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那間，【元炁】蛇尊的道威傾軋而下，壓斷萬丈巨木，掀翻連綿山脊，恐怖氣機自獸域深處拔地而起，化作滔天風暴，掃蕩方圓數千里。
沿途飛禽走獸趴伏在地，諸多化基、玄丹境的妖修更是連頭都不敢抬，生怕引來天譴。
妖威激盪，也引得周遭數域妖王側目。
便是遙遠恆海域之中，亦有龍影於瀚海翻騰；也有至尊意志自獸域一角掃過，探查這突如其來的變故。
但這股恐怖道威在肆虐半日後，卻是突兀退去，不了了之。
蒼茫四境傳聞漸起，有猜測是某位通玄存在盜取了蛇尊至寶，引得其大怒；也有傳言是人族存在強渡獸域，擄走數十萬血食螻蟻，掃了蛇尊的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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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假難辨，卻讓獸域諸多妖族暗中收緊界域，巡守妖兵增加數倍。
……
歸野方國邊緣，一處新建的接應城鎮外。
虛空毫無徵兆地撕裂，洶湧黑潮自裂縫中狂涌而出，將周遭天光盡數吞沒，阿蠻從裂縫中踏出，雙足落地，滿身暗紋翻湧不息。
而黑潮散去，那數十萬衣不蔽體、滿身污垢的人族跌落在荒地上。
他們擠作一團，雙手抱頭，瑟瑟發抖。
有人緊緊捂著孩童的嘴，生怕發出半點聲響；有人把頭埋在爛泥里，連大氣都不敢喘。
畢竟，在他們眼裡，這種能撕裂虛空、鎮殺大妖的力量，必然屬於某種更為恐怖的妖魔。
而遠處城鎮大門洞開，阿骨帶著數百名歸野方國的修士快步奔出。
「分作十隊，引水符淨身，木靈訣療傷！老弱婦孺先走，青壯跟在後面！」
一名女修走到那斷腿的老嫗身前，掌心亮起青綠光芒，覆在化膿的傷口上。
霎那間，腐肉脫落，新肉生出。
老嫗呆呆看著完好的腿，乾癟嘴唇哆嗦著，突然趴在地上砰砰磕頭，額頭砸在石塊上滲出鮮血。
「別拜我們，去拜王。」
熱粥香氣從城內飄出，十幾口大鍋架在空地上，靈米翻滾。
一個捧著豁口陶碗的孩童，狼吞虎咽地咽下熱粥，燙得直哈氣，卻死死護著碗底，生怕被人搶走。
旁邊的大漢咽著唾沫，卻不敢上前搶奪，只因城牆上站著手持法器的甲士。
修士們穿梭在人群中，分發粗布衣物，登記造冊……
阿蠻站在遠處的一方黑岩上，看著城外的忙碌景象。
旋即偏過頭，遙望獸域方向。
那股震動天地的恐怖餘威，此刻仍化作狂風，吹襲蒼茫，伏寂幽淵在體內流轉，也將那些逸散的妖氣盡數碾碎。
「那蛇尊脾氣倒是不小，險些連那片地脈都掀了。」
平淡聲音在耳畔響起，近在咫尺。
阿蠻渾身肌肉緊繃，暗紋中黑潮湧動，右手當即握拳，便要向身側砸去。
但下一刻，拳頭停在半空，再也無法寸進。
不知何時，一道青袍身影已站在他身側尺許處。
玉輝收束在道袍之下，沒有半分氣息外泄，卻讓周遭翻湧的狂風徹底平息，那足以吞噬萬物的黑潮也在碰觸到玉輝的剎那，竟如冰雪遇驕陽般自行消融。
看清來人面容，阿蠻眼中警惕盡數散去，當即收拳，雙膝一彎便要跪下。
「老祖。」
他雖未正式認祖歸宗，但血脈里的牽絆，道人救命，以及這些年周庭諸多恩惠，自是讓其心中尊為老祖。
不過，膝蓋尚未觸及岩石，便有一股厚重如山的無形偉力自下而上托來，將他硬生生扶起。
「在獸域，可還順利？」
周平負手而立，目光落在阿蠻身上，眸光柔和。
阿蠻站直身軀，如實道：「殺了一頭六轉雲豹，蛇尊察覺之前，我已借地脈遁走，未曾讓其發現。」
周平輕笑一聲，他本尊盤坐妖山，分身降臨於此，也正是感知到獸域的通玄動盪，更刻意向獸域方向靠了靠，震盪天地氣機，以防這後輩被妖尊截殺。
「往後，還是莫要孤身去諸域了。」
周平收回目光，看向城外那些正在喝粥的凡人，「救人是善舉，但你幾次三番撕開界域，萬族那邊已然生疑，防備更甚。」
「再這般行事，一旦被通玄盯上，你那幽淵也護不住你。」
阿蠻沉默片刻，陡然開口。
「老祖好意，阿蠻明白。」
他抬起頭，那雙滿是凶煞的眸子裡，透著不容撼動的執拗，「但這些人我不去，他們就得死。」
他指著城外那個端著陶碗的孩童，聲音低沉如雷：「這蒼茫諸域，如今多的是這樣的螻蟻。」
「阿蠻的心就在這泥濘里，在這些螻蟻身上，若因懼怕便止步，我這古武道途，也當斷絕。」
「阿蠻之道，就在於此。」
這八個字擲地有聲，也讓周平微微一頓，看著阿蠻那張刻滿風霜的臉。
恍惚間，諸多重疊虛影在其眼前交錯。
這般執拗神情，這般撞了南牆也不回頭的性情，他太過熟悉。
周修武、周曦晟、周明湖、周承元……
仿佛他長子一脈的血里，天生就刻著這種瘋勁，一代又一代，從未消散過。
道人眼底嚴厲散去，化作深沉溫和。
他沒有再出言勸阻，畢竟大道之行，本就需這般純粹的執念，若強行扭轉，反倒壞了阿蠻道途。
「既是你的道，那便去走吧。」
周平轉過身，大袖一揮，「但莫要忘了，你身後並非空無一人。」
「往後再有行動，知會周庭、道衍宗一聲，他們手段多些，同去救人，也更為穩妥。」
「實在不行，也可隨之而動，莫要再以身犯險，那些妖族如今只怕是垂望久矣。」
阿蠻愣了一下，隨後深深低頭，雙手抱拳：「阿蠻記下了。」
周平點點頭，身形散入地脈，消失不見，唯有餘音在風中消散開來。
「去安頓他們吧，飄零異域，總歸太苦了。」
阿蠻看著道人離去的方向，站立許久。
旋即，其轉身躍下黑岩，大步走向那座喧鬧的城鎮。
而在身後，伏寂幽淵愈發深邃浩瀚，即便內斂方寸，也依舊如恐怖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