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籠罩南疆十萬大山,重重瘴氣將月華隔絕在外。
此刻,在一株枯死百年的老槐樹下,那灰黑泥土陡然鬆動,一條通體生著青色細鱗的小蛇鑽出地洞,順著粗糙樹幹蜿蜒爬行,最終盤繞在最高處的枝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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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過剛啟靈智,堪堪摸到精怪門檻,此刻正高昂著頭顱,貪婪吞吐著穿透瘴氣灑落的稀薄月光氣機。
周遭靜謐,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悽厲獸吼。
但下一刻,毫無半點徵兆,青鱗小蛇頭頂虛空就泛起一絲極淡漣漪,不見靈機波動,亦無威壓傾軋,就好似水面划過的一縷微風,無聲無息。
但小蛇豎瞳中倒映的月華甚至都還未散去,其盤繞在枝幹上的身軀就猛地一僵。
下一息,青色鱗片寸寸灰敗,血肉骨骼化作一團濃郁灰霧。
夜風拂過,灰霧消散得乾乾淨淨,老槐樹的枝椏上空空如也,連半點妖氣都未曾留下,仿佛這條青鱗小蛇從未在這世間存在過。
同一時辰,東海之畔的連綿礁石群。
海浪重重拍擊黑色岩壁,捲起千堆雪白,幾隻體型如圓桌大小的鐵甲蟹妖正趴在礁石縫隙間,借著海潮之勢淬鍊甲殼。
它們已達鍊氣層次,甲殼上生出繁複紋理,甚是堅硬強實。
旋即,浪潮再次湧來,將礁石盡數淹沒,濤聲洶湧澎湃。
但待海水退去,那幾處縫隙卻已然空置,沒有半點掙扎痕跡,亦無法力激盪餘威,幾隻蟹妖就這麼憑空消失,唯有岩壁上殘留的幾道爪痕,證明它們曾在此停留,卻也隨著浪潮拍擊而愈發淺淡。
北地雪原,寒風如刀,捲起漫天白毛風。
一頭生著雙尾的雪狐在雪丘後探出腦袋,正欲撲向雪地里的一隻雪兔。
但在那地底深處,一縷灰白霧氣悄然透出,纏繞在雪狐後肢。
其身軀瞬間在半空中頓住,隨風化作一片飛灰,融入漫天風雪之中,連雪地上都未留下半個腳印。
西地荒漠、靈域邊緣、十萬大山深處……
在這浩瀚蒼茫的各個角落,類似的一幕正在不斷上演。
無數剛剛踏上修行路、尚在鍊氣、化基層次摸爬滾打的精怪、妖物,此刻皆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偉力從現世抹除。
不過,這等詭異變故,卻並未在蒼茫諸域掀起半點波瀾。
畢竟,蒼茫天地何其遼闊,萬族生靈億萬萬之眾。
弱小走獸、精怪朝生暮死,每日因族群廝殺、天災地變、妖物進食而死去的數量,猶如恆河沙數,根本無法估量。
而各族高高在上的妖王、大妖,道念也時刻盯著大道演變、天地氣機,遙望人族那幾位天君的動向,便是俯瞰治下,也大多是顧看那些玄丹妖族,又會有誰在意這些啟靈、鍊氣的精怪妖物。
這如此手段,也便是命主算計的高絕之處。
而在那深不見底的冥幽深處,陰間死寂依舊。
灰敗天幕下,詭異幽陽高懸。
命主那偉岸虛幻的身影立於死氣瀚淵之中,無數命線自其周身、命燈蔓延開來,每一道皆連接著蒼茫諸域的一個生靈。
指尖撥動,命線收緊。
那現世蒼茫上的生靈便順著這無形軌跡,被強行扯入陰間。
焦黑大地上,一頭化基層次的虎妖重重砸落在地,都尚未從這恐怖暈眩中回過神來,便嗅到了四周濃郁到令人作嘔的死氣。
虎妖發出一聲咆哮,周身妖力激盪,欲要探查這方陌生天地。
但其吼聲還未傳出百丈,那些煞草便如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瘋狂生長蔓延,鋸齒葉片瞬間纏住虎妖四肢,切開皮肉,貪婪汲取著其體內的氣血、妖力。
