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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2章 正元

  鎬京

  正元醫館作為周庭直屬的醫館,其占地極廣,連綿建築占據了整整三條街巷。

  青磚黑瓦,飛檐翹角,門前兩座石獅子被歲月打磨得圓潤光亮,高懸的牌匾上,更有正元二字筆力遒勁,仿佛歲月沉澱消磨。

  數百名病人擠在寬闊庭院中,排成長隊,自大門一直延伸到街角。

  有人抱著高燒不退的稚童,急得直跺腳;也有人用木板抬著斷腿漢子,鮮血染紅麻布;亦有老人捂著胸口,靠在牆根劇烈咳嗽,咳出的痰液中夾雜著血絲……

  哀嚎聲、咳嗽聲、孩童的哭鬧聲交織在一起,吵鬧喧囂。

  數十名醫者穿梭在病患之間,他們大多穿著灰布長衫,袖口高高挽起。

  有人蹲在地上,用清水清洗傷口,撒上藥粉,熟練地用布條包紮;有人則端著診脈的軟墊,兩指搭在病患腕間,眉頭緊鎖,提筆寫下藥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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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庭院兩側更架著幾十口紅泥小火爐,藥罐里的藥汁沸騰翻滾,頂得蓋子哐哐直響,濃郁藥香混雜著血腥氣、汗臭味,瀰漫在整座醫館上空。

  人群中,幾名身穿道袍的修士格外顯眼,他們周身靈機流轉,顯然已有鍊氣修為,卻同樣手持蒲扇,蹲在火爐前熬煮湯藥,亦或是拿著銀針,刺入病患穴位。

  一個穿著粗布短褐的年輕人扶著老漢排在隊伍中,踮起腳尖張望,看著那些道袍修士,也不由壓低聲音詢問:「叔,這醫館裡怎麼還有仙師?」

  老漢靠著石柱,喘了口粗氣,抬手敲了敲年輕人的腦袋。

  「莫說仙師,便是仙人,這正元醫館裡也有。」

  年輕人揉著腦袋,滿臉不解:「既然有仙師,為何還要熬藥、針灸?仙師們掐個法訣,降下仙術,這病不就治好了嘛,何必這般費事?」

  老漢搖了搖頭。

  「不知道,正元醫館傳了上千年,各府郡皆有分館,一直是這規矩,不管是凡俗郎中,還是高高在上的仙師,在這治病,都得望聞問切,用草藥針砭。」

  老漢咽了口唾沫,濕潤喉嚨,繼續說道:「咱們這些泥腿子,別管那麼多,有人給看病,能活命就行。」

  「且每月三旬日,正元醫館還有義診,分文不取,這是咱們的福報,你小子鄉下來的,沒見過世面,回頭好好瞧瞧義診的盛況,那才叫人山人海。」

  年輕人聽得一愣一愣,不再多言,只拿眼睛偷偷打量那些忙碌的修士。

  而庭院內,醫館嘈雜喧鬧,生機勃勃。

  但在醫館正下方,那地底深處,卻是截然不同。

  那是一方極其巨大的殿閣,穹頂高懸,數十根粗大石柱矗立支撐,石柱表面雕刻繁複陣紋,靈光流轉,隔絕上方一切聲息。

  殿閣內,一排排高大書閣整齊排列,一眼望不到頭,其上密密麻麻擺滿了冊本、卷宗,散發陳舊紙墨氣息。

  更有數百名年輕修士趴在案桌前,手握狼毫,奮筆疾書。

  他們神情專注,眼神緊盯著桌上的玉簡,不斷記錄自各地醫館傳來的病患理性。

  一名年輕女修提筆蘸墨,在紙上快速寫下:「鎬京城南,王氏,年四十有二;病症:咳血,畏寒,脈象沉細;病因:寒邪入體,傷及肺絡;治法:溫肺散寒,止血化瘀;用藥:乾薑三錢,桂枝兩錢,三七一錢……」

  寫完病理,其又在下方另起一行,記錄藥理:「乾薑辛熱,散寒;桂枝溫通,助陽;三七化瘀,止血。三者相合,寒去血止;然乾薑過量易耗氣,需佐以甘草調和。」

  墨跡干透,女修將冊本合攏,蓋上印鑑,起身走到對應的書閣前,將其插入浩如煙海的卷宗之中。

  整個殿閣內,只有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以及輕微腳步聲。

  這些年輕修士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記錄著千萬凡人的病症、病因,推演著草木藥石的相生相剋之理。

