鎬京
正元醫館作為周庭直屬的醫館,其占地極廣,連綿建築占據了整整三條街巷。
青磚黑瓦,飛檐翹角,門前兩座石獅子被歲月打磨得圓潤光亮,高懸的牌匾上,更有正元二字筆力遒勁,仿佛歲月沉澱消磨。
數百名病人擠在寬闊庭院中,排成長隊,自大門一直延伸到街角。
有人抱著高燒不退的稚童,急得直跺腳;也有人用木板抬著斷腿漢子,鮮血染紅麻布;亦有老人捂著胸口,靠在牆根劇烈咳嗽,咳出的痰液中夾雜著血絲……
哀嚎聲、咳嗽聲、孩童的哭鬧聲交織在一起,吵鬧喧囂。
數十名醫者穿梭在病患之間,他們大多穿著灰布長衫,袖口高高挽起。
有人蹲在地上,用清水清洗傷口,撒上藥粉,熟練地用布條包紮;有人則端著診脈的軟墊,兩指搭在病患腕間,眉頭緊鎖,提筆寫下藥方。
天天看小說藏書全,𝑡𝑡𝑘𝑎🅽.𝑡𝑤超靠譜
庭院兩側更架著幾十口紅泥小火爐,藥罐里的藥汁沸騰翻滾,頂得蓋子哐哐直響,濃郁藥香混雜著血腥氣、汗臭味,瀰漫在整座醫館上空。
人群中,幾名身穿道袍的修士格外顯眼,他們周身靈機流轉,顯然已有鍊氣修為,卻同樣手持蒲扇,蹲在火爐前熬煮湯藥,亦或是拿著銀針,刺入病患穴位。
一個穿著粗布短褐的年輕人扶著老漢排在隊伍中,踮起腳尖張望,看著那些道袍修士,也不由壓低聲音詢問:「叔,這醫館裡怎麼還有仙師?」
老漢靠著石柱,喘了口粗氣,抬手敲了敲年輕人的腦袋。
「莫說仙師,便是仙人,這正元醫館裡也有。」
年輕人揉著腦袋,滿臉不解:「既然有仙師,為何還要熬藥、針灸?仙師們掐個法訣,降下仙術,這病不就治好了嘛,何必這般費事?」
老漢搖了搖頭。
「不知道,正元醫館傳了上千年,各府郡皆有分館,一直是這規矩,不管是凡俗郎中,還是高高在上的仙師,在這治病,都得望聞問切,用草藥針砭。」
老漢咽了口唾沫,濕潤喉嚨,繼續說道:「咱們這些泥腿子,別管那麼多,有人給看病,能活命就行。」
「且每月三旬日,正元醫館還有義診,分文不取,這是咱們的福報,你小子鄉下來的,沒見過世面,回頭好好瞧瞧義診的盛況,那才叫人山人海。」
年輕人聽得一愣一愣,不再多言,只拿眼睛偷偷打量那些忙碌的修士。
而庭院內,醫館嘈雜喧鬧,生機勃勃。
但在醫館正下方,那地底深處,卻是截然不同。
那是一方極其巨大的殿閣,穹頂高懸,數十根粗大石柱矗立支撐,石柱表面雕刻繁複陣紋,靈光流轉,隔絕上方一切聲息。
殿閣內,一排排高大書閣整齊排列,一眼望不到頭,其上密密麻麻擺滿了冊本、卷宗,散發陳舊紙墨氣息。
更有數百名年輕修士趴在案桌前,手握狼毫,奮筆疾書。
他們神情專注,眼神緊盯著桌上的玉簡,不斷記錄自各地醫館傳來的病患理性。
一名年輕女修提筆蘸墨,在紙上快速寫下:「鎬京城南,王氏,年四十有二;病症:咳血,畏寒,脈象沉細;病因:寒邪入體,傷及肺絡;治法:溫肺散寒,止血化瘀;用藥:乾薑三錢,桂枝兩錢,三七一錢……」
寫完病理,其又在下方另起一行,記錄藥理:「乾薑辛熱,散寒;桂枝溫通,助陽;三七化瘀,止血。三者相合,寒去血止;然乾薑過量易耗氣,需佐以甘草調和。」
墨跡干透,女修將冊本合攏,蓋上印鑑,起身走到對應的書閣前,將其插入浩如煙海的卷宗之中。
整個殿閣內,只有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以及輕微腳步聲。
這些年輕修士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記錄著千萬凡人的病症、病因,推演著草木藥石的相生相剋之理。
