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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0章 玄明普渡相

  西境遼原

  在那連綿青巒之間,層疊交錯的廟宇殿堂依山勢向上落定。

  琉璃金瓦折射明燦晨曦,厚重鐘聲自古剎深處盪開,穿透雲海,徐徐散入遼闊沃原。

  而在玄一聖教治下,疆域廣袤無垠,平原上阡陌交通,水網縱橫,千百村落城鎮星羅棋布,青石鋪就的寬敞官道上,商隊車馬首尾相接,車轍碾過石板,發出沉悶鈍響。

  放眼望去,整片蒼茫既無高懸於頂的氣機威壓,亦無修士巡天的肅殺冷厲,就猶如一方凡俗疆土。

  梯田層層疊疊,水波倒映天光,幾頭體格健碩的水牛浸在泥水裡,甩動尾巴驅趕飛蟲,拉著曲轅犁破開板結泥土。

  而扶犁之人,卻並非穿著粗布短打的農戶,反倒披著月白袈裟,頭頂光潔,赫然是聖教內的持戒法師。

  法師將袈裟下擺高高挽起,別在腰帶里,赤著雙腳踩進深及小腿的爛泥之中,雙手穩穩把控犁把,伴隨老牛步伐,翻出條條筆直泥浪。

  而隔壁水田之中,農夫挑著青秧擔子快步走來,將秧苗拋落,便有幾名年少沙彌挽起袖子,彎腰插秧,泥點子濺上光頭,換來農人幾句爽朗笑罵,沙彌們也跟著憨厚咧嘴,手腳動作絲毫不慢。

  打鐵鋪里,爐火燒得通紅,光膀子的大漢掄起鐵錘砸向通紅鐵胚,火星四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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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旁邊拉風箱的,卻是個身披偏袒右肩法衣的中年僧侶,其雙臂肌肉賁起,拉箱節奏同鐵錘起落相合,點點汗水順著臂膀砸落焦土,激起陣陣白煙。