虎妖瘋狂掙扎,恐怖利爪瞬間撕碎大片煞草。
但下一刻,便有更多的煞草自地底湧出,將它死死包裹成一個巨大草繭。
悽厲慘叫聲在草繭內迴蕩,不過幾息時間,慘叫聲戛然而止。
待草繭散開,原地只留下一具灰白枯骨,連魂魄都被煞草吞噬殆盡。
而吞噬了化基虎妖的煞草叢,開出大片慘白花朵,結出的灰黑果實散發著誘人魂力,引得四週遊盪的魂體瘋狂爭搶。
另一處乾涸河床,數十隻鍊氣層次的飛禽被投入此地,它們驚慌失措地振翅高飛,卻迎面撞上一頭在陰間土生土長的雙角巨人。
巨人揮動生滿骨刺的粗壯手臂,猶如拍蒼蠅般將這些飛禽紛紛擊落,飛禽殘軀炸成漫天血霧,被巨人吸入口中,其胸口的灰白魂晶愈發明亮,氣息也隨之拔高。
生死、吞噬,在這方蠻荒天地間慘烈上演。
蒼茫諸域生靈的加入,就像是往一潭死水中投入了無數活餌。
它們帶著現世的修行手段、殘存理智,在這詭異陰間瘋狂求生。
有的被本土魂體吞噬,化作養料;有的則反殺魂體,在死氣侵蝕下發生詭異變異,徹底淪為陰間生物……
無論是哪種結果,皆在大道演變之中。
如此種種,也讓陰間底蘊隨著這些現世生靈的不斷填入,正以一種極其恐怖的速度瘋狂壯盛。
幽陽之內,命燈火光搖曳。
命主俯瞰著下方慘烈的廝殺,感受著源源不斷的命數反哺,那原本殘破不堪的道身,此刻也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氣息越發深邃浩瀚。
「螻蟻雖微,聚沙成塔。」
命主道音在死氣中迴蕩,「待這方天地徹底穩固,便可圖謀命道、求證魂法……」
……
九霄之上,罡風凜冽。
一方白玉道台穩穩鎮壓虛空,將狂暴亂流盡數排開。道台四周陣紋流轉,隔絕天機因果。
道衍盤膝坐在道台正中,身前懸浮著那方布滿裂痕的推演陣盤,其雙手結印,道力如潮水般灌入陣盤之中。
而在陣盤上方,玄光交織,正在演化一片浩瀚無垠的璀璨星空。
如今人族難得有一段平穩歲月,其自然不會放過這等大好時機,此刻也是傾盡全力,為星鳶天君推演星辰一道,謀劃那大天君之位。
而星辰一道,虛無縹緲,不涉五行本源,不沾地脈血肉,高懸於蒼茫之上,超然物外。
正因其虛,故而難修;卻也正因其虛,蒼茫萬族之中,至今無一尊王涉足此道。
其此刻要做的,便是試著推演,將這虛無星辰氣機,化為現世可掌恢宏偉力。
「星列其位,宿定其軌。」
道衍口吐真言,更在在陣盤上快速撥動,而那片交織的玄光星空中,此刻也開始按照某種玄妙規律排列。
東方虛空中,七組星辰光芒大盛,角、亢、氐、房、心、尾、箕,東方七宿落定,生發、木運之勢漸顯。
西方虛空,奎、婁、胃、昴、畢、觜、參,西方七宿歸位,殺伐、金銳凜冽恢宏。
南北亦有星辰高懸,迸發恢宏神威。
二十八星宿在陣盤上演化成型,化作四方天柱,將那片虛幻星空徹底撐起。
道衍面色凝重,道身都為之震盪,推演這等開創大道的玄妙,極其耗費心神,但其動作未停,雙手印訣再變。
「三垣立極,帝星居中!」
在二十八星宿環繞的星空中央,三團更為璀璨的星雲開始凝聚,紫微垣居中,太微垣、天市垣分列兩側。
只要將這三垣二十八宿的格局徹底推演完善,再由星鳶天君落定於天地之中,那自有梳理星辰之功,無論是對星妤晴參修其他果位,還是壯盛星辰大道,皆有裨益。
隨著時間流逝,那浩瀚星軌在陣盤上平穩運行,推演也漸入佳境。
但就在紫微垣帝星即將凝聚成型的剎那,在那陣盤邊緣,幾枚代表極微弱氣機的暗淡光點,卻是毫無徵兆地熄滅。
道衍雙手猛地一頓,陣盤上的星空隨之一陣劇烈搖晃,險些崩塌。
其穩住道力,眉頭緊緊皺起,目光死死盯著那幾處熄滅的光點。
這方推演陣盤,乃是他性命交修的至寶,不僅能推演玄機,更連接著他在蒼茫諸域布下的無數暗子。