而再往下,在地底更深處。
暖意驟降,更瀰漫著刺鼻腥臭與詭異甜香。
空曠殿閣內,只有散亂器皿、巨大鼎爐以及一群形如枯槁的蒼老修士。
一名老者赤著上身,皮包骨頭,胸前布滿暗紅色的灼痕。
站在一尊青銅鼎爐前,爐底燃燒著幽藍火焰,鼎內則翻滾著粘稠的黑色液體,冒出刺鼻毒氣。
但老者卻是深吸一口氣,旋即猛地將毒氣吸入腹中,臉頰頓時泛起青黑,其卻卻咧開嘴,提筆在牆壁上刻下幾行字。
另一側,一名瞎眼老嫗守著幾十個琉璃罐,罐子裡爬滿了色彩斑斕的蜈蚣、毒蟾、血蜘蛛。
老嫗伸手探入罐中,任由毒蟲咬破手指,毒液順著經脈蔓延,整條手臂腫脹發紫,另一隻手則抓起一把灰色草根塞進嘴裡咀嚼咽下。
半炷香後,手臂上的紫黑色漸漸褪去,老嫗也點點頭,將這一變化記錄在案。
更有修士直接剝開病死之人的胸膛,提取病灶,混入靈材之中,煉製成詭異的丹藥,一口吞下,閉目感受體內的生機、死氣交鋒。
癲狂、痴迷、不顧死活。
這群蒼老修士,將自身視作器皿,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底,鑽研著萬物相剋之理。
而在最深處殿閣的中央,則有一座圓形石台,石台上盤坐著一名女修。
其雙目緊閉,長發披散,身上道袍早已破爛不堪,露出大片肌膚。
只是,那肌膚觸目驚心。
左半邊身軀,皮肉潰爛,黃濁膿水順著傷口流下,滴在石台上,腐蝕出一個個坑洞,森白的骨骼暴露在外,連跳動臟腑都清晰可見。
右半邊身軀,卻皓白如玉,生機盎然,肌膚散發著瑩瑩玉光。
潰爛、新生在其身軀形成詭異拉鋸,青綠汁液自骨縫滲出,催生出新的肉芽;而紫黑毒氣又迅速將其腐蝕。
其在生死之間反覆變化,承受無窮折磨。
而女修則緊咬下唇,鮮血順著下巴滴落,身體不受控制地痙攣,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另有數十修士圍在石台四周,手裡端著玉盤,玉盤中盛放著形態各異的毒物、草木。
一個滿頭白髮、身形佝僂的老者站在最前方,雙目赤紅,死死盯著女修身上的變化,手中握著一塊玉簡,不斷記錄著。
「甲三位,腐骨花汁液,三滴。」
老者聲音沙啞,透著極致亢奮。
一位修士上前,用玉尺沾了三滴暗綠汁液,滴入女修口中。
女修喉頭滾動,肌膚表面立刻鼓起一個個拇指大小的水泡,水泡破裂,流出腥臭黑水。
「乙七位,赤炎參須,半寸。」
另一修士上前,將一截通紅參須塞入女修口中。
赤紅火線頓時順著女修經脈遊走,同暗綠毒液相碰撞,女修猛地仰起頭,脖頸處青筋暴突,汗水濕透了殘存的衣衫。
「丙二位,化屍蟲卵,三粒。」
「丁五位,玄冰髓,一錢。」
無數毒物、靈材,此刻以極其嚴苛的順序,一點點餵入女修體內。
每吞下一物,女修身體就發生一次劇烈異變。骨骼喀嚓作響,臟腑也在毒力、藥力的交鋒下,不斷受損重塑。
白髮老者上前一步,枯瘦手指幾乎要觸碰到女修潰爛的臉頰。
看著那些毒力在女修體內交織、融合,最終化作一股純粹至極、連靈機都能輕易腐蝕的恐怖力量,其身軀也激動地劇烈顫抖。
猛地張開雙臂,仰天大笑,笑聲在空曠地底迴蕩,癲狂至極。
「以凡俗百病為基,推演萬物相生相剋,千年積累,無數先輩捨身試藥!」
「毒法!追求千年的毒法,就要在我手中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