  而再往下,在地底更深處。

  暖意驟降,更瀰漫著刺鼻腥臭與詭異甜香。

  空曠殿閣內,只有散亂器皿、巨大鼎爐以及一群形如枯槁的蒼老修士。

  一名老者赤著上身,皮包骨頭,胸前布滿暗紅色的灼痕。

  站在一尊青銅鼎爐前,爐底燃燒著幽藍火焰,鼎內則翻滾著粘稠的黑色液體,冒出刺鼻毒氣。

  但老者卻是深吸一口氣,旋即猛地將毒氣吸入腹中,臉頰頓時泛起青黑,其卻卻咧開嘴,提筆在牆壁上刻下幾行字。

  另一側,一名瞎眼老嫗守著幾十個琉璃罐,罐子裡爬滿了色彩斑斕的蜈蚣、毒蟾、血蜘蛛。

  老嫗伸手探入罐中,任由毒蟲咬破手指,毒液順著經脈蔓延,整條手臂腫脹發紫,另一隻手則抓起一把灰色草根塞進嘴裡咀嚼咽下。

  半炷香後,手臂上的紫黑色漸漸褪去,老嫗也點點頭,將這一變化記錄在案。

  更有修士直接剝開病死之人的胸膛,提取病灶,混入靈材之中,煉製成詭異的丹藥,一口吞下,閉目感受體內的生機、死氣交鋒。

  癲狂、痴迷、不顧死活。

  這群蒼老修士,將自身視作器皿,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底,鑽研著萬物相剋之理。

  而在最深處殿閣的中央,則有一座圓形石台,石台上盤坐著一名女修。

  其雙目緊閉,長發披散,身上道袍早已破爛不堪,露出大片肌膚。

  只是,那肌膚觸目驚心。

  左半邊身軀,皮肉潰爛,黃濁膿水順著傷口流下,滴在石台上,腐蝕出一個個坑洞,森白的骨骼暴露在外,連跳動臟腑都清晰可見。

  右半邊身軀,卻皓白如玉,生機盎然,肌膚散發著瑩瑩玉光。

  潰爛、新生在其身軀形成詭異拉鋸,青綠汁液自骨縫滲出,催生出新的肉芽;而紫黑毒氣又迅速將其腐蝕。

  其在生死之間反覆變化,承受無窮折磨。

  而女修則緊咬下唇,鮮血順著下巴滴落,身體不受控制地痙攣,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另有數十修士圍在石台四周,手裡端著玉盤,玉盤中盛放著形態各異的毒物、草木。

  一個滿頭白髮、身形佝僂的老者站在最前方,雙目赤紅,死死盯著女修身上的變化,手中握著一塊玉簡,不斷記錄著。

  「甲三位,腐骨花汁液,三滴。」

  老者聲音沙啞,透著極致亢奮。

  一位修士上前,用玉尺沾了三滴暗綠汁液,滴入女修口中。

  女修喉頭滾動,肌膚表面立刻鼓起一個個拇指大小的水泡,水泡破裂,流出腥臭黑水。

  「乙七位,赤炎參須,半寸。」

  另一修士上前,將一截通紅參須塞入女修口中。

  赤紅火線頓時順著女修經脈遊走,同暗綠毒液相碰撞,女修猛地仰起頭,脖頸處青筋暴突,汗水濕透了殘存的衣衫。

  「丙二位,化屍蟲卵,三粒。」

  「丁五位,玄冰髓,一錢。」

  無數毒物、靈材,此刻以極其嚴苛的順序,一點點餵入女修體內。

  每吞下一物,女修身體就發生一次劇烈異變。骨骼喀嚓作響,臟腑也在毒力、藥力的交鋒下,不斷受損重塑。

  白髮老者上前一步,枯瘦手指幾乎要觸碰到女修潰爛的臉頰。

  看著那些毒力在女修體內交織、融合,最終化作一股純粹至極、連靈機都能輕易腐蝕的恐怖力量,其身軀也激動地劇烈顫抖。

  猛地張開雙臂,仰天大笑,笑聲在空曠地底迴蕩,癲狂至極。

  「以凡俗百病為基,推演萬物相生相剋,千年積累,無數先輩捨身試藥!」

  「毒法!追求千年的毒法,就要在我手中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