  至於那學堂之中,戒尺輕敲書案,授課的年邁法師手持經卷,下方稚童搖頭晃腦誦讀,讀的也並非晦澀經文,而是辨識百草、開渠引水的務實農書。

  如此盛況,也便是玄一聖教的理念所在。

  眾生安穩太平,自力更生,不受壓迫。

  在這片疆域,無論修為高低,皆需勞作,沒有不勞而獲的尊貴,亦無高高在上的自傲,尤其是那些法師,更是以此為己任。

  修士以法力劈山開路、疏通河道,凡人以雙手播種收割、紡布造屋。各司其職,安樂融融,構成一幅毫無違和的人間煙火卷。

  而越過熙攘世俗,順著那白玉石階向上攀登,也便是玄一聖教所在。

  大殿巍峨恢宏,百十道粗壯巨柱撐起穹頂。

  殿內金光璀璨,猶如實質梵音繞樑不絕,這聲音並非由人誦念,而是天地交感生出的淨心之音,入耳便覺六根清淨,戾氣全消。

  正中央,一尊高達百丈的玄一神君造像頂天立地,神像非金非木,通體由純粹香火願力凝聚而成,面容慈悲,雙目低垂,俯瞰紅塵,更散發著恢宏神性。

  而在神君造像下方,環繞排列著諸多蓮花寶台。

  在部分寶台上,端坐著一尊尊形態各異的法相。

  這些法相不同於正統修真界苦修得來的玄丹真君,祂們沒有血肉之軀,由信徒日夜叩首、供奉祈禱的精純願為生,玄一神君道途為源,相當於香火神祇。

  最左側,大日明陀相通體流轉刺目金焰,四臂齊張,手持降魔杵、寶瓶、金輪、法鈴,氣息剛猛霸道,猶如怒目金剛,專鎮諸般外道邪祟。

  右側,玄照渡生相則呈現女相,身披霞光,手托淨水琉璃盞,眉眼溫柔似水,周身瀰漫綿長生機,專解信徒病痛災厄。

  每一尊法相,皆散發著比肩玄丹境的恐怖威壓,且渾然不復人性意志,純粹是由信徒眾生之願匯聚而成的神性,浩大空明,恢宏偉岸。

  祂們盤坐於寶台,無聲誦念梵音,且隨其誦念,大殿上方金光化作細雨,紛紛揚揚灑向下方跪拜叩首的信徒。

  信徒們雙手合十,額頭貼地,金光入體,常年勞作留下的暗傷隱疾悄然消散,疲憊一掃而空,神采奕奕。

  而在大殿高處的樑柱上,以及部分法相座下,則盤踞著一道道體型龐大、外貌猙獰的黑影。

  它們也便是魔伽,昔日橫行蒼茫、嗜血殘暴的玄丹大妖。

  一頭生有六條節肢臂膀的暗鱗魔猿,曾屠戮人族城池,如今卻老老實實蜷縮在玄照渡生相腳邊,雙目本該充斥暴虐,此刻卻一片清明,甚至透著幾分溫順。

  一根巨柱上方,纏繞著一條長達數十丈的多目紫紋蜈蚣,甲殼森寒,劇毒內斂,數以百計的複眼齊齊閉合,隨著大殿梵音節奏,龐大身軀均勻起伏,進入深沉入定……

  這些魔伽被玄一道法強行度化,磨滅骨子裡兇殘本性,強行種下慈悲善念。

  大殿外,後山石場。

  一頭體若小山的獨角黑犀正甩開四蹄,背上拉著數百條粗壯鐵索,鐵索另一頭,拴著一塊重達數萬斤的整方青石。

  黑犀四蹄踏碎岩盤,拉著青石在陡峭山道上穩步前行。

  沿途修築水壩的農人見狀,不僅不害怕,反而笑著拋去幾捆新鮮甘草,那黑犀停下腳步,捲起草葉咀嚼,任由幾個總角孩童在它粗壯大腿旁嬉戲打鬧,和睦融融。

  亦有生雙翼的玄羽雷雕,收斂雷霆殺伐,雙爪抓著巨大青銅水箱,往返於大湖與旱地之間,傾倒湖水,化作人工甘霖,澆灌萬畝良田。

  魔伽治下,大妖勞役。

  妖威、慈悲,猙獰、祥和,在這片土地上也是極其詭異地統一。

  信徒們看著這些曾帶來無盡災禍的大妖,如今甘為牛馬幫襯生計,心底對玄一世尊自是更加敬畏虔誠。

  磅礴願力猶如百川歸海,自四面八方源源不斷湧向聖教。

  大殿正中,玄一世尊神像吸納這些願力,周身度化神光愈發強盛,金光甚至穿透殿頂,在聖教上空凝結成一片耀眼功德慶雲。

  而就在大殿內誦經聲平穩如水之際,突變陡生。

  那玄一世尊神像雙目驟然亮起刺目明輝,整個聖教的琉璃金瓦同時爆發出震天共鳴。

  咚!

  冥冥中,似有洪鐘大呂自九霄敲響。

  所有法師停下手中動作,田間插秧的僧侶直起身子,打鐵大漢放下鐵錘,學堂稚童停止誦讀……

  數以百萬計的信徒,齊齊轉頭,望向聖教主峰。

  大殿之內,原本流轉平緩的金光驟然狂暴,化作一道粗大光柱,直直落在一方空懸已久的白玉寶台上。

  與此同時,在落松城那骯髒泥濘的貧民窟巷道深處。

  玄空跌坐在泥水之中,生機斷絕,但那點點金色螢火併未被傾盆大雨澆滅,反而逆著狂風暴雨,扶搖直上。

  那一點微光,蘊含著其執念,承載著其死前不悔的悲憫。

  升入高空,頓時猶如火星落入滾油。

  落松城內,數千曾聽他講法、受他恩惠的百姓,心有所感,紛紛停下步履,一股莫名的悲愴湧上心頭,眾人自發跪地,雙手合十,口誦經文。

  一時間,這些百姓的感激、哀慟、祈願,盡數化作絲絲縷縷無形白氣,匯入那點金光之中。

  金光迎風暴漲,化作一條浩蕩願力長河,直接撕裂虛空,跨越萬里山河。

  聖教大殿內,金光長河破空而入。

  長河同那光柱轟然相撞,交織纏繞,盡數傾注於那方空懸寶台之上。

  頓時引得寶台震顫,發出大道綸音。

  泥胎塑骨,金光化血。

  在萬眾矚目之下,磅礴願力於寶台上飛速堆砌相融。

  一雙結著降魔印的手掌緩緩凝聚,骨節分明,剛毅不折;隨後便是披覆月白袈裟的寬厚肩膀,袈裟邊緣,更有願力落定。

  一張清瘦平靜的臉龐悄然凝顯,雙目緊閉,正是玄空。

  只是此刻,其不再是那個身中劇毒、跌落泥潭的凡僧,而是由無盡香火願力鑄就的神祇。

  祂雙目緩緩睜開,眼底不復諸念,只剩下純粹到極致的悲憫神性。

  周身金光大放,將整個大殿映照得宛如白晝,更有一圈七彩佛光在其腦後凝結,徐徐轉動。

  冥冥中,大道交感,降下尊號,響徹在每一個信徒心頭。

  玄明普渡相!

  大殿樑柱上,魔伽齊齊低頭,發出敬畏低吼;兩側寶台,大日明陀相、玄照渡生相皆散發柔和光暈,似在迎接新相。

  殿外沃野,千萬人停下勞作,躬身垂首。

  「拜見玄明普渡相!」

  呼嘯聲浪猶如海嘯推雲,層層疊疊,響徹天際。

  信徒虔誠肅穆,額頭緊貼大地。

  玄空端坐寶台,雙手合十。

  指尖微動,便有陣陣金色漣漪自寶台盪開,跨越山門,拂過原野。

  漣漪所過之處,農夫身舒,害蟲化灰,乾涸河溪湧出清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