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流轉,數載春秋匆匆翻篇。
在獸域深處,距離人境不知幾萬里的一片混亂蒼茫,山野蠻荒原始,精怪妖物縱橫。
卻在這時,界域壁壘陡然破碎扭曲,萬千雷霆肆虐而出,一道魁梧身影手持紫雷長矛,沐浴在狂暴亂流之中,紫電交織,雷聲轟鳴,猶如一尊恐怖神祇,將一尊大妖鎮釘在大地之上,其也正是周元空。
其拔出長矛,任由那大妖暴斃,旋即將屍骸連同那崩塌界域一併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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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祖,該走了。」
老邁沙啞聲音自另一側傳來,周遠道拄著木杖,大袖一揮,厚澤地脈之力化作無形巨手,將周遭散落的細碎界域碎片盡數攬入袖中。
周元空也因氣機暴動,劇烈咳嗽幾聲,吐出諸多夾雜著紫黑雷電的污血。
「叔祖,你這身子……還能撐多久?」
周元空咧嘴,毫不在意:「死不了,只要能給長垣天多添一分力,便是捨命於此,倒也值得。」
喃喃低語間,二人也順著地脈悄然離去,只留下荒蕪蒼茫。
自洞天壯盛以來的數年間,周家真君就猶如蒼茫中的幽靈,隱去行跡,專挑那些空間裂痕頻發的死地險境下手,只為奪取宇道靈材,壯盛玉真長垣天。
畢竟,方圓二百五十里並未如今玉真長垣天的極限。
隨著宇道靈材源源不斷匯入,那洞天界域每日都在向外擴張,厚土生機勃發,堅原玉山巍峨,靈泉噴涌,底蘊之深厚,愈發猶如一方恢宏天地。
而如此風采,也不僅是周家、周庭一方,包括其他人族大勢力,自通玄之約定下,也皆縱橫蒼茫,奪掠萬族,反哺人境。
如此也讓人境之內歌舞昇平,繁花似錦,愈發強盛繁榮。
只是,在這片烈火烹油的繁盛之下,卻存在著太多齷齪。
畢竟,通玄之約制衡萬族妖王,亦束縛了人族眾天君。
……
鎬京城外三百里,一處風景秀麗的莊園。
紅燭搖曳,紗帳低垂。
一名書生打扮的俊朗青年正擁著一位世家千金,耳鬢廝磨。
那千金面露嬌羞,沉浸在甜言蜜語中,卻未曾看到,在青年那隱沒在陰影中後頸上,悄然浮現出幾片細密蛇鱗,舌尖分叉,順著女子雪白脖頸舔舐,交歡相好。
而在更南處的水鄉小鎮,一戶農戶家中傳出嬰兒啼哭聲,穩婆滿臉堆笑向男主人賀喜。
男主人是個憨厚莊稼漢,歡天喜地接過襁褓。那嬰兒生得粉雕玉琢,惹人憐愛,全鎮人都來道賀。
但待深夜降臨,莊稼漢同妻子沉沉睡去,那襁褓中嬰兒睜開雙眼,瞳孔呈現出詭異倒豎狀,細嫩小嘴張開,露出兩排如鋸齒般尖牙,悄無聲息咬破了莊稼漢手指,吮吸那溫熱精血,體表更是生出一層淡淡絨毛,分明是一頭借腹生子、混入人族的半妖。
有富甲一方的鹽商,府邸連綿,明面他樂善好施,實則本體是一頭龜妖,囤積居奇,逼迫貧苦百姓賣兒鬻女,暗行變化滲入之事。
亦有狐妖化作勾欄名妓,在推杯換盞間吸食凡人元陽,將那些自詡風流的才俊化作行屍走肉;有鼠妖披上人皮,混入商行,暗中將人族防布圖、靈脈走向圖傳遞出關;更有那等殘忍妖邪,奪舍凡人官員,做那衣冠禽獸……
……
玄一教治下,落松城
落松城地處邊陲,臨近星宮疆土,常有商隊在此歇腳,卻因玄一神君教化,香火極為鼎盛,百姓安居樂業。
而城中心那玄一道場上,人頭攢動,摩肩接踵。
正中央矗立著一尊三丈高的青銅香爐,青煙繚繞,直上雲霄。數以千計百姓席地而坐,雙手合十,神情虔誠無比。
法壇之上,一名身披月白袈裟的法師正盤膝講法。
其名曰玄空,面容清瘦,顴骨微凸,眉宇間透著深深悲憫,本是一名孤兒,自幼被玄一教收留,如今年歲漸長,便也奉行教義普度眾生。
其手持一串念珠,聲音不急不緩,卻猶如洪鐘大呂,清晰迴蕩在每一個百姓耳畔。
「心如明鏡,不惹塵埃;妖邪入體,皆因貪念起。世人多苦厄,信奉世尊,方能得無量清淨。」
玄空撥動念珠,梵音化作點點金光,灑落全場。
百姓們沐浴在金光中,只覺病痛消散,心境空明,許多愁苦流涕者也展露笑顏,齊齊叩首,額頭觸地,口誦神君尊號。
講法接近尾聲,玄空目光低垂,掃過下方烏泱泱人群。
卻陡然停在人群邊緣,一名身材佝僂、滿臉皺紋的老叟身上。
