夫必日夜為殿下祈福。」

  說罷,韓廣禮數周全,同在場所有胎息修士拱手致別。

  待船車下海遠去,孫傳庭拍打周遇吉肩膀,這才提醒他道:「遼東與海參崴毗鄰。」

  「有這位在,終有你不太平的一日。」

  「務必萬事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