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總議事會
薇薇安娜騎著她那匹名為「曦炎」的白馬,緩步跑進了御苑內。
灰死神沒有落在城內,而是落在了距瑪麗安堡很有一段距離的小山上。
如她這樣的老龍,如果長時間棲息在某個地方,這裡很快就會化作一片焦土。到時候,水源會幹涸,或是沾上難以消散的硫磺味,植被會幹枯,乃至焚燒,飛禽走獸俱不會靠近一步。
反倒是尼斯小姐這種剛成年不久的龍,短時間內,不必擔心會釀成這樣的後果。
不過總體來說,她們兩個要是長住的話,終究還是要搬到距離瑪麗安堡較遠的地方。
這麼來看,條頓騎士團的「溫里希」團長修建飛龍塔,似平也不全然是在做無用功因為巨龍跟騎手分開的這段時間,無疑是龍騎士最脆弱的階段。
在加洛林王朝那場被稱作「血龍狂舞」的殘酷內戰當中,就有龍騎士騎著馬,匆忙跑出城外想要騎乘自己的巨龍,結果中途卻慘遭敵方龍騎士突襲的先例在。
倘若尼斯小姐能棲居在離地百米的飛龍塔上,既能最大化減輕對地面的影響,也能隨時升空作戰,不至於有被敵方龍騎士突襲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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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來了。」
薇薇安娜從馬背上翻身躍下,見四下里無人,快步跑到利奧跟前,喜氣洋洋地從身後取出了一束藍色小花:「瞧我從梅梅爾為你摘的矢車菊。」
「謝謝。」
利奧接過花來,腦袋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這種草藥很適合用來治療鐵匠那終日被火爐炙烤和煙燻的眼睛。
「你現在越來越喜歡馭龍了,從愛爾蘭到羅馬,再到匈牙利、普魯士,這麼長的一段距離,你還沒騎夠嗎?」
利奧笑著調侃道。
薇薇坦然地奪回了那束矢車菊,輕哼道:「反正在這裡又沒什麼事情做。」
騎士團將要改組,終究不是已經改組。
她跟利奧將要成婚,也終究不是已經成婚。
薇薇摘下手套,拍了拍雙手,利奧立刻會意,為她傾倒出清水來洗手。
她說道:「來時路上,我瞧見格奧爾格閣下了,他似乎對一個人很恭敬的樣子,是那位前任大團長路德維希?」
利奧豎起了一根大拇指,這是獨屬於他、薇薇還有歐多齊婭的手勢:「你真聰明。」
「你打算讓他做什麼?」
早在釋放這些人時,薇薇安娜便聽利奧闡明了自己的想法。
他本也是個喜歡物盡其用的人,前任大團長路德維希雖說固執,死板,不知變通,但他本身卻也算得上是個耿直正派的人,他這樣的性格,很適合從事訓練新兵的工作。
「你不覺得,現在騎士團的成員太少了嗎?」
利奧說道。
條頓騎士團的修會騎士們,幾乎可以說是代表了這個時代重裝騎兵的巔峰水準了,唯一的缺憾就是人數太少,倘若騎士團能湊出五百名修會騎士,擊敗波蘭人絕對不成問題。
可要在短時間內,擴張騎士團的人數,也只有破格提拔侍從和僕役兄弟們進入騎士階層了一但利奧已經提拔過一輪有才能的僕役和侍從了,這條路已經被堵死了。
而騎士團原本的騎士來源,其實很單一,大部分都是來自於德意志的名門貴族——這些騎士新兵們會先擔任一段時間的侍從,直至「出師」成為正式的騎士。
至於騎士團內部的造血,隨著階級固化,已經趨於停滯。
取代軍士階層的侍從階層,雖然也有許多是來自於低等貴族和城市貴族,但他們的血統不夠高貴,縱使才能再出眾,能躋身普通騎士兄弟就已經很了不得了,根本不可能躍居高位。
至於僕役兄弟們,他們大多數都不承擔戰鬥職責,晉升通道比侍從兄弟還要更加狹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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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算讓路德維希為你訓練騎士團的新兵?」