那老叟衣衫襤褸,雙手合十,嘴裡念念有詞,看起來與周圍虔誠的信徒別無二致。
但玄空撥動念珠的手指卻為之停頓,在其眼底,金燦明輝悄然流轉,玄一法眼開啟。
自是在這老叟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極淡極腥的土腥味。
這股味道,被厚重香火氣掩蓋,若非他修持玄一法門已有數十載,感知不凡,那都絕難發現端倪。
而那老叟也似是察覺到了法師目光,緩緩低下頭來,將臉龐深深埋進斗笠陰影里,身體微微顫抖,似在極力掩蓋。
待講法散場,百姓們三三兩兩散去,互相探討著玄一教理。
那老叟拄著拐杖,顫巍巍混入人群,腳步看似蹣跚,實則極快,向著城北那片錯綜複雜貧民窟走去。
玄空走下法壇,對身旁教徒交代了幾句,便獨自一人不緊不慢跟上了老叟步伐。
途經繁華主街,叫賣聲不絕於耳,酒樓里傳出絲竹管弦之音,肉香四溢,然而越往城北走,景象越發破敗,貧民窟巷道狹窄泥濘,兩旁破舊棚屋散發著霉爛氣味,污水橫流。
那老叟七拐八拐,最終停在一處荒廢破廟前,四下張望一番,確認無人跟蹤,推門而入。
下一刻,玄空悄然出現在街角,雙手合十,低聲誦念了一句尊號,旋即邁步跨入破廟院落。
院內雜草叢生,大殿門扇早已腐朽,蛛網密布,老叟站在神台前,正背對著大門,肩膀劇烈聳動,仿佛在脫下一件沉重外套。
「施主,回頭是岸。」
玄空喃喃低語,聲音在空曠大殿內迴蕩。
那老叟身形一頓,緩緩轉過身來,那張布滿皺紋臉龐,此刻卻是發生著詭異變化。
麵皮撕裂脫落,露出下方灰褐色粗糙皮肉,雙眼暴突,嘴角咧到耳根,流淌著綠色涎水,分明是一頭披著人皮地行妖蟾。
「死法師,多管閒事。」
妖蟾口吐人言,聲音嘶啞難聽,如同指甲刮擦鐵鍋。
旋即,其猛然張口,便有一道暗紅色毒舌猶如利劍般刺向玄空面門,那舌尖更掛滿粘稠毒液,連周遭氣機都被腐蝕得不斷作響。
玄空神色不變,右臂抬起。
「金剛伏魔。」
一層璀璨金光覆滿手掌,徒手便抓住那毒舌,金光同毒液劇烈對撞,頓時滋滋爆鳴,毒霧升騰,也叫那妖蟾慘叫,試圖收回舌頭,卻被玄空用力一扯,龐大妖軀被直接拽飛半空。
玄空左手成掌,掌心浮現一尊虛幻玄一神君法相,重重印在妖蟾胸口。
度化金光瞬間穿透妖身,妖蟾連慘叫都未發出,便在半空中化作一團血霧,腥臭之氣瀰漫開來。
其重新落地,拍去袈裟上灰塵,正欲轉身離去,目光卻落在神台下方一處隱秘地窖入口。
那地窖鐵門縫隙里,正悄然向外微淡妖煞之氣,其中還夾雜著凡人絕望怨念。
如此詭邪氣機,也讓玄空眼底生怒,快步上前推開沉重鐵門,順著潮濕石階走入地下。
便見昏暗地窖內,景象宛如人間煉獄。
數十具凡人乾屍堆疊在角落,精血被抽乾,骨瘦如柴,死狀極慘。
且在地窖正中,一口巨大血池沸騰翻滾,五頭形態各異妖物正圍在血池旁,貪婪吸食著血氣。
一頭五彩蛛妖,兩頭青毛狼妖,一隻白尾狐魅,以及一頭體型龐大黑甲蜥蜴。
聽到腳步聲,五頭妖物齊齊轉頭,兇殘目光鎖定在玄空身上。
「人族法師?」黑甲蜥蜴口吐粘液,龐大身軀刮蹭地面,發出刺耳聲響,「正好,吃了你,抵得上千百個凡人血肉,在這破城裡躲了幾個月,終於能開開葷了。」
玄空看著那些乾屍,尤其是其中還有幾具孩童屍骸,雙手合十閉目,待重新睜開時,已然是怒目兇相。
他雖修持的是慈悲法,卻也懂得怒目金剛。
「孽障,今日貧僧便送爾等去見世尊。」
玄空解下念珠,向前拋出,那一百零八顆念珠在半空散開,化作一百零八道璀璨金芒,交織成一張巨大降魔網,瞬間罩向五妖。
而地窖空間狹小,五妖自是避無可避,只要強行迎戰。
那蛛妖吐出漫天毒網,恐怖劇毒便是連石壁都為之融化,瘋狂腐蝕金芒;狼妖則化作兩道殘影,一左一右夾擊玄空,利爪迸發幽綠寒光;狐魅眼中粉光大盛,施展幻術試圖亂其心智,耳畔儘是靡靡之音。
然玄空閉目,口誦真經,隔絕幻象。
周身更是金光大放,猶如一尊銅澆鐵鑄羅漢,任憑狼爪在袈裟上撕開裂口,在皮肉上留下血痕,其自巋然不動。
右掌陡然劈出,那玄一大羅印迎風見長,直接將一頭狼妖頭顱拍碎,腦漿迸裂。
轉身一腳踢在蛛妖身軀,佛光瞬間湧入其體內,將其五臟六腑震成肉泥。
短短十數息,兩頭妖物斃命。
但那黑甲蜥蜴卻也抓住了玄空舊力剛去、新力未生間隙,龐大身軀轟然撞來,布滿倒刺長尾狠狠抽在玄空後背!