而那些暗子,也並非什麼高深修士,大多是他遊歷蒼茫諸域,亦或借各族之手散布的閒棋冷子。
或是南疆古林里的一株通靈古藤,亦或是東海深淵的一隻尋常龜妖,再如北地雪原上的一隻雪兔……
它們修為有高有低,有些更是靈智初開的小族,根本引不起任何大妖的注意。
這些弱小精怪妖物,就像是一張無形的大網,鋪在蒼茫大地各方,雖不能向他情報,卻也能助其推演諸多玄妙。
而光點熄滅,雖本是常事,底層精怪朝生暮死,被天敵捕殺、死於天災皆有可能。
但道衍看著陣盤,眼神卻越發凝重,更是透出一絲凌厲。
「不對勁。」
其屈指彈出一道玄光,精準落入其中一個熄滅光點所在的位置。
下一刻,陣盤反饋回來的信息,卻讓其心頭猛地一跳。
一片空白。
不見因果所存,亦無氣血殘留在天地間的痕跡,便是魂魄消散也不復存在。
就像是有存在將那隻精怪連同它存在過的一切痕跡,從這方天地間硬生生擦除了一樣。
「憑空抹除?連天機都不留半點……」
道衍輕聲低語,雙手再次結印。
更是果斷放棄推演星辰,將陣盤的所有玄光,盡數集中在那些熄滅的節點上。
玄光瘋狂閃爍,陣盤也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但隨著推演不斷深入,道衍眼底凝重也愈發濃烈。
越來越多的熄滅節點浮現出來,南疆、東海、西地、北原……
遍布蒼茫諸域!
數量雖不多,每一域不過數百上千,相較於蒼茫億萬萬生靈,這簡直連滄海一粟都算不上。
若非他布下的這張大網,更若非他在推演天機時察覺到這一絲異動,要不然幾乎不可能有存在能發現這些生靈消失。
道衍站起身,走到道台邊緣,俯瞰下方萬里山河,面沉如水。
「若是一地一域,尚可說是某隻大妖修煉邪法,大肆吞噬生靈。」
「但遍布蒼茫諸域,且手段如此乾淨利落,連天機都能徹底遮掩……」
他腦海中迅速閃過幾個通玄存在的尊名。
『【神靈】?【太陽】?還是龍族那頭老龍……』
但很快又快速散去。
畢竟,萬族那幾尊至強、尊王,皆心高氣傲。
祂們的目光全在人族、大道演變上,斷不會費盡心機,去對付這些鍊氣、化基的弱小螻蟻。
這種行為,對祂們而言毫無益處,反而會平白沾染瑣碎因果。
念至於此,道衍心中也陡然一震。
若並非蒼茫萬族,那必然就有一個極其恐怖的存在藏於暗處,正以這些弱小生靈去填補謀劃什麼,亦或是壯盛某一道途。
且這個存在,精通天機遮掩,能避開現世所有尊王的感知!
想到這裡,道衍仰頭望向虛空深處,目光仿佛要穿透這九霄罡風,看穿那隱藏在歲月迷霧後神秘存在。
其抬起手來,自道基中逼出諸多靈蘊,落入陣盤。
「貧道倒要看看,是何方神聖,敢在蒼茫布下這等瞞天過海的殺局!」
陣盤吸收那玄妙道蘊,瞬間爆發出刺目紅芒。
道衍也強行催動推演極致,正要順著那些被抹除的空白痕跡,逆流而上,以探真諦。
下一刻,那恐怖紅芒就像是化作一柄利劍,瞬間洞穿界域乾坤。
轟!
道衍腦海只聽見一聲轟鳴,猶如置身無盡黑暗之中,所見便是一片死寂深淵。
沒有日月,沒有五行,唯有無盡的灰白死氣翻滾。
且在那死氣最深處,隱隱有一輪慘白幽陽高懸,一雙無情眼眸正隔著無盡時空,冷冷地注視著他。
噗!
道衍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身形踉蹌後退,險些跌落道台。
身前的推演陣盤光芒也徹底黯淡,表面又多出了數道蔓延上下的恐怖裂痕。
其穩住身形,擦去嘴角血跡,眼中凝重如鐵。
「命數……死氣……」
「果然還是暗四族所為,當真是一刻不得消停……」
道衍大袖一揮,將陣盤收入袖中,化作一道玄光,直奔白溪山而去。
與此同時,在陰間幽陽之中,命主昂首遙望冥冥虛空,旋即歸於沉寂。
「當真是煩人的螻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