薇薇安娜立刻會意。
利奧搖頭道:「不是訓練騎士團的新兵,實際上,我準備重啟騎士團的軍士階層按照騎士團的操典來訓練,但他們所效忠的目標,不再是騎士團,而是普魯士公國。」
他終將順應潮流,建立起一支屬於自己的常備武裝。
這份武裝力量,不會如匈牙利的黑軍和法蘭西的敕令騎兵連隊一樣高昂,畢競利奧對這支常備武裝的定義,是一支以步兵和火器部隊為主的混編力量。
規模也不必太過龐大,總數能有個三千人,再搭配上騎士團的騎兵力量,便算是十分充裕了。
「沒錯。」
薇薇安娜皺眉道:「路德維希真的可靠嗎?」
騎士團有許多性情頑固的老古董,要想改變他們的意志,可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旦路德維希擔任上了這樣一份地位不低的軍職,那些本已被邊緣化的守舊派,勢必會團結在他身邊,形成一股不弱的勢力。
「我已經安排人去觀察了一就目前為止,還算可靠。你放心,我會為他安排一個副
手的。」
「你有自己的安排就好。」
薇薇安娜又道:「明日的總議事會,你想好怎麼說了嗎?」
「我怎麼說不重要,如今大勢已成,我就算只是站上去,拿出那封教宗的諭令,騎士團的改組也會成為水到渠成的事。」
利奧搖了搖頭,他突然想到了什麼,滿懷笑意地拍了拍尼斯小姐的脖頸:「早在為瑞典國王授劍時,尼斯小姐就已經為我量身定做了一場授劍儀式了。」
「我和她,都很期待明天的到來。」
第二天清早。
瑪麗安堡外堡,原本沉睡的外堡,迅速變得嘈雜了起來。
馬蹄聲,低聲的交談聲,還有密密麻麻的腳步聲,不絕於耳。
被吵醒的小公爵,揉著惺忪的睡眼,朝外面看去—只見在外堡的街道上,一個接一個披著白袍或是灰袍的人,正如同匯入河道之中的小溪。
「他們這是做什麼去?利奧大團長要加冕為公爵了嗎?」
小公爵趕忙起身,他昨晚才抵達了瑪麗安堡,本想休整一夜後,今早認真洗漱過後,再去覲見利奧,若是因此而缺席了利奧的加冕儀式—這不僅是極大的失禮,更會使他在利奧心目中的地位大打折扣。
到時,還談什麼跟利奧達成私下裡的合作,讓他幫自己登上波蘭王位?
他出門後,隨手抓住了一個路人問道。
路人惱怒地拍開他的手:「離我遠點,你這個討厭的波蘭人。」
小公爵正要發怒,身邊的侍衛便跟了出來,他大聲道:「住手,這是我的小主人、華沙公爵、皮雅斯特王朝的正統血脈、波蘭王位的重要宣稱者—康拉德三世殿下。我家主人可是你們大團長的尊客,豈容你冒犯!」
路人被嚇得臉色慘白,渾身抖如篩糠,波蘭人在普魯士再怎麼受歧視,那也是普通平民和中下層貴族的事。
他可以在瑪麗安堡,肆無忌憚地羞辱一名波蘭小貴族,卻絕不能以同樣的方式對待康拉德三世這樣的顯貴。
他結結巴巴道:「您請寬恕我的無禮,利奧大團長今早召開了騎士團的總議事會,那是騎士團的議會,旁人無權參與,您如果想要參加大團長的加冕禮,也不必著急。」
嚴格意義上來講,利奧將要舉行的是公爵就任儀式,而不是什麼加冕禮。
康拉德三世鬆了口氣:「看來還來得及。」
抬眼望去,人潮洶湧,正朝中堡大門流去騎士團幾乎所有的力量,都已雲集於此,即使是那些鎮守要隘之地,一時無法脫身的騎士兄弟,也都派出了自己的代表前來參會。
「快,為我準備好洗澡水,我要好好梳洗打扮一番。」
康拉德三世吩咐道,他希望以最好的姿態,來完成這場「覲見」。
在中堡城門附近的道旁,儘是在此等待騎士兄弟,一百三十餘人面對面,分成了兩排,全都披著白色的斗篷,腰間佩著騎士劍。
很不湊巧的是,羅爾夫和路德維希,此時正面對面,看著對方。
羅爾夫輕佻地吹了聲口哨。
路德維希撇開臉,沒有理會他。
他遠眺向城門口。
只見那裡正人頭攢動,不計其數的修士兄弟、侍從兄弟和僕役兄弟們正在那裡等候。
片刻後,人群中響起了一連串的歡呼聲。
只見那位年輕的希臘人大團長,身著那件曾披於他路德維希身上的,代表了其大團長身份,繪有純白底黑鑲金十字架,中心還繪著一隻振翅黑鷹的披風,正大步走來。
他的身後分別跟著騎士團的大統領海因里希」「軍需官格奧爾格」「慈惠院檢察官」「財務官」以及「瑪麗安堡總管康拉德」。
