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之上,滾滾狂風捲起灰沙,遮蔽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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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道人行走山嶺之間,其並未駕馭遁光,全憑腳力,丈量著蒼茫大地。
且每一步踏下,便有玄妙偉力悄然落定。
在乾涸開裂的河床深處,地下暗河被一股無形巨力托舉,衝破岩層,化作清冽泉水噴涌而出,水流順著河道奔騰,滋潤兩岸枯黃野草,抽出嫩綠新芽。
亦或是綿延百十里的毒瘴沼澤悄然沉墜,黃濁泥漿被土德偉力強行擠壓,毒氣剝離,化作污水滲入地底,那泥濘不堪的沼澤,也轉眼間化作平坦肥沃的黑土……
而周平這具化身,也已在這片荒野上行走了大半月。
不修其他,只將自身土德道蘊,一絲一縷侵入人境的萬里山河。
越過千山萬水,所過之處。
貧瘠荒山重現靈礦脈絡,枯竭靈泉湧現靈氣,而周庭偏遠地界的山河,更是肉眼可見地肥沃起來。
農人灑下種子,不過幾十日便結出飽滿麥穗;修者吐納打坐,汲取靈機比以往純粹數成。
秋風掃過平原,金黃麥浪起伏,村落上空升起裊裊炊煙,孩童在田埂上奔跑,城池陣紋在夕陽下泛著柔和光暈,將荒野凶獸隔絕在外……
……
鎮南關東南五百里外,狂風呼嘯,一片暗紅疆域殘留蒼茫。
泥土翻卷,更是散發著刺鼻腥臭。
而如此地界,也便是當年大戰遺留的創傷,某尊妖王道血灑落於此,歷經數十年,不僅未曾消散,反而侵蝕地脈,化作一片生機絕跡的惡地。
暗紅色煞氣在蒼茫上空盤旋,化作猙獰獸影,衝著四方無聲咆哮。
但在這時,一道虛幻身影悄然出現於此。
只是心念一動,土德偉力便如決堤洪水,順著地脈狂涌而出,那蒼茫大地瞬間劇烈震顫,暗紅惡土被強行翻轉,壓入地底。
血煞獸影亦發出悽厲嘶吼,更朝著周平化身撲襲。
但還不等這詭異血影作亂,便有一字吐出。
「鎮。」
下一刻,大地正中裂開一道深淵,將那些暗紅泥土連同煞氣一起吞沒。
深淵隨即合攏,巨大層岩相合鎮庇,也將妖王殘威徹底封死在萬丈地底。
做完這一切,周平身上的玉輝也徹底黯淡,化身都愈發虛幻將散。
作為一道化身,其內含道蘊有限,這一連平復梳理襲來,自是消耗殆盡。
道人回首,望向人境所在。
數千里的梳理,耗費道蘊龐大雄渾,若換作其他通玄存在,輕則道行停滯,重則修為倒退,但凡明智些,都絕不會做這種自斷根基的蠢事。
通玄道壽有限,且萬族爭道,倘若是道行止步不前,那自將兇險甚危,甚至可能被諸王圍困鎮殺。
不過,這對周平來說,卻是無需擔憂。
畢竟,他有薪火道痕不斷拔擢資質,悟性才情亦隨之增進,即便大道相斥,修行也是越來越快。
便是道蘊虧損,於他而言,也不過是修行慢些罷了。
且如此梳理,對他參悟【琻藏】都有所裨益。
如今已然入道,只要再參修百年,他便能將這一道則明徹貫通。
感受人境遼闊地脈,道人心神也不免翻湧。
這數百年間,他從未停下腳步。
不僅將周庭遼闊疆域盡數納入掌御,便是星宮、趙庭、玄一教等地界,也皆有涉足。
整個人境南地,如今已然為他道途所牽,盡在偉力所變之下。
「也不知道將來,這能否為我證道相助一二……」
道人喃喃低語,化身也將要徹底消散。
但就在這時,其道念陡然感知到一處地界,也是為之止步。
不遠處的一處斷崖深處,一隻小蟲子正趴在堅硬岩石縫隙里,艱難爬行。
其體型極小,只有指甲蓋大,甲殼灰黑,六條節肢長滿細密倒刺,牢牢抓著岩石。顏色同周圍泥土渾然一體,更如凡俗小物般,毫不起眼。
若非他道念感知蒼茫,且記憶猶新,要不然也注意不到其存在。
而這一小蟲,也正是他當年放逐的噬塵蟲屬。
道人目光越過重重岩淵,落在小蟲身上。
幾百年光陰,對於這些蟲豸,已經是跨越了無數個世代。
它們在蒼茫山野間繁衍生息,昔日的生異相斥感,也早就在一代代的繁衍中被自然磨滅。
如今的它們,就像是這片天地的本土生靈,無論是氣息,還是身型,比之那些土生土長的妖獸還要契合地脈。
蟲子爬到被封印的暗紅色泥土邊緣,張開細小口器,咬下一塊暗紅色泥土,吞入腹中。
旋即其甲殼上泛起暗淡紅光,硬生生扛住殘留氣機衝擊。
片刻後,紅光隱去,它又咬下第二口。
周平道念順著蟲子爬過的軌跡向後探去,便見層岩深處,還散落著幾粒灰撲撲的岩晶。
這些岩晶混在泥沙中,毫不起眼,就好似凡俗岩物。
其內也只蘊含了些許地氣,雖沒有任何妖氣的駁雜,但也只能算是尋常土道化物。
而這些岩晶,也便是噬塵蟲吞噬毒土後,所排泄凝結之物。
也正是這些蟲屬在以微小身軀,吞土成晶,如此種種,也勉強算是【地藏】一道的寶物。
而【地藏】果位,講究的是大地藏珍,孕育萬物。
他當年放逐蟲屬,也正是想以此盈壯大道。
都無需何等驚世至寶,只要噬塵蟲不斷繁衍,吞食蒼茫諸域土石,再如這般凝結【地藏】寶材,那終有一日,自可撼動冥冥大道。
「世有諸寶靈材,反盈大道。」
周平聲音在崖畔迴蕩,帶著幾分期許。
「【地藏】能否顯世,可就靠你們了……」
他看著那隻灰褐蟲子,便見其觸角抖動了兩下,揮動節肢,繼續向著更深、更黑暗的地底爬去,不知疲倦。
下一刻,道人身軀化作一捧黃土,隨風散落。
蒼茫之上空無一人,只有狂風席捲荒野,發出低沉呼嘯。
而在地底深處,無數灰褐蟲子在岩縫中默默爬行,猶如渾噩蟲蟻般,熬度生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