噗!
玄空驟然驚顫,身體向前踉蹌。
狐魅趁機欺身而上,尖銳利爪直刺胸膛,妄圖掏出法師心肝。
但到了這等地步,玄空卻是不退反進,任由利爪刺入胸膛半寸,只單手結出明王印,重重按在狐魅天靈蓋上,法力如潮傾瀉!
那狐魅瞬間七竅流血,當場斃命,顯出原形。
而剩下一頭狼妖見勢不妙,轉身就逃,卻見玄空屈指一彈,一顆金色念珠如離弦之箭,洞穿其後腦,將其死死釘在石壁上。
一時間,五妖只剩那頭最強黑甲蜥蜴,其眼中滿是狂躁,張開血盆大口,噴出一股濃黑如墨毒息。
地窖內避無可避,毒息也將玄空完全籠罩。
那璀璨金光在毒息侵蝕下迅速黯淡,肌膚也隨之泛起灰黑之色,詭異毒性順著經脈瘋狂蔓延,帶來萬蟻噬心般劇痛。
玄空心神動盪,卻強提最後一口氣力,身形騰空而起,雙掌合攏,猶如墜石般砸在黑甲蜥蜴頭頂。
堅骨當場炸裂,蜥蜴龐大身軀轟然倒地,抽搐幾下便不再動彈。
整個地窖也陷入一片死寂。
玄空跌落在地,大口喘息著,袈裟已被鮮血、毒液染成暗色,胸口傷口深可見骨,毒素更是侵入心脈,五臟六腑皆在衰竭,生機猶如風中殘燭。
其扶著潮濕牆壁,一步一步艱難走出地窖。
外頭也不知何時下起了傾盆大雨,冰冷雨水砸在臉頰上,沖刷著其身上血污。
貧民窟街巷骯髒昏暗,雨水匯聚成渾濁水流,夾雜著泥沙枯葉,漫過腳背。
玄空順著牆根滑落,就這般跌坐在泥濘中。
其雙腿已失去知覺,五感模糊,便是呼吸也已不能。
鮮血順著其身軀流淌,融入街巷泥水中,染紅了一大片水坑,在雨滴敲擊下泛起漣漪。
他顫抖著抬起雙手,在胸前合十,艱難盤起雙腿,擺出一個標準坐禪姿勢。
用盡最後力氣,玄空抬起頭。
目光穿過密集雨幕,穿過層層疊疊破舊屋檐,望向城中心玄一法壇方向。
法壇之巔,玄一神君神像在雨中依然散發著柔和金光,庇護著這座城池,給人以無盡安寧。
玄空布滿死氣的臉龐上,此刻也浮現出一抹極其純粹虔誠悲憫。
心中更回想起自己一生,從街頭瀕死的乞兒,到披上袈裟的僧侶,這一生,雖未成就法相,未曾普渡眾生,但他卻斬盡了眼前妖邪。
「世間妖邪亂世,眾生皆苦……」
其乾裂嘴唇開合,聲音沙啞,被雨聲掩蓋,卻平靜至極,仿佛無怨無悔。
「唯有世尊,方能普渡……」
金色雨珠順著他眉骨滑落,閉上雙目,雙手合十姿態穩如泰山,任由風吹雨打,再無半分動搖。
一抹微弱卻又無不純粹的金光,自其體內升騰而起,化作點點螢火,消散在漫天風雨之中。
在這骯髒昏暗的街巷深處,玄空法師,無聲圓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