隨著他們五人前來,原本等候在城門口的修士兄弟們,紛紛跟在了隊伍後面。再之後,就是他們這些分列兩側的騎士兄弟們,再到最後,便連那些披著灰袍的僕役兄弟們,也都紛紛緊隨在隊伍後面,朝中堡的議事廳行去。
議事廳選擇了位於中堡西側的大食堂一在騎士團鼎盛時期,這裡曾同時容納五百名騎士同時用餐。
如今,食堂的桌椅都被搬走,空蕩蕩的殿內,僅留有擺在高處的一把御座。
利奧和海因里希等人徑直來到了孤零零擺在大殿正中央的御座前,他抬頭看了眼上面掛著的騎士團的盾徽,陽光透過頭頂印有馬賽克圖案的玻璃窗,在上面映照出一片斑斕光彩。
他旋即回過頭來,目光掃過了在場的每一人。
由於人數眾多,且地位懸殊,許多身著灰袍的僕役兄弟們,都站到了大殿外—如果說,侍從兄弟當中,還多數都是中下層貴族出身,那麼僕役兄弟們的貴族含量,連四分之一都不到。
海因里希等人,順勢站在了他的身側。
利奧清了清嗓子,開口道:「今日召集諸位前來,是為了商議騎士團的未來。」
聲浪迴蕩在空蕩蕩的大殿內,為他平添了三分威勢。
利奧抬手招了招,仿佛一座泥塑木雕般的康拉德,立刻便捧著托盤上前,裡面正放了那份來自羅馬教宗「庇護二世」的諭令:「羅馬主教、耶穌基督之代表、宗徒長聖彼得之後繼者、普世教會最高教長、義大利亞首席主教、羅馬教區主教及宗主教、天主眾仆之仆一致耶路撒冷的德意志弟兄聖母騎士團」之大團長利奧·巴列奧略書!」
他一口氣念完了庇護二世那冗長的封號,語氣有力地停頓了片刻,才繼續說道:「昔騎士團草創於阿卡,迄今已有二百七十餘載,期間,騎士團東征異教徒,庇佑落難的朝聖者,護衛聖城耶路撒冷,又於匈牙利與庫曼人廝殺,再遷入普魯士,不斷開拓基督之領土,於基督世界功莫大焉。」
「然,騎士團之使命,隨波蘭王國、立陶宛大公國、北歐諸王國先後皈依天主,已告一段落。貴團大團長,利奧·巴列奧略,親自上書陳情,希望將騎士團治下疆土,改組為普魯士公國,由其本人領有其地,享永久獨立之主權,不受任何君主之制約,僅對羅馬教廷負責。」
「吾經深思,並諮詢樞機團列位主教,茲決定:准汝所請。」
「於羅馬拉特蘭宮,主道成肉身之1462年秋,落印。」
此番話落下,場中一片寂靜,仿佛所有人都已提前預料到了那封教宗諭令的內容,便連底層的僕役兄弟們,都沒有人交頭接耳,每個人都在等待利奧的後文。
只是雖然無人開口,但他們的目光,卻無聲展示了他們的內心的意志。
有些人眼底一片死灰,他們打定主意,待到騎士團解散以後,便前往帝國內部的分支,或是利沃尼亞的分團,做一個普通的修士或騎士。
有些人則充滿期待,盼著利奧就任公爵以後,能帶領他們東征西討,開疆拓土一屆時,他們作為功臣,也能獲得一片大大的封疆。
也有人目光含糊,搖擺不定他們想看看利奧後續的打算。
利奧輕咳了聲:「諸位有什麼意見嗎?」
台下,前任大團長路德維希眉頭微皺,他覺得利奧純屬脫褲子放屁—你都拿出教宗諭令了,從根子上就已經為騎士團的未來定了方向,他們還能說些什麼?
法理已定,再想翻盤,就只能靠掀桌子了。
但面對坐擁兩頭龍騎士的利奧,誰又敢選掀桌子這條死路呢?
他心想:這個希臘大團長,做事還是不夠強硬。
索性,也沒人這麼不開眼,站出來說幾句無關痛癢的蠢話。
「既如此,此事便這麼定了。」
利奧的聲音毫不拖泥帶水,在天主教世界裡,可從不講究什麼三辭三讓,是他的,就是他的:「自今日起,騎士團普魯士之主支,改組為世俗公國,團內諸騎士、修士和僕役兄弟,均可自由選擇是否脫下修士長袍,繼續留在普魯士公國行政體系內任職。」
話音剛落,場中氣氛登時一變,所有人都期待著利奧說出下文。
「條頓騎士團本身,將轉為普魯士公爵下轄之武裝修會,保留安貧、守貞、服從三誓及軍事職能,受普魯士公爵永久之庇護,也需向普魯士公爵宣誓效忠。」
「普魯士境內,所有騎士團原有之產業,主權盡數歸公爵所有,其原有管轄者另待任用。」
利奧說罷,才道:「諸位接下來,可以暢所欲言了。」
殿內,頓時亂作一團。
他們的訴求各有不同,但仔細聽去便能發現,他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所有騎士團原有之產業,主權盡數歸公爵所有,其原有管轄者另待任用」